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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哎,形象 报纸就该多 ...

  •   第10章
      第二天一早,陈德民那双宝贝帆布鞋摸上去依旧带着潮气。

      吴秀兰昨晚抽了两大把干燥的苞谷叶和碎稻草塞进鞋膛,搁在灶门边的余温处烘了一整夜。

      鞋面看着是干了,里头却还沤着一股子潮气,脚伸进去,袜子尖便凉飕飕贴上了脚趾头。

      陈德民在地上跺了两下:“比昨天强多了。”

      吴秀兰正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路上要是再踩进烂泥坑里,回来你自己搁火边烤,烤焦了可别赖我。”

      “不赖不赖,多谢婶子!”

      陈德民蹲在屋檐下系紧鞋带,顺道往院角瞟了一眼。

      干净的青石板上,姜小弥正端端正正坐着,杨桃手里捏着一把缺了几根齿的旧木梳,正跟她身上打结的长毛死磕。

      不过,一人一猫配合得着实不怎么样。

      旧木梳刚绊住一个毛结,姜小弥就疼得耳朵一抽,扭头就是一爪子。

      软乎乎的肉垫拍在手背上,软绵绵的,半点不疼。

      杨桃笑眯眯地说:“别乱动弹嘛!不梳开,里头好多草籽和泥巴块块!”

      姜小弥喉咙里呼噜呼噜直响,蓬松的大白尾巴在青石板上甩得啪啪脆。

      杨桃听不懂她的猫叫,却听得出她不高兴,她没再拿梳子硬扯,先用手指捏住毛结,一点点往两边拆。

      不过手上该使劲还是使劲,她又不是故意的,这结成团的硬毛疙瘩,不用点力气哪儿梳得开嘛。

      要是搁在平时,姜小弥早连蹬带踹跑得没影了。

      可昨晚临睡前,她盯着黑漆漆的夜空,猛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陈德民胸前挂着的那破玩意儿,不是后来随便删删减减的数码相机,是装胶卷的老古董!

      胶卷相机,没法直接删除单张照片!

      也就是说,昨天她一身湿漉漉、长毛打结蓬乱、被一条破毛巾裹得只剩半张脸的绝世丑照,此刻正扎扎实实地待在那个铁盒子里!

      删不掉,也撤不回,除非把整卷胶片扯出来当场曝光。

      可这主意实在不够体面,说不定还得赔人家钱。

      所以,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趁今天再拍一张绝美的照片!

      等照片洗出来,大家伙儿的注意力自然全在那张光彩照人的美照上。

      至于那张黑历史……只要没人提,往后自然就烂在箱底!

      为了她姜大小姐的形象大业,梳几下毛算得了什么?

      姜小弥咬咬牙,忍了!

      杨桃刚把拆松的毛结梳通,木梳又卡住了下一处。

      姜小弥到底没忍住,反手又拍了她一下,这回稍稍露了点爪尖。

      “你还抓人。”杨桃立刻把木梳举远了,瞪着她。

      姜小弥若无其事地转开脸,昂着头看屋檐上的麻雀。

      “今天不把你梳顺溜了,看你咋显摆。”杨桃小声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倒又放轻了些。

      陈德民在屋檐下看得直乐,顺手捧起胸前的相机,大拇指把机顶右侧的卷片扳手推到底。

      “咔嗒。”

      胶卷往前走了一格,快门也跟着上了弦。

      姜小弥听见那熟悉的动静,耳朵唰地竖得笔直,转过头死死盯住镜头。

      “放心放心,没拍。”陈德民赶紧把相机放下,拿手护着镜头盖,“我总共就带了两卷,前一卷已经拍满收起来了。这卷三十六张的,都拍了九张了,后头还得留着拍瀑布呢。”

      九张?三十六减去九……二十七张。

      姜小弥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够了,她只要一张就行。

      当然,要是拍得特别好,多来一张也不是不可以。

      姜小弥立刻端正坐好,下巴微微扬起,拿眼角扫了杨桃一眼,示意她赶紧接着梳——今天必须把她这身皮毛梳得顺顺溜溜、蓬松漂亮!

      天刚亮就出去探路的杨满仓跨进院门,脚上的解放鞋连着裤腿又沾了一大片黄泥。

      他先在门槛外跺掉鞋底的烂泥,边蹭泥巴边说:“竹林口滚了两块石头,已经用杠子撬开了。往白练瀑布那条路能走。”

      陈德民眼睛一亮,立刻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那咱们吃了饭就走?”

