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69、召回 无边潇

　　无边潇潇雨落时，骑马的人手持路引，一路向西，穿过重重县城，直往龙耆。

　　崔风躲在城墙阴影处看远处浩浩荡荡的骑兵人马，看和他初识不久、拉着他学了一日徽记的郎君有模有样地迎接骑都尉的军队，又看他们一路入了龙耆城，去了校尉府。

　　“我们代校尉前些日子宰了赤王呢。”

　　“哦。”崔风心不在焉。

　　他在想十二郎君什么时候放他回去。

　　龙耆这地杀伐气重，草木不生，和崔氏庄园没法比。

　　守城墙的士卒没有得到预期想要的反应，又道：“我说我们代校尉前些日子宰了赤王。”

　　“我听到了，我知晓了。”崔风这样回他。

　　他站在城墙上远目，仿佛要透过遥远的山峦，一路望到长安城里的崔氏庄园里去。

　　可惜山峦之后还是山峦，再便是盖住的天，不见长安。

　　他又失望地收回视线，正看见一个黑点从远处的山上下来，风驰电掣般赶来。

　　这个人，他认识！

　　崔风的右眼皮剧烈跳动起来，他立刻往城墙的出口处跑，然而人力不及马力，等他到了城墙下，那骑马而来的人已经直往南边，去了校尉府。

　　太尉府的人，只能说不知是好是坏。

　　崔风只恨自己没有骑马来这城墙处，现下两条腿跑起来竟是如此慢，等冲进了校尉府，又急急往正堂去，正听见那句：“使骑都尉谢毅守龙耆，令护边校尉丞傅容暂持护边校尉旌节，司马崔赢即刻入长安，不得延误——”

　　长安城是能回了，可十二郎君要和他一起回。

　　崔风只觉得一道霹雳从天而降。

　　“好。”他听见里面崔赢回答：“那此刻出发？”

　　“越快越好。”那人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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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赢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又点了二十个人和他一起去长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路并不太平。

　　羝族鹰部和大庆签了停战协议，羊部却还没签，也就是说，他们如果滋扰边境是不破坏盟约的，龙耆城又偏偏是接触羊部的最前端，察岗之地如今虽已是无主之地，但羝族卷土重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太尉府要他回去共商察岗之地事务，却又没有说是什么事务，说不定就是寻个由头，想把他弄到长安。

　　这样想着，崔赢又想多点十个人跟他回去，在正堂里走了两步，又看向坐在席上不说话的傅容：“你记得招兵，把龙耆城的常规兵力备全，谢毅在长安有家，他不可能永远守在龙耆城，更多的事情还是在你头上。”

　　傅容低着眼。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申请护边校尉丞一职后，这边有了可以代行护边校尉职责的人，太尉府就毫不犹豫地将崔赢召回去了。

　　崔赢杀赤王的消息传回去应该没有几日，也就是说，这人在雷雪那一战之前就出发了，文书里也只说察岗之地，不说赤王殇，那个时候太尉就想把崔赢弄回去。

　　或许是因为赐弓之事。

　　帝王赐弓，这象征的意义太重，几个站在山顶的武将心里估计都不舒服。

　　“你这次回长安怕是要吃苦。”

　　“我哪是回长安，我是去长安，我还没去过长安城呢。”崔赢倒没有他那么忧虑，死不了就行：“你可要好好守住龙耆，没事的时候可以想想铁矿的问题，想想怎么从尚书台那边要来批准，马的话我回去找我那位大伯公，你放心，我一定给咱们搞来好马，其实也可以试试在龙耆种菜，我本来过两天打算在后院弄个菜园子让伏荼来种——”

　　傅容扶额：“停，不用说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怕我回不来。”怎么说呢？无声无息地，周春生就被下狱了，他其实对周春生印象挺好的，大概是因为他也不喜欢白甲们：“周春生还在牢里呆着呢，威武将军回了长安，他现在应该在长安的大牢里，可能长安的大牢比龙耆的好点，但那还是牢啊，以前我一位阿叔老说我去牢里关几天就老实了，现在想想他说的时候我就该喊他呸呸呸。”

　　说到这又有点惆怅，崔赢觉得有一点丢脸，他摆摆手，背着包袱出了校尉府上马。

　　崔风和崔赢点的那二十个人待在一起，身边还有个非零，见到崔赢出来，都想接过他手上的包袱，却被拒绝了。

　　傅容紧跟在崔赢身后出来，看到的只有骑兵队伍的背影。

　　这人甚至没有告别，真是没有礼数。

　　他叹一声气，在校尉府门口蹲下，从怀里摸出龟甲，一掷，二掷，三掷……傅容注视着卦象，半晌，手一抹，将龟甲收入怀中。

　　“欸——”丰耀匆匆忙忙从里面出来，怀里还拿着一个包袱，瞥见门口的傅容，眼睛一亮，又确认了一下，确实是他：“傅校尉丞，你知道司马人去哪了吗？没走吧？他让我帮他去湟源县订的衣裳，昨日到了，我才想起来拿给他，本来我昨日就想拿给他了，伏功曹说司马要抓人去种菜，我就没敢去他那晃。”

　　“走了。”

