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赛将军 来者何人嘎 ...
-
第11章
陈德民已经从兜里摸出了那个小记事本:“杨叔,你把人名再跟我理一理。昨天谁守在塌方口,谁下去打桩抬木头的,能记着的都给记上。”
杨满仓报了两个人名,陈德民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直响。
杨桃踮着脚尖往本子上凑,赶紧替她爹查漏补缺:“还有我大伯!大伯在下坪那边搬了半夜的石头!”
“好好好,你大伯叫什么名字?全写上。”陈德民连连点头。
杨桃乐得眉开眼笑,手上更加起劲地梳猫毛,姜小弥的长毛冷不丁又被扯疼了,疼得她龇牙咧嘴,爪子软绵绵拍在小姑娘手腕上。
“哎呀,不扯了不扯了。”杨桃连忙放下梳子,伸手给它揉了揉耳朵根。
灶房门帘一挑,吴秀兰端着个粗陶大黑碗快步走出来,往木桌上一放:“都歇歇手,先洗手吃饭!等会儿还要爬山,肚里没点东西,走两步腿都要打晃。”
热腾腾的白汽从碗里直往上冒,裹着一股子浓郁扑鼻的甜苞谷清香。
那是新蒸的大苞谷粑,外面裹着一层被柴火汽蒸得发软的芭蕉叶,吴秀兰还特意往干锅底上贴着烙了烙,芭蕉叶边缘烘得微微发焦,油脂混着草木清气直往鼻子里钻。
撕开热烫的叶子,里头的苞谷粑软糯金黄,散发着一股微甜的焦香,贴锅的那一面的边角更是结着一层焦黄酥脆的薄壳,油亮诱人,看着就让人嘴里直冒口水。
姜小弥本来还因为被扯了毛板着小脸,一闻到这股焦甜软糯的香气,鼻尖轻轻耸动了两下,两只前爪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寸,喉咙里呼噜呼噜的。
陈德民也猛咽了一大口唾沫,把记事本往兜里一塞:“婶子这手艺,光闻着都香得人迈不动道!”
“就你嘴甜,赶紧拿个吃。”吴秀兰嘴里嗔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陈德民拿起一个苞谷粑,烫得倒吸凉气,嘴里还不忘念叨:“对了,杨叔,昨天后山取水沟那一截我也打算写进稿子里。小白猫先察觉出泥水不对劲,杨桃跑回寨里喊大人,这事儿写出来肯定抓人!”
“猫儿也能上报纸?!”杨桃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把将怀里的小白猫举到陈德民眼前,“猫儿你听见没!省城的大报纸要登你啦!”
姜小弥被她两只小手架在肋下,身子悬在半空,原本嫌这姿势不够体面,可一听“省城大报纸”,耳朵尖微微抖了一下,不挣扎了。
她蓬松的大白尾巴在半空中悠悠晃了两圈,下巴微微一昂,矜持地咪了一声。
杨满仓咬了一大口苞谷粑,看着闺女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慢悠悠吐出一句:“她讲的话,十句里你先扣掉三句。”
“爹!”杨桃急得跺脚。
“扣四句。”杨满仓面不改色地改口。
院里几个人顿时全笑出了声。
吴秀兰嘴上数落着:“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把你两个得意成这样。”
她把围裙角往腰上一掖,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多问了一句:“小陈啊,要是真给登出来了,你们那个报纸……能往咱寨里寄一份不?”
“能!只要登了我一准寄过来,洗出来的照片也一起寄!”陈德民咽下嘴里的苞谷粑,拍着胸脯保证。
“寄两份!不不不,三份!等下,还得给……”杨桃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还寄三份,就你事多。”吴秀兰横了闺女一眼,“莫听这丫头瞎嚷嚷,寄一份就成。到时候拿去下坪给爹娘瞧瞧,他们还没见过满仓上报纸是啥模样呢。”
杨满仓端起碗,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大口凉水,没搭腔,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怎么压都没压下去。
吃过早饭,吴秀兰拿干净麻布包了几个温热的苞谷粑,塞进杨桃的小背篓里,留着路上充饥。
杨满仓腰上别了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挂了一只装满清水的旧竹筒,陈德民的帆布包里则塞着个掉光了漆的军绿色水壶。
“路上全听你爹的。”吴秀兰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杨桃的脑门,“叫你停就停,叫你退就退,可别看见水坑又不管不顾往里扎。”
“我哪有乱扎水坑嘛!”杨桃揉着脑门小声嘟囔。
“前天下水捞猫的不是你?”
杨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小背篓被随手放在堂屋门槛边的石阶上,姜小弥迈着轻巧的步子溜达过去,探着脑袋往里瞧。
篓底垫着半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左边搁着散发甜香的苞谷粑包,右边立着竹筒,中间留了一小块空档,够趴下一只猫。
昨夜山里又飘了一阵细雨,外头的山路指不定烂成什么样。
姜小弥低头瞧了瞧自己干干净净的四只白爪子,只犹豫了半秒钟,前爪往篓沿上一搭,后腿一蹬,轻巧地蹿了进去。
杨桃乐了:“娘你看!猫儿也要跟着去呢!”
