14、第十四章 微小的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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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祁其几乎没怎么去山上，说话练习倒是一日不落。
每次祁其的手覆上他小腹，林尽染都觉得他手像块发烫的烙铁。
但这法子似乎真有些用处，他现下已经能说出几个除了“祁其”名字外的字眼了。
需要的东西都去邻镇购买，林尽染不喜一人待着这山中，便跟着去两次，但因外貌太过出色，总是引得人观看。
此处距离氏定郡不远，他怕被林府的人发现，便不再去了。
林尽染看着祁其骑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黑魁魁的参天大树，鼻尖酸了下，他是不是得永远躲躲藏藏。
林尽染头枕着手，世人都说他只是个混闹的小少爷，可是他也有他压箱底的本事，母亲曾笑着夸他“我儿真厉害”。
只是在母亲死后，林辰绝便不准他在动了。
他之前还想呢，想着有朝一日他也能出人头地，能一日看尽长安花，让黄泉的母亲能安心，让嬷嬷引以为傲，让林辰绝刮目相看。
可他现在就像是老鼠一样。
“唉。”林尽染倒是没想哭，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他有时觉得老天真不公，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也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会落魄至此。
忽然，马蹄声又起。林尽染心下一惊，仓皇抬眸。只见刚刚离开的祁其，竟折返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有力的手臂便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捞上了马背。
“坐好了。”
林尽染吓了一跳，手指死死攥紧马鞍。
“嗯？”
祁其将他护在身前，声音很轻落在他耳畔，“想去便去，不用躲躲藏藏，有我在。”
风声呼啸着灌满耳朵，祁其的声音却穿过所有嘈杂，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林尽染瞳孔紧紧缩了下，鼻根猛地一酸，眼眶霎时便热了。
他眨眨眼将泪意压下，笑了下，用着他那变扭的音调喊了声，“祁~”
身后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嗯。”
林尽染心口又酸又胀，难过又有点隐秘的高兴，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想喊祁其的名字。
他现在喊祁其的名字越来越清晰了。
“祁其——”
“嗯。”
“祁——唔！”
唇被身后的人轻轻捂住，他手心的粗茧磨着他的唇。
祁其的解释也很简洁，“别张嘴，灌风。”
林尽染也不恼也不躲，眨眨眼，傻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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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裕家离这儿不远，回去没几天又巴巴地提着吃食上来了。平日里祁其吃东西比较随意，什么都可以对付一口，但现在不是多了个林尽染嘛，他怕祁其还如以往那般，万一把小少爷给养死了怎么办……
走了半日的张裕扶着门框喘气，冲屋里头喊，“老大，我来了。”
等他进屋，看着桌上那一桌的小零嘴，林尽染身上那身崭新的衣裳，屋内焕然一新的陈设，以及小少爷那明显长了些肉的脸颊。
张裕：“……”
他还记得他刚开始跟着祁其的时候，连这几间草屋都没有，就只有几间四面透风的马厩。
每次运货回来，兄弟们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哪个不是一身狼狈！
老大，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差！！！
小少爷一整个条靓盘顺、油光水滑，见到他朝他弯了弯眼，笑了下，眉心那点朱砂色泽艳丽。
不得不说，就算是张裕这般走南闯北之人，被他这一笑，也微微迷了眼，一时间愣了神。
直到一道不善的目光锁定在他身上，他打了个激灵，一股凉气一路从尾椎骨透到了天灵盖,压得他都想跪下来喊“爷爷饶命”了，不过碍于自家老头还在，他没胆做这等不孝之事。
张裕忙把视线收回，将食盒放下，食盒中的饭菜比祁其准备的不知简陋了多少，都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祁其：“你怎么来了？”
绝对是嫌弃！
张裕一边将吃食拿出来，一边只觉心酸，唉，错付了，他这颗真心到底是错付了。
“我老娘担心你们山上没吃的，让我给你们送点，都是她起了个大早弄的。”
他老娘特别喜欢祁其，因着他以前就是个混不吝，成日混迹在赌场，家里所有的银钱几乎都被他赌尽了，他却总觉得只要给他银子总是能翻本的。
他老娘因着他那点事儿日日哭，差点没将那双眼哭瞎，后来她听说祁其这边有能赚银子的差事，便拄着拐杖硬是爬了两座山头，求到了祁其这边。
祁其那般人竟真应了他老娘。
那次他与祁其赌了整整一日，他一局未赢，一日下来便欠了他百两银子，签下了欠条按了手印。
百两银子啊，就是将他囫囵个拿去卖了都不值零头，他心如死灰，知晓这辈子再无翻身的可能，那几日他连自己坟地都寻好了。
祁其却转手将那欠条给了他老娘。
“你以后跟着我干，什么时候将那百两银子还清了，此事便算了了。”
那种宛如重生的感觉，他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之后他就像是定了性了，跟着祁其走南闯北，喊他老大。
他也赚了不少银子，家中房屋全翻了新，冬日也不用为了一口粮食到处求人了。
他老娘将祁其供为恩人，只是祁其这人冷情冷性，和所有人都似隔了一层，不愿亲近别人。
食盒中有溪鱼，冬笋，还有蒸得白胖的馒头，对于这饥荒年间的农户来说，请皇帝吃也不过如此了。
林尽染：“哇~”
