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70、陵邑 第二日

　　第二日早上出发，崔赢了然地发现崔风和非零不一路了，崔风跟着他走在最前面，非零反而缀在尾巴上。

　　依行程而言，今日傍晚他们就可以到达长安。

　　可还未到达长安城外的陵邑，便有一物事忽然掷向崔赢。

　　崔赢旁侧的方悯抬盾一挡，那物事啪一声摔在地上。

　　是个木做的匣子，匣盖被翻开，露出里面被蚂蚁爬满的人头来，刺鼻的臭味从中弥漫而开，让人胃里翻腾。

　　纵是跟在崔赢身边的人见惯生死，此刻见到这个匣子里的人头，都忍不住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东西？”方悯皱着眉。

　　“人头啊。”侯柱在旁边道。

　　崔赢忽然想起赤王的头没带：“这里怎么有人头？还是投向我们的。”

　　不会是栽赃陷害吧。

　　要不埋了？

　　崔赢若有所感，细细簌簌的声音随风声传来，他抬弓射箭，朝着先前匣子出来往旁边约四十多度的方向，重心下移一点——

　　噗嗤一声，紧接着是人的闷哼。

　　“方悯，去看看。”

　　方悯驾着马，飞快冲了过去，从密林里拽出一个一身黑衣的人，他戴着黑色头巾，脸倒是露在外面，大腿被射中，整个人汗湿一般颤动着。

　　崔赢居高临下看着他：“带着吧。”末了，又看一眼那颗头：“也带着，对外就说是赤王的头颅和——非零，这个黑衣人的路引你可以解决吧。”

　　先前他来龙耆城就没有路引，离开时又忽然有了，想来这种活在大庆正常户籍册以外的人应该有解决办法。

　　“郎君，太尉府给的期限还有两日，我们可以先回宅地，素陵邑在长安城外，若他没有路引，可以将他下到族里的私狱里。”崔风在一旁提醒。

　　就在这时，方悯驾着的那个瘦弱如鸡仔的人忽然抖动了一下，大声道：“司马，司马，我，我有路引！”

　　“你怎么知道我是司马？原来是认得我的。”

　　那就必定是故意的了，这匣中人头必定十分要紧。

　　崔赢把弓重新背到身上，少顷，朝方悯抬了抬下巴。

　　其实不需要他指示，方悯的手已经伸到那男人怀里，在胸口细细摸索后，他朝崔赢摇头。

　　“在，在腰臀处！”他又大声道。

　　下一刻，方悯从男人系腰带的地方抽出一个木牌，其上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户酒，他把木牌掷给崔赢：“司马，那我们接下来是去崔氏吗？”

　　“嗯。”少年郎抬手接过，看一眼，揣进怀里，又回头看崔风：“带路，剩下的等安顿下来再说。”

　　真是，什么人头是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给他的，这又是谁的头？肯定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应该认识，可他现在身边的人可都还活得好好的，入了牢狱的也没几——

　　周春生！

　　“那匣子——”他忽然道。

　　众人莫名，又勒马停下，纷纷看向他。

　　“罢，等去了崔氏再说。”

　　队伍重新出发，朝着陵邑的方向而去。

　　……

　　长安城外的素陵邑坐落着大大小小数个庄园，庄园占地数顷，里面有亭台楼阁、花园兽屋、校场庭院，高高的望楼竖立在校场边上，搭配周围几个高高的角楼，俯瞰着庄园内外的人们。庄园外的道路铺着青砖石板，青砖石板上停着马车，几个仆人打开大门，放马车上的主人进入庄园里面，有几个小童蹲在宅邸门口玩弹棋，听着密集如棋落鼓上的声音，纷纷抬头探看，便见一行黑甲骑兵以极快的速度从他们府邸前经过，又朝更远方去。

　　“是黑甲军。”

　　“我知晓，我大父和我说黑甲为边军。”

　　“边军为何会来长安。”

　　“不知晓，快别想了，该你弹棋了。”

　　崔氏府邸门前的守卫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在站岗，听见马蹄的声音，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略略打直背脊，想着不知是哪家远游的主君归家，便听见蹄声渐慢，黑甲在崔氏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哪家客人？前些日子未收到过军官的拜帖，首领也并未说今日有军官会来拜访啊。

　　心头正琢磨着，便发现那群兵士里混了个熟人，竟是大红人崔风。

　　可崔风不是被主君派去了远地，好像和十二郎君有关，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现下回来了，还带回来这一群兵，咦——

　　守卫眼见着崔风先下马，紧接着又去给后面一位黑甲兵士牵马，那兵士高高瘦瘦，戴着头盔，背着长弓，整个人远远瞧着如同一柄利剑，散发着血气与锐气，他从马上下来，紧接着便抬眼看向他。