“它凑什么热闹。”吴秀兰当这猫又要跟着去捣蛋,伸手就要把她拎出来。
姜小弥立刻把身子压得扁扁的,四只爪子死死抠住垫底的粗麻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抗议声。
她怎么能不去!
陈德民和相机都在前头,她早上忍着被旧木梳扯了那么久的毛,难道就是为了留在家里看老母鸡啄米?
“算了。”杨满仓拉了拉肩上的草绳,“它想去就叫它待篓里,看紧点莫让它往水潭边凑就行。”
几个人跨出院门,吴秀兰也扛起锄头,提着撮箕往下头的水田去了。
大雨连着下了好几天,田边的排水口叫烂树叶和黄泥堵住了,再不去通开,田里的水积得太久,秧苗根子都要沤烂。
一行人刚走到寨子中央的晒谷场,斜刺里忽然蹿出一道肥硕雪白的身影。
那是寨尾周老头家养的大白鹅。
粗长的大白脖子挺得笔直,两只黄脚板在石板地上踩得啪啪脆响,高高拱着胸脯,走起路来左右摇摆,神气活现,活像这青崖寨上下全归它管辖。
寨里人都叫它“赛将军”,它听得久了,似乎听懂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巡寨大将军,天天在晒谷场上来回踱步。
赛将军一抬头瞧见陈德民,豆大的眼睛骤然一亮,脖子瞬间抻直了。
它盯住了陈德民的帆布包——侧面的网兜里,正明晃晃塞着半截红底白格子的手帕,随着陈德民的脚步一晃一晃,格外扎眼。
“嘎——!”
赛将军登时一声怒喝,两只翅膀呼啦一下展开,像面小帆似的扑腾着冲过来:“嘎!来者!来者何人嘎!”
陈德民听见这声洪亮的鹅叫,不但没躲反倒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端起胸前的相机:“哟!这大白鹅长得真威风!”
“莫拍!也莫呆站着!”杨桃急得赶紧提醒,“你包上那块红帕子,快收进去啊!”
可惜为时已晚。
赛将军已经狂奔杀到了跟前,长脖子猛地往上一探,大扁嘴冲着陈德民的大腿肉就拧了过去!
“嘎!匹夫——敢尔嘎!”
“哎哟我的妈呀!”
陈德民哪里还顾得上拍照,抱着相机拔腿就跑。
他不跑还好,这一撒丫子,赛将军越发认定这生面孔做贼心虚,两只翅膀拍得啪啪作响,迈着两只黄脚板穷追不舍。
陈德民绕着晒谷场抱头狂奔,胸前的相机上下颠簸,他一手护着相机,脚下的鞋险些被甩飞出去一只。
“杨叔!救命啊!这鹅怎么还咬人啊!”
杨满仓眼疾手快,已经抄起旁边的一根细竹竿,斜刺里往前一迈,稳稳横在一人一鹅当中:“站住!你越跑它越撵,能追你跑下山去!”
“我站住它就真下嘴拧我肉了啊!”陈德民嘴上哇哇叫,脚下还是赶紧兜了半圈,哧溜一下缩到了杨满仓身后。
姜小弥趴在背篓边沿,两只前爪搭在篓口,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津津有味地看着陈德民被大白鹅撵得满场转圈。
杨满仓把竹竿横在胸前,也不真打,只顺着那鹅颈探过来的方向轻轻一拨,将那条长脖子隔开。
杨桃趁机一溜小跑冲上去,一把拽下陈德民包侧的红手帕,飞快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赛将军眼前那抹扎眼的红颜色突然消失了,狂暴的脚步一顿,但仍旧威风凛凛地往前逼了两步。
它狐疑地绕着杨满仓转了小半圈,确认那块挑衅的红布确实没了影,这才慢条斯理地收拢起翅膀。
陈德民躲在杨满仓背后,双手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粗气,心有余悸:“我的天……这鹅怎么还认颜色的?”
“它不光认颜色,还记仇得很。”杨桃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上回根生叔拿红布腰带抽了它一下,往后它只要看见带红的就咬。都叫你莫跑了嘛。”
“我那不是被吓懵了嘛。”陈德民擦着冷汗苦笑。
赛将军没了追击的目标,重新抖了抖浑身雪白的羽毛,昂首挺胸摆出大将军巡街的架势,迈着八字步踱到了杨桃跟前。
鹅头一扬,就看见背篓里探头探脑的白猫,两只豆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煞有介事地沉沉一点头。
“嘎!孺子!孺子可教嘎!”
姜小弥在背篓里歪着脑袋,满脸莫名其妙:“你教我什么了?”
赛将军把翅膀往身后一背,扭头就走,留给众人一个不可一世的白鹅屁股:“嘎!孰不可忍!嘎!”
姜小弥:“……”
没一句是用对地方的。
这只鹅到底跟谁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