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68、造势 李栎跪

　　李栎跪坐于上首，听殿内众大臣同时高喝，心跳些微地快了两三下，转瞬又恢复平静。

　　他回礼，说：“起。”顿了顿：“杀了赤王，自然当重赏，然，赏事再议。”

　　此时此刻，自然不会有人败兴。

　　于是殿内大臣们高呼“谨遵陛下令”，又恢复了先前跪坐的姿势。

　　柳奇依旧闭着眼，似乎在沉思。

　　此时不定赏，下次再定，是想要定个什么？难不成皇帝知晓了什么，所以才把这个赏留着，倒是小瞧了他的耳目能力。

　　崔铮抬头看这殿内众人，无不是若有所思之象，他心下了然，此事一出，局势怕又要变。

　　只不知那所谓雷雪是真是假，若真是天之异象，他回去怕又要去敬亭拜访他老父了。可异象这东西，可以是将之异象，相之异象，也可以是帝之异象，前二者倒无甚大事，若是引到后者上，那就是大问题了。

　　这白衣口舌，也得占了先机。

　　雷为惩戒，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为雷雨之神，调遣天兵，为天庭军事统帅。雪象高洁忠贞，坚韧不拔之征。

　　倒是好引。

　　这日朝会后，崔铮脚步不停地往宫室外走去，可惜他那些个同僚动作比他还快，竟是不打招呼先拉住了他袖口。

　　崔铮手执朝板，看这个不算熟的同僚，大司农陆正，一个若豕的胖小人。

　　“崔太仆今日怎如此急？如今三月，想来马事不忙。”陆正笑眯了眼：“吾有一女，正适——”

　　崔铮甩开了他的手，往自己的马车上爬。

　　“欸——”陆正又抓住他的车：“崔太仆，儿女亲事，你害羞什么？”

　　“快走快走！”崔铮催促前面赶车的人。

　　马车起步，快速地离开了。

　　陆正带着笑看着那一列往外行的车队，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急着嫁女，他不过是试试崔铮，瞧这忙慌的样子，怕是没有那般阴的手段做这局。这局要是设的，那可得设十六年，从那崔赢出生开始，把他养在乡下藏着，还得确保他成才，还是诗书之家出的将才，这太难了——那难不成还能是天助吗？陇西一带，可从未听说过雷雪天，偏偏在今年，偏偏在此时，还斩了赤王。

　　崔铮，这朝堂上不多的不坏的人，除了偷偷多给自家亲信分点好些的马外，倒没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情——

　　其实把女郎嫁给他家也挺好的。

　　只可惜他家那位自视甚高又养得娇气，崔家那位又戍守边疆。

　　他如今这个职位，也不能和军官牵扯太深，还是算了。

　　……

　　却说崔铮表面慌张，等马车行驶在长安城内，他面上情绪又恢复一派泰然。

　　陆正这豕东西就是想害他，他这个大庆的钱袋子无论和谁走在一处，都容易招致目光，特别是手中有军权的氏族。

　　真新奇，他们崔氏如今手上也能掌一部分兵权，虽然是各方中权力最小的护边校尉，但再怎么小，那也是兵权，哪怕后期兵权被收上去，只要在那一片地域建立好足够好的名声和威信，也算是一条路。

　　有先辈曾走过这条路，那崔氏子弟再走上这条路，也要相对更容易些。

　　马车以能行驶的最快速度驶回了家，刚一下马车，就看见崔赟等在外面，当下便道：“尚书台无事？”

　　“得了消息，便先回来了，想来阿父应当有所教诲。”

　　崔铮皱眉：“你一个六百石的，还是得忙点，免得胡多给你找事做，他如今看我们家可不顺眼。”

　　虽说尚书台直接对皇帝负责，只是明面上归属少府管辖，但如今皇帝无权，胡多要给崔赟找些事情，那还是很容易的。

　　“是是是，比不得阿父这种中二千石的。”崔赟笑着，上前去扶崔铮下马车。

　　两人一起入了庄园，又到了议事的书房，没多久崔赟的夫人马翘也被喊到书房，半个时辰后，夫妻俩才从书房里出来。

　　既是要造势，那自然不能是崔氏动手，于是假借妇人之手，从马家那边传出，绕一圈，显得体面。

　　于是午时时分，马翘刚吃完午食，便又匆匆回家。

　　她阿父阿母家在素陵邑旁边的阳陵邑，是阳陵邑第一批迁过来的大族，所以占据一个较好的位置、较大的园子，昔年她从阳陵邑嫁娶陇西郡，狠狠哭了好几个时辰，若不是五陵的儿郎们没有一个如崔赟那般适合她的，想来她也不会嫁那么远。

　　幸好后来崔氏迁来了素陵邑，她回家也方便许多。

　　马家显然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匆匆忙忙将她接进来，又听她细细讲这其中事情，最终叹息一声，吩咐仆人去做这些事情。

　　“这闲事说完了，那便说说正事。”马家大夫人拉着女儿的手。

　　马翘嗔笑：“那哪里是闲事，闲事哪值得我这尚书右仆射夫人专门跑一趟。”

　　“哎呀，尚书右仆射夫人。”马家大夫人打趣女儿，又道：“我不管，在我这里就是闲事，我女和我孙儿孙女的事情才是正事，阿朔、阿肥如何，还有阿芦，也不知在夫家如何，竟是将她嫁去了琅琊郡。”

　　“阿芦是想登东岳、观大渚，我也阻不了她，倒把她阿父气个够呛。”马翘想起那年崔芦出嫁时的事情，目露怀念：“上月倒收到了她的信，说已有了孕信，她君姑也给我们来信，说会好好照顾阿芦，符家三夫人为人听说还是不错的。”