　　一言未发，他心下却一抖，忙挪开一直盯着别人的视线。

　　听见身边同袍问那边的声音：“崔风兄，这是——”

　　“十二郎君和护边军。”

　　十二郎君！十二郎君竟是这个时候回来了。

　　守卫悄悄抬头，又偷看那边的黑甲军一眼，紧接着和同袍交流起视线来。

　　“你们谁进去和主家禀告一下。”

　　崔风有点尴尬。

　　这叫什么事呢，回自己家还需要先和主家禀告，多搞笑。

　　不过到底是十二郎君第一次来崔氏庄园，他又只是个仆人，做不了主君的主，所以还是禀告下为好。

　　当下便有守卫冲进去禀报了，剩下的人站在原来的岗位上，不时偷看一下这位新鲜的十二郎君。

　　这就是杀了赤王的人啊，听说赤王可是羝族十王之一，整个羝族，也就十个王，在他们郎君手上就折了一个，好多人都说十二郎君是伴陛下而生的将星，所以才会有异象助他斩了赤王，雷雪天啊，听说赤王是因为想伤郎君被雷活生生劈死的，好多人都说这是老天在帮大庆，帮他们驱除外敌。

　　守卫们看着崔赢和他身旁的黑甲军们，眼里满满的好奇。

　　却说崔氏庄园里却是人仰马翻，马翘完全没想到那个远在边疆的十二郎君竟这个时候回来了，君姑早不管事，整个崔氏的中馈都捏在她手里，君舅和良人都在衙门，此时也只有赶紧派人去送信同时把这位十二郎君先迎进门。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先前就把院子清出来一个，不然这人回来了没有住的地方，真是丢她自己的体面。

　　可晚辈回来了，也没有长辈去接的道理。

　　“八君呢？”

　　“东明寺拜访法师去了，不过大郎君今日在家。”

　　“还得靠我的阿朔，这一个二个的，都靠不住，快些让他去接他弟弟。”一直在门口等着算什么。

　　“大郎君知晓后已去了。”

　　“哎呀，你也跟着去，琢磨下什么性子，看看模样，回头别得罪了。”

　　先前她可听良人说过，这位性子不算好，又是个会武的，回头别把院子给她拆了。

　　说话的仆人立刻便去了。

　　另一个仆人年纪略大，小声提点着自家女君：“还有仆人、侍婢，女君莫忘了。”

　　“我自是省得的，让他自己选吧，我选的人他不一定喜欢。”

　　又不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不要管得太多，平白惹人厌。

　　“还是女君周全。”

　　崔朔本打算今日晚间回太学，不过听仆人说了黑甲的事情后，他又改了主意，打算明日早起。

　　“对这位十二弟，我早有耳闻。”他边走边和仆人说着话。

　　“毕竟是白衣司马，如雷贯耳，民间都听说了。”

　　崔朔却是摇头，话里带着青年的朝气与明朗：“倒不是如此，是在太学里，许多太学生都知晓他，说他侥天之幸、泼天之运，实乃大庆运道第一才，叫我好些天抬不起头来。”

　　同族的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话便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那郎君——”

　　崔朔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不过明日应当会好些，我往日进学都是早起，这次却打算提前一日晚间去，便就想看看有哪些人告病的。不管他怎么斩了赤王，赤王死在他手上，这侥天之幸、泼天之运恰好有助于我大庆，便没人能置喙，须知福星和将星，那可都是贴门上要拜的，我明日便这样舌战群儒！”

　　说着崔朔走得更快了。

　　他要细细看一看崔赢，明日去和他的同袍们描述他的十二弟是如何膀大腰圆、勇武有力、身如山峦，便是站在那里，有识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极有实力。

　　他臂如水桶、腰如壮石、眸若铜铃、力顶十牛，一眼堪比画上的蚩尤，能把人吓趴下，瘦弱些的人要是一不注意撞过去，都有可能将自己撞死，说的就是太学里那几个天天咳嗽身体不好的。

　　崔朔越走越迫不及待，越走越气势汹汹。

　　还没走到门口，只远远瞧见那边黑甲重重的影子和马踏地的响鼻声，他便颇为欣喜地朝那个方向喊道：“十二弟，你大兄朔，也就是我，来接你啦！”

　　又一步跨出大门，他看向一众黑甲，笑道：“谁是我十二弟？”

　　目光扫视，最后落在胸大腰粗、身高体胖、手捧一个匣子的方悯身上：“你是我十二弟。”

　　方悯闻言，小心翼翼看一眼崔朔，让开一步，让出身后盯着柱子的崔赢。

　　少年郎单手抱着头盔，视线从巨大的木柱和雕着纹路的横梁上挪开，落在满脸带笑的崔朔身上。

　　那眼神平静又复杂，看得崔朔心里不是滋味。

　　他又看向这个新的，笑容绽得更大些：“想来这位便是我的十二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