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昼》Craze

80、第八十章

　　阴沉的天气持续了一整天，大街小巷的人比以往少了些许。

　　不过连绵阴冷的雨天并没有影响地下赌场的生意，尤其是晚上，哪怕地下赌场位置偏僻，前来娱乐的赌客也依旧是络绎不绝，不论是大堂还是包厢，里面的人都玩得热火朝天，难舍难分。

　　过道里光线昏暗，成嚣靠在白墙上，刚往嘴边叼了一支烟，马上就有人极有眼色地递了打火机过来，成嚣沉默着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才瞥了他一眼，状似随口问道：“那个女的还在外面闹？”

　　赌场管家黄勇浩把打火机揣回口袋，脸色尴尬，语带为难地说：“已经找了保安驱赶好几次了，但是没过多久，她又自己跑回来，赖在门口不肯走，一直在门口嚷嚷。”

　　地下赌场位于郊东，离市区很远，能找到这个地方的人，要么是来找乐子，要么是来找路子。

　　成嚣掐灭了烟，嗤笑一声：“看来来找死的也不少。”

　　黄勇浩摸不清成嚣话里的真假，试探性地压低声音问：“嚣哥，要不要找人……神不知鬼不觉地……”
　　黄勇浩边说着边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成嚣不置可否，顿了几秒，说：“先去监控室看看。”

　　地下赌场连带着地下车库总共有六层楼，每层楼的规模有六百多平，孙东洋信风水，所以这栋大楼不论是建筑面积还是楼层的高低他都追求吉利的数字，六六大顺，六这个数字很对孙东洋胃口，一般商人都喜欢八这个数字，寓意遇八则发，但孙东洋更喜欢一个“顺”字。
　　孙东洋认为做生意只要一切都顺了，压根不愁盈利，所以就算赌场最后的规模不算特别大他也不在乎。
　　为了让赌场看上去不那么突兀，孙东洋在赌场旁还特意建了一连排高低错落有致的房屋。房屋上挂些类似旅馆住宿的招牌，也可以作为来此赌玩的赌客们过夜的落脚点。
　　房屋彼此相互映衬起来，就算坐落于郊外，也就不显奇怪了。人们远远看去，也只会以为这是个偏僻村落。

　　黄勇浩领着成嚣走上大厅中央的旋转造型的楼梯，边跟成嚣介绍：“一楼二楼都是大厅，主要是提供给普通玩家过过手瘾的，”黄勇浩仰头看着楼上一个又一个紧闭着房门的包厢，“三楼以上都设有包厢，私密性更好，当然这些房间都是留给提前预定的贵宾人物。楼层越往上，贵宾的身份就越有来头。”

　　来这里娱乐的赌客不仅只是三教九流之辈，该保证的隐私赌场做的很到位。

　　黄勇浩领成嚣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黄勇浩拿出钥匙插进锁孔，成嚣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直到黄勇浩推开门，一眼望去，屋里四周全是贴满墙的监控动态，监控镜头下的所有可视范围被框在一个又一个屏幕里。
　　大厅围成一圈的桌前人头攒动着，赌客们杀红了眼，死死盯着桌上未掀开的扑克牌；各个包厢里的人有喝酒的、抽烟的、扔骰子的、甩扑克的……
　　形色各异的众生相。

　　忽略那帮赌徒的贪婪面目，成嚣手指敲了敲其中一个屏幕，转头说：“把这个监控声音调出来。”他所指的那个屏幕里正是一个情绪激昂，面容扭曲的女人。
　　黄勇浩照做，灵活地操作桌面上的主控电脑，点了几下鼠标，打开其中之一的麦克风，就被突如其来的骂声吓了一跳。

　　镜头下站着的女人神色愤怒，破口大骂：“你们全都不得好死！等着吧！天道好轮回！老天会一一报应在你们这些恶魔头上！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恶魔！迟早有一天你们也会家破人亡！你们统统都会下地狱！所有人都会得到报应！没有人能够逃过！没有一个人能逃过！一个都不会有！”
　　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人男男女女有说有笑，好奇的人会往她身上轻轻撇去一眼，然后淡漠地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赌场大堂。
　　他们只把女人当疯子，丝毫不感到稀奇。

　　多少人因为赌博赢得红光满面，得意忘形；又有多少人因为赌博输得倾家荡产，如癫似狂。
　　来去的赌客早已看惯这样的场面，也有人向女人投去的目光隐含淡淡鄙夷和不屑。
　　既然选择了上赌桌，想要赢，那就该料到有输的下场。
　　何必在这里哭天喊地，丢人现眼。