　　“要他们也迁来五陵，你便不需要骨肉分离了，像你我当初那般，那时我也以为很难得才能见你一面，没曾想兜兜转转，你们又回来了，这人的命运啊，可真是难说。”马家大夫人说到这里，有些感慨：“那阿朔呢，阿朔学业如何，还有阿肥，前些日子我记得你说阿肥下江南去了。”

　　“阿朔啊，就是老样子，还在太学里，阿肥说要去会稽寻大禹陵，他喜欢弄这些，反正家里有阿朔撑着，良人便说随了他。”

　　“可不能这样随他，独木难支，仅阿朔一人，那他担子多重。”

　　“他还小，才十九呢，等罗家女出孝嫁来，想来会稳重些。”

　　两人又细细叙了一会儿话，马翘才又匆匆回了崔氏庄园，四月崔氏设牡丹宴，她还有许多事需要做，半刻不得停歇。

　　……

　　却说马氏的仆人领了主家的任务，当晚便去田庄上和熟人聊天去了。

　　“我主家说，那郎君幼时便不喜诗书，好武术，所以在族中被视为异类，现下来看，是那些人瞧不出奇才才对，这可是天生将星，此次击退羝人，便是他带兵去的，仅三百人，便击退敌方千余人，还有雷雪助击、驱敌庇佑，实在是天助也，你想想电闪雷鸣下，大雪纷飞，将军手执长戟——”

　　说着他站起来比了个打的姿势，叫周围坐地上看他作耍的人都笑起来。

　　“吴将军这姿势熟练嘞！”

　　“欸，吴五你可没那么神气！”

　　“这把式瞧着还挺像样。”

　　身边人起哄着，吴五笑着，拱手做礼：“哎呀，献丑，献丑。”

　　周围又是哈哈的大笑声。

　　“今日我去酒肆，酒肆说要上新的故事，似乎便是这位郎君的故事，听说他现在也才十六呢，十六那会儿我还在做学徒呢，真是，好久远的时光了。”

　　“哎呀，这些氏族和我们不一样，你既去酒肆，可知明日是什么酒？”

　　“还是黍酒、春酒、春醩这些。”

　　“哎呀呀，那便晚些去了。”

　　“晚些去便没有位置了。”

　　“那便站着，站着哈哈。”

　　“我倒是对故事更感兴趣些，吴五，那郎君叫什么。”

　　“姓崔呢，好像姓崔名赢，字久安。”

　　……

　　“久安？”那头崔赢得了信，盯着这两个字，又看向低着头站在一旁的崔风：“谁取的？”

　　“奴主君，崔太仆大人。”

　　太仆——崔赢翻了翻先前记录的木牍，哦，马政主官，好像是他爷爷的大哥。

　　“上次那竹简是他写的吗？”

　　崔风沉默一瞬：“回禀十二郎君，那竹简由太仆大人口述，八君代笔而作。”

　　崔赢“哦”了一声：“那也相当于是他写的嘛。”他是中心思想啊。

　　说着崔赢又在一边的柜子里翻找。

　　他这个正堂里大多是周春生遗留下来的东西，从案几、锦席、躺柜、陶柜、凭几到榻，都是周春生留下的，别说还挺好看，上面还刻着未封口的旋转圈纹，仔细看像圈着尾巴的蝌蚪，七个为一组，最外面一个圆圈圈着，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纹路。

　　崔风瞧见那个刻着纹路的柜子，眼皮一抽，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低下眼去。

　　“我给你念念他上次是怎么写的哈。”

　　崔风端谨持礼，站在一侧，长身玉立，气质比冯八还出众，可他低着头，便又将这气质压下去了。

　　“谨听主君与郎君教诲。”

　　崔赢抬头看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畏畏缩缩十分恭敬，忽然觉得没意思，崔风也不过是个传话筒，他为难他做什么：“算了，你回去和他们说，就说我知道了。”

　　他也懒得写一卷信回去，还要加水磨墨，他这个砚台墨都干了。

　　“禀十二郎君，主君说，等郎君平安回到陵邑，所忧之事都会解决。”

　　“那就是我不回去就不给我解决是吗？”崔赢听得心里来气，抬眼一看，一个传话筒小兵，算了，他也不和这个人杠：“你走吧，我知道了。”

　　崔风微微抬眼，又看见榻边的纹路，深呼吸一口气，他抬手躬身：“敢问郎君，这可是周氏几具？”

　　“是，龙耆贫瘠，能省则省，咋？”他低头，看见榻边的木纹“蝌蚪”，这榻边比躺柜上的纹路更多，密密麻麻的，看多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伸手摸了摸：“这是什么徽记或者图腾吗？你认出来了？”

　　“谷纹，周氏徽记。”

　　“五谷的谷？那不是挺好，肯定是祥瑞才会刻在这上面，既然是希望五谷丰登的，那很好啊，谁会嫌粮多。”

　　倒也没错，但这样不妥，毕竟是周氏徽记。

　　崔风心里叹了口气，等他回去先报给主君，然后，然后再来龙耆便是，这一路景色虽已看腻，但是也没甚办法。

　　“你再和我讲讲，还有哪些族有这些徽记。”说着崔赢从葫芦里倒了点水到砚台里，又找出一个没有字的木牍，抬眼看崔风：“讲讲，讲讲。”

　　崔风无奈，只好道：“大庆众多世家氏族，有徽记者若干，居于长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