张裕挠着头笑了两声，他是知道林尽染身份的，这点菜色哪值得他这般惊叹，但不得不说如此的确让他心中慰贴了不少。
祁其这人不会说话，只是从柜中取了坛酒出来，“喝点？”
“好！”
林尽染也蹭了几杯，不过他们这酒与他平日喝的那些果酒不同，又烈又辣，几杯下肚他就有些喝醉过去。
喝醉了的小少爷比平日还软些，他睁着眼左看看右看看，迷迷糊糊喊了声“祁其——”。
祁其应了声：“嗯。”
小少爷将他手拉开，自顾自地坐到他腿上，头枕着他的肩膀，乖乖地窝在他怀里闭眼睡了。
祁其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酒杯。
张裕：“？！”
这是啥情况？有喝醉酒坐兄弟怀里的吗？
他挠挠头，将酒杯放下，又拿起，又放下，又拿起，最后因为动静大了点，被祁其扫了一眼，他深吸口气，将杯里的酒一口倒入嘴里。
那么大一个糙汉表演了一场地道的手足无措。
“老大，你、你什么时候和小少爷熟到这个程度了？”
祁其“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扶着别人腰的手始终没挪开。
张裕：“……”
嗯是个什么鬼？！
因为林尽染睡着了，两人的声音都低了两分，一时间桌上只剩酒盏落地声，和林尽染浅浅均匀的呼吸声。
张裕总觉得两人这般有些怪异，不太好意思朝他们看，就低着头喝酒。
“小少爷现在说话好像清晰了些，我今日与他说话，他好像能说出些字眼了。”他有点没话找话。
只是他再抬眸，却见祁其脸上划过丝很微妙的神色，似想起了什么，连带着扶在林尽染腰上的手都僵了下，半晌才“嗯”了一声。
张裕眼神狐疑，这是有什么故事吗？
他还没来得急细想，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老大，要不要给小少爷建间屋子？若是要的话，我便喊几个人上来，也就几日的功夫。”
这几间屋子除了祁其一间是单间外，其余都是大通铺。林尽染来后祁其将他那间屋子让了出去。
可不管是祁其还是林尽染应当都不太能和他们睡大通铺。林尽染是怕他自己不适应，毕竟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
祁其的话那是兄弟和他自己都不太能接受了。
祁其还没回话，他怀中的林尽染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什么。他手顿了下，轻轻拍了拍林尽染的背，而后起身将人放到床上。
张裕全程目瞪口呆，看傻了眼。虽然祁其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他那眼神他太奇怪了。
他没文化，说不出什么好词，就觉得若是别人用这眼神多看他几眼，他都得和村里那头母牛一般下奶了。
祁其回来后，才回他之前的问题，“不用。”
“为啥不用？”
他不觉得祁其会让小少爷与他们住大通铺，那就只剩一个结果了……
“老大，虽然咱们兄弟相称，但主就是主，下属就是下属，我们之间还是需要一点距离的！”
他可不想一睁眼就是祁其这张“俊”到杀人的脸。
祁其理都没理他，抬杯喝了口酒才道：“我打算去城镇中置办一处宅子。”
张裕：“城镇中？我们也去吗？”
“嗯。”
“可要这般大的宅子，还要马厩，还要练武场，那该多贵啊！”
老大这些年存了多少银两？
张裕掐着手指算这么一套屋舍下来到底要多少银两，算完后他自己给自己吓得倒吸了口气，“老大，咱们这买卖哪待着不成，非要去城镇作何？以前也没见你有这心思啊。”
祁其半靠在椅背上，垂眸看着掌心，那掌心似乎还残留林尽染身上的温度和触感。
山林中冬日极寒，穿暖将炉子点旺些，许还可行。可一旦冬日过去，蛇虫鼠蚁四处横行。
他本就不会照顾人，怕再把林尽染养坏了。
林尽染也不能生活在这深山老林中，他还那么小，正是最好的年岁，正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那么便该活在热闹里，活在阳光底下，去过最好的日子。
祁其手指蜷了下，缓缓握紧，“钱嘛，挣便是了。”
他没说什么大话，语气也很平静。
张裕微愣，他之前觉得祁其对银钱不甚在意，甚至对人生也没什么盼头，可如今祁其似乎变了一些。
而这些变化都是因他而起……
他喉结动了下，微微转头看向床上喝醉，毫无防备酣睡的小少爷。
……
冬至前一日，祁其破天荒将张裕扯了过来，让他看家。
张裕明白祁其就是不放心把小少爷一个人放这里，他便拎着自己小侄女一块来，就当给小少爷作伴。
那小侄女原还不想来，谁料看到林尽染后，那么小的年纪也知害羞脸红，躲在张裕背后说什么都不肯出来，只偶尔探出一个头来偷看林尽染。
就连林尽染给她的糖都得过一手张裕，而后还揣怀里舍不得吃，也不给碰。
张裕看得好笑又好气。
三人一直待到傍晚，祁其才回来，买了不少过节的东西，顺带给了张裕一份。
只是祁其瞧着不太对劲儿，一股子山雨欲来前的平静，眸中那股子混气看得他都发慌，赶忙告辞抱着小侄女往家去。
——你去哪了？
林尽染起床的时候，祁其就已经外出了，所以他不知他往哪条道去的。
祁其定定看着林尽染，不知在想什么，就在林尽染以为他又不会回答的时候，祁其将马上的物件卸下，“去买了些过节的东西。”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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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林府大堂正位上，端坐着一个气质非凡的中年男子。一身紫色锦袍华贵逼人，瞧着约莫四十出头，通身气度凛然端正，唯独那双眼，像蒙着层浊雾。
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茶几，眸中滑过丝焦躁，他每叩一下跪在堂下的林辰绝就瑟缩一下。
他身旁两名仆从小心翼翼地撑着一幅画像。画中少年眉眼清晰，唇红齿白——赫然就是此刻因酒醉，毫无防备酣睡过去的小少爷。
林辰绝跪在大堂中央，头抵着地砖，丝毫不敢抬头。
片刻后，那人终于出声，声音中似含了丝笑，“林老爷，你家小少爷倒是会跑，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你故意将人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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