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52、李栎 未央宫

　　未央宫宣室殿内，李栎着一身天青色常服，正听高安给他念崔赢那封文书的内容。

　　“……三告廷尉府不知轻重、不察内情，廷尉掌司法刑狱、修订律令，然当今廷尉不察秋毫、不晓四季、不明青红皂白，诬陷于臣，实难当重任，故臣以为当免廷尉之职，委于更贤能公正之士……”

　　李栎听得哈哈大笑，这已经是这位代护边校尉要他下的第三个人了，每一个人，他都先骂一顿，然后建议他免去他的职务，交给更好的人。

　　他就知道他这般性子，必定能弄出乐子，朝堂暗流涌动这许多年，终于来了个乐子，这下那群倚老卖老的人怕是要头疼了。

　　这般直接地下人面子，真是许多年未曾见到了。

　　“他总共骂了几个人？”

　　高安看了看，数了一下：“五个，快将送信过去的都骂遍了。”

　　李栎又问：“哪些他没骂？”

　　高安算了一下：“洪大将军和柳太尉，还有太常寺。”

　　李栎啧了一声：“没想到还知道轻重。”

　　那些个给他送文书的府邸，也就太尉府和大将军幕府能直接决定他的去留，偏偏这两个他都没骂，看来还是知道哪些柿子是可以捏的。

　　“太常寺说彗星犯奎。”

　　“依奴之见，怕是已经应验，崔司马此信所述已灭了察岗之地所有部落，还遭遇了赤王，最后把赤王打跑了。”高安注意着李栎的脸色，小心翼翼说着话，若发现哪里不对，他打算立刻转弯：“这崔司马瞧着，倒还算有本事的。”

　　“我记着他们就千余人。”

　　高安：“说是带了五百人，俘虏了五百余羝人，一起打下了察岗之地。”

　　李栎咳嗽了两声，拇指摩挲着食指，黑色的布带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高安也不敢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李栎的嘴角瞧。

　　瞧见那唇角变得平直，却也没有下撇，他暗暗地松了口气。

　　“那几个送信来的人呢？现下应该也到了吧，你唤他们进来吧。”

　　方悯等人在常侍的引领下进了这间宫侍，全程低眉顺眼，只瞅着身前这块地，等到在案几后坐下，他们也只敢盯着各自面前那方案几，一点不敢抬头，只用耳朵去听皇帝陛下说话。

　　皇帝陛下的声音是年轻的、清朗的，像风一样，不像他们司马那略哑的声音，听起来干干的，和鸭一样。

　　但是司马的声音听多了，也习惯了。

　　不过皇帝陛下的声音真好听。

　　“说说整个龙耆的战况吧。”李栎单手撑着下巴，眼前的黑绸往下滑，他微微抬手，立刻有侍女到他身后，轻轻帮他将黑绸系紧。

　　“龙啊耆，战况？”方悯哆嗦着嘴巴，同时声音也哆嗦着：“我们，我们是腊月离开的白石县哩，正月初到的龙，龙耆城，元日都，都是在路上过的，但是我们司马，那时候还是队率，我们司马当时对我们可好，元日前一日，他，带着我们几个兄弟在，在山林里猎了岩羊，我们元日，都吃的肉，肉，很好吃，队率还把羊腿，让给我了，虽然我们已经吃了很多天羊肉，但是有肉吃，就是好的。”

　　一旁的高安听得累了，崔司马这是派的什么人啊，这人怎么半点不知道重点，吃吃吃，陛下想听的是他们吃什么吗？陛下想听的是战况！

　　“我们饱餐一顿，就继续去龙耆，结果还没到呢，就发现龙耆城上有羝人。”方悯回忆起那日的场景，那日他们还在路上小声说队率不做人一个劲儿赶路哩，结果队率直接弯弓射箭，竟是朝着城墙上射去了，那一刻他连跟着队率逃出大庆的想法都有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射中的是羝人：“龙耆差点陷落了，那几个羝人要去城墙上拔掉大庆的旗帜，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哩，我们队率就抢了荀司马的弓——”

　　“抢了荀司马的弓？”李栎疑惑。

　　方悯点点头：“我们司马没有三石弓，但荀司马有三石弓，我们司马就借来用哩，然后三箭杀了羝族三个人，好像还都是他们的第一勇士！”

　　曾经是，也是。

　　高安听得心惊胆战，从下往上，射杀敌方在城墙上的领队，竟是这般厉害！

　　“他第一箭射出后，其余两人没有反应吗？”李栎问。

　　方悯挺起了胸膛，发现视线偏出了案几，又自发缩头，不过语气还是很骄傲：“我们队率是直接射了三箭，拉一次弓，射三箭。”