      “嗯。我送你们过去。”杨满仓接过吴秀兰递来的干布巾擦着小腿肚,“不过下头水潭边上青苔厚得很,到了地方全得听我的,谁都不准往潭边凑。等你拍完,我还得赶回老杉树帮着填路。”

      杨桃一听“填路”,立马想起昨儿陈德民说的报纸。

      “爹!”她大声说,“小陈哥要把你写进省城的大报纸里呢!”

      杨满仓擦腿的手一顿:“啥?”

      “报纸呀!”杨桃手舞足蹈地比画,“就是周爷爷家订的那种大报纸!常拿给咱家看的那个呀!小陈哥说,要把你修路的相片印到那上头!”

      杨满仓慢慢直起身。

      他看看闺女,又看向陈德民,表情像是冷不丁被人打了一闷棍,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听她说。”陈德民在旁边笑开了,“我都还没动笔写呢,她先替我登出来了。”

      “你昨天明明说了,要把我爹修路的相片放在报纸上!”杨桃不服气。

      “我说的是要是稿子通过了。”陈德民笑着解释,“稿子得先写好投给我们学校的校报,编辑老师审过了才能登出来。”

      杨满仓的目光落到他胸前的相机上,总算反应过来了:“你拍我了?”

      “昨天进寨时,我在老杉树上头拍了上十张。你们打桩、挑土、抬木头都拍进去了,肯定少不了杨叔你的身影。”

      “肯定有!”杨桃在旁边抢着说,“我爹一直在那里,他还扛了好长一根大木头!”

      杨满仓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胸前蹭着黄泥,裤腿更没一块干净地方。

      他问陈德民:“这么乱糟糟的,有啥好拍的……拍清楚没?”

      “胶卷没洗,现在看不见。不过昨儿光线还可以,应该清楚。”

      “他昨天那一脑壳汗,还裹着一腿泥,清楚了也不好看。”吴秀兰在灶房门口说。

      “修路还能穿新衣裳去?”杨满仓闷声反驳了一句,手却悄悄把卷起来的裤腿往下扯了扯,扯到一半猛然想起来照片昨天早就拍完了,又若无其事地松开手。

      杨桃眼尖看见了,捂着嘴直乐:“爹,你是不是怕省城大学生说你照得丑?”

      “我怕你在旁边咧着缺牙的嘴,比我还显眼。”

      “我昨天又没在!”

      “没在镜头里你跟着瞎起什么哄,跟你有关系啊?”

      陈德民笑得相机带都在胸前直晃,杨满仓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扯动了一下,随即又正色问:“小陈,你打算在文章里写些啥?”

      “就写连日暴雨山路垮塌,青崖寨的乡亲们怎么冒着风雨把路抢通,还有后山取水沟堵塞排险的事。杨叔,到时候就把你填路的相片登上去,行不行?”

      杨满仓看了眼相机:“我?报纸还能登我这样的?”

      “怎么不能?”陈德民也认真起来,“劳动人民是国家的主人,报纸就该多写咱们身边的工人农民。我们老师也常讲,新闻不能光盯着干部、名人,工人农民怎么干活、怎么过日子,一样值得写。你们为了全寨人能出山,顶风冒雨搬石头打木桩,这样的壮举不写,那报纸上该写什么?”

      杨满仓被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阵激荡,粗糙的手指又往下扯了两下衣服,原本习惯性微弓的脊背不知不觉挺得笔直。

      “用就用。”他顿了一下,又闷声补充,“不过你挑相片的时候,可莫挑我撅着屁股搬石头的。”

      吴秀兰直接笑出了声:“就选他撅着屁股搬石头的!”

      杨满仓瞪了媳妇一眼,又想起一桩顶顶要紧的事,神色格外严肃:“还有,你可莫写成那路是我一个人修的。”

      “那哪能呢。”

      “老队长从天不亮就守在塌方口指挥,根生跟我搭手砸的大桩,下坪那边我哥他们抬了大半夜的石头。”杨满仓指了指寨口的方向,认真道,“报纸要是寄回寨里,叫大伙儿看见上面只写了我杨满仓一个,根生能蹲我家大门口骂上整整三天。”

      “他敢来,我拿大竹扫帚把他轰出去。”吴秀兰撇嘴接话。

      “你轰走他他也得来,那张碎嘴念叨起来没完没了。”

      陈德民听得哈哈大笑,郑重拍了拍胸脯:“杨叔放心!参与抢修的大伙儿,我保证一个人都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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