　　而女人也像是彻底疯了一般发狂地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世间的一切，她仰头看着遥不可及的天空，膝盖一软，就那样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叫喊着：“老天爷啊！求你开开眼吧！叫这世上所有的恶人都没有好下场！叫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成嚣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控下癫狂的女人，转头看向黄勇浩：“你信吗？”
　　黄勇浩抬起头，满监控室都回荡着女人激烈的谩骂声，他一时没听清成嚣说了什么，反应有点慢半拍，愣愣地问：“什么？”
　　成嚣下巴朝那个屏幕里的女人抬了抬，“她说的报应，你信吗？”
　　黄勇浩思考了几秒，嗤之以鼻，“这种人就是贪得无厌！听说前段时间因为楼房坍塌事故压死了自己的儿子，闹得网上沸沸扬扬，得到的比原本的赔偿款已经翻了好几倍，没想到她还不满足，整个人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跑到赌场来闹！报应？我才不信。如果世间真有因果轮回，报应最先落到的也是无能的人身上！就像现在这个疯女人一样！”

　　成嚣看着镜头下绝望又悲愤的女人，想起了那天晚上孙东洋临走前对他说的话：“阿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报应这一回事？”
　　成嚣记得自己冷静的回答：“东哥，我从不信神佛。”
　　孙东洋不明意味地笑了笑，“阿成，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那是不信也得信了。”
　　成嚣低下了头，孙东洋讳莫如深地留下一句话：“我相信因果报应，实在是不愿做杀生的事。”而后他幽幽地看了成嚣一眼才离开。

　　原来，这就是孙东洋让他来地下赌场的目的。
　　一个难搞的烫手山芋，究竟怎样能杀人不见血地解决掉，这才是考验他的所在。

　　成嚣冷笑一声，“巧了，我也不信。”

　　女人不顾形象地叫骂着，震得监控室里的麦克风都抖了三抖。

　　那一瞬间，黄勇浩感觉自己的耳朵差点被震聋，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音，他用手指堵住双耳。
　　黄勇浩偷偷瞄了成嚣一眼，成嚣面不改色地看着屏幕，毫无反应，黄勇浩难以辨别成嚣此时真实的想法。

　　几秒后，成嚣淡淡吩咐：“关了吧。”

　　黄勇浩迫不及待地关掉麦克风。

　　屋里终于清静了，黄勇浩放下双手，暗暗呼出一口气。

　　成嚣问：“她闹了几天了？”
　　黄勇浩思索了一下，“从上个礼拜开始，她就来闹了，几乎天天都来闹，赶她也不管用，赶了没过多久她又来闹，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我看她八成是已经疯了。”

　　成嚣移开眼，落在大厅里千姿万态的赌客身上，“知道她为什么来闹吗？”

　　黄勇浩早就打听清楚了，但这个女人在网上折腾出来的动静不小，也就不敢轻易动手解决，他娓娓道来：“听说是因为这女的老公十分好赌，他只喜欢赌大的，小注赌桌压根看不上，人菜瘾又大，没多久就欠了一屁股债，这么一个大窟窿他根本就还不上。”

　　“他欠了多少？”成嚣问。

　　黄勇浩说：“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是挺多的一笔债。”

　　“然后呢？”成嚣顺着他的话往下问。

　　黄勇浩回忆了一会儿，继续说：“当时他欠的钱实在太多了，好像就借了高利贷，借的那笔钱他拿到就继续赌，他借钱的时候说自己只要赌回本就不赌了，结果……”
　　黄勇浩耸了耸肩，没再继续说了，结果显而易见。

　　成嚣想了片刻，低声说：“谁给他借的？东哥不是不让放高利贷了吗？”

　　黄勇浩长年浸在赌场，人格外的圆滑，他打着马虎眼哈哈笑着说：“东哥明面上是不许，可底下靠这个吃饭的兄弟不放不行啊。这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东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成嚣明白他的意思，赌桌上不仅仅只有富人，还有更多趋之若鹜的穷人。
　　不放贷，贫穷的赌徒没得玩，赌场的生意就没法做大。

　　赌场不分贵贱，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只要有赌注就能上桌。赌桌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仅一夜之间，穷人可能彻底翻身，富人也可能一无所有。
　　投机的穷人希冀着命运的眷顾，贪婪的富人渴望着筹码的倍增。

　　赌博本身就意味着未知的博弈和风险，实力和运气各站一边。

　　赌场除了提供赌桌，还能发放借款给有需之人提供赌注，简单来说就是赌场放出的高利贷。
　　对于手握筹码的有钱人来说，不需要借注其实无可厚非，但对于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来说，没有筹码，就意味着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穷人彻底失去了上桌的机会，又怎么还会妄想翻身呢？

　　所以地下赌场一直秉持着没有赌注，就给他们创造赌注的不成文规矩。

　　成嚣看着屏幕里的人影，脑中极快地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个失去儿子的悲惨女人在网络上已经得到大量曝光，她不惜鱼死网破也要争来的六位数赔偿款，不仅没有填上丈夫欠下的赌博债务，还被他用来作为赌注继续豪赌。

　　成嚣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事不好办，办不好不行，办好了似乎也不行。

　　当成嚣敛眉思索该如何把这棘手的烂摊子解决的时候，回到报社的梁晴已经做出了心中的决定。

　　雨下了一整天，连带着人的思绪都变得沉闷不已。
　　轰隆一声巨响，霹雳雷暴惊得梁晴的肩膀震颤了一下，她盯着电脑，手里动作未停，直到删去了文稿里的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