　　“走了？这么快？唉，出征快也就算了，怎么回长安还这么着急？长安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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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赢离开龙耆三里地才想起忘了再点十个人，现在回去好像有点奇怪，想了想，算了吧。

　　等回了长安，他可以去崔氏的部曲里薅人，不止薅人，他还要薅钱、粮、马、铁，要有铁矿是最好的，马镫产量严重不足。

　　“我记得崔太仆说等我回去就给我解决。”在一个亭休整时，崔赢一屁股坐在咕噜噜喝水的崔风旁边：“你觉得他准备好了吗？”

　　应该是没准备好的吧，毕竟他都没想到太尉府会忽然把他召回京城，难道是因为上次其他府邸都阴阳了一遍而没有阴阳太尉府吗？

　　崔风拿下葫芦，道：“奴会先回府邸禀告主君，请郎君放心。”

　　“那我回去先去见皇帝……陛下，然后是太后陛下，然后是太尉？承恩侯长什么样，真的特别俊美吗？”

　　旁边灌水的非零听见这句话，猛地咳嗽起来，耳脸通红。

　　崔赢于是又侧头看他：“你知晓？讲讲，讲讲啊。”

　　非零有些受宠若惊。

　　自来到龙耆后崔赢还没给过他好脸色，又让一个羝人监视他，那羝人性子沉默，他的族人也排外，事实上他在龙耆过得不好——

　　“承恩侯气宇轩昂、相貌堂堂。”

　　“不过没有八君俊美。”崔风在旁边道。

　　非零点点头：“崔八君面如冠玉，不似凡人。”

　　“那崔八君长什么样？和我阿父比呢？”虽然不想承认，但他阿父确实是他见过最俊美的男人，放现代可以靠脸吃饭那种。

　　崔风沉默一瞬：“未曾见过七君，不过依画像看，当不分伯仲。”顿了顿：“郎君应称八君为叔父。”

　　“还有画像啊，回去也给我画像吗？”说着又觉得不对，画像这东西，好像都是死人才画：“算了，还是不画了。”

　　“郎君，主君说一应郎君有的待遇，您俱会有，这里面也包含七君的，若三房钱财不够，大房补。”

　　“他倒大方。”说着说着，崔赢又有些别扭：“那我要铁矿呢？”

　　崔风又沉默了：“等奴回去禀明主君。”

　　原来十二郎君吃软不吃硬。

　　“算了。”崔赢挥挥手，他打算找皇帝要，皇帝不给，就找太尉要，都不给那就算了。

　　也只能算了。

　　“郎君若有什么不会的疑问的，这一路尽管问奴，奴若知晓，都会说与郎君听。”

　　首当其冲的就是礼数，龙耆城整座城的人简直无礼可言，便连温文端方的傅二郎君到了龙耆，也变成了不知礼的模样，自在是自在了，可等回了长安，那不是更加难受。

　　“好像没有。”

　　“郎君，面见陛下之礼。”

　　“那你讲讲，我学学。”

　　不怪他啊，谁叫他们把他和他阿父扔乡下的，谁叫别人陷害他们的。

　　一路在崔赢的学与崔风的教中度过。

　　非零在一边看着，偶尔还指导一下，要是遇到分歧，他和崔风先争论一番，再教正确的。

　　崔赢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他觉得非零应该出自宫廷，这人对宫廷礼数、制度了解极深，就像是在里面生活过一样。

　　终于有一日歇在右扶风一个县的传舍里，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问非零：“你是皇帝的人？”

　　这些日子相处，他觉得这个人似乎是友善的，至少在教他礼数这方面，确实是友善的。

　　非零沉默了一瞬，摇头，下一刻，他说：“我是穆帝的人。”

　　刹那间电光火石闪过，大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通，穆帝，这好像是庙号，是给死人的。

　　“你是先帝的人。”

　　“你是铃君！你没死！”

　　前一个声音来自崔赢，后一个声音来自崔风。

　　崔赢看向异常激动的崔风，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事件外。

　　铃君？

　　“铃君虹光，先帝在位时最受宠的男妃，因一曲鼓上铃舞赐封铃君——”崔风的脸色精彩极了，仅仅如此当然不足以让铃君声名远扬，但是这位当初与先帝玩乐得太过荒唐，气死了罗太后，当时的大臣们共同请愿，请先帝赐死铃君以全孝道。

　　但是这个人不是死了吗？被先帝赐死，死在昌栩年间。

　　现下居然活了？没曾想先帝崩了，这人竟还没死。

　　崔赢第一次见崔风如此激动的模样，只觉得大跌眼镜，就是太激动了点，好像不是很给人面子。

　　非零这一路好歹也帮了很多忙。

　　“人家叫非零，不叫虹光，名字都不一样，你都累到认错人了，快睡，快睡。”

　　没想到他也有展示情商的时候，罗蔷崔贵知道应该会很欣慰吧。

　　崔赢将两个人推出自己的房间，也不管他们两人在外面会有何种官司，到卧榻上躺着。

　　这榻上有一股汗臭味，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又坐起来靠着睡，等到半夜时心脏依旧砰砰砰，他坐起来喝了口水，目光飘着。

　　原来皇帝真的站在他这一方，那他想做的事情，皇帝应该也会支持吧。

　　他想做的事情，对皇帝来说也无损利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