　　高安发现陛下嘴巴微张，似是惊讶，于是主动应声：“还都中了？”

　　“当然！”他又强调：“全中！我们司马还从未有未射中的时候。”

　　一弓射三箭，全中，这不就是开国皇帝想要守四方的壮士吗？祖皇帝开国时多艰难啊，从泥腿子爬起来，拉拔着一大帮人将江山打下来，这江山传下来数年，到陛下手里，却是隔着一层了。

　　高安心下慨叹，却也不敢多说。

　　李栎却像是陷入了什么遐思，他头朝向宫室内的一个方向，未曾多动作，稍顷，才又问方悯：“之后呢，之后又如何了？”

　　“羝人见他们的勇士一个照面都没打上就被杀了，都十分害怕，失了章法，这个时候我们司马又让我们点燃火把，在箭矢上抹上油，用火箭射龙耆城，羝人们怕被烧死在城里，就跑了。”

　　“城里无油，又是岁初，怎么可能会起火？”

　　方悯却道：“陛下不知，龙耆地处高地，天气干燥，哪怕无油，也极易燃火，但我们司马不是想烧了龙耆，只是想驱赶羝人，第一次我们只往里射了七八只火箭，之后便是将火箭架在弓上，百箭待发，那些羝人见着我们像是要烧掉龙耆，自然害怕哩，就都跑了，可到最后我们司马也没让我们把那些火箭全放出去，反而是带着我们进城拼杀了。”

　　“虚张声势。”李栎道。

　　方悯立刻：“对，陛下大才，就是这个词！”

　　高安在一旁听得皱眼，他在陛下面前伺候这许多年，哪里有人像这个人一样和陛下说话呢？若不是他只是个奴婢，而陛下也不在意此时情形，他就要怒斥这人了。

　　“羝人不就怕我们了吗？就跑了，然后司马就先去校尉府处理事情哩，当时整个龙耆城就只有周宠周司马在，荀戈荀司马是跟着我们回来的，楚遇楚校尉丞说是护送给陛下您的礼物和周校尉的衣冠回长安了，司马说，这个要专门说给陛下听。”

　　李栎听得失笑，这是在奏书上告一遍不够，还让人当面再说一遍。

　　“司马说，龙耆缺粮哩，就让周司马去两谷之地找粮了，后来司马才知道周司马找不着路，容易在山里面把自己丢掉，他觉得周司马这种情况不适合生活在山里，陛下要是觉得可以，也可以把他召回长安，陛下应当也知道，周司马去寻粮寻了月余，到如今都还未回来，龙耆没粮，我们不可能呆着不动啊，司马带着大家把战死的士卒们埋了后，就带着我们出征哩。

　　我们一起把伞英部落灭了，然后带回了羊这些作为食物，这下龙耆城的士卒们都不会被饿死了，大家都很高兴，后来有人问我们司马怎么找到的羝族部落，我们司马说可以观察草的状态和溪流的方向找他们，陛下，我们司马是不是很聪慧？”

　　高安听得嘴角直抽抽。

　　李栎也没想到这还是个带互动的禀告，虽说他帝王之尊，一个屯长在他面前如此说话实在无礼，可崔赢派来这人倒似孩童般纯稚，倒也让人不好计较。

　　“倒是聪慧，但你还没说，金城郡湟源县的那八百士卒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这便不知道了，因为我们龙耆缺人哩，羝人偷袭我们后，我们整座城池就剩下四百人，先前我们没来时周司马派人去湟源县求救了，司马虽然救下龙耆，也没有让人去知会湟源，就是想着湟源支援的人过来后可以帮着守一下龙耆，后来不是觉着那八百人不错，就干脆把他们留下了吗？”

　　“是啊，不止留了八百士卒，还留了湟源县尉，让刺史府都来告状了。”虽说护边校尉确实有调兵权力，但一个初初上任的代校尉如此行事，还不事先知会一声朝廷、凉州府和金城郡，确实有些不讲道德，后来又杀了原校尉府的属吏，若不是他清楚崔氏并无谋反之心，怕都要以为这人打算拥兵自重，反攻朝廷了。

　　方悯在下面坐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司马说，陛下问什么，他就如实答就是了，可是司马没说，陛下要是这样说话，他应该如何回答。

　　他也不敢抬头，浑身轻微地发着抖。

　　壮硕的汉子缩手耸肩坐在小小的案几后，硬生生坐出了小鸡仔的感觉。

　　李栎许久得不到回话，又道：“你这屯长可知，崔氏家风清正，族内郎君以君子之风闻名长安，素日最是温文端方、克己复礼，多有佳话传唱，你再想想你们这位司马，说不得倒堕了崔氏百年英名。”

　　方悯抖得更凶了，他下意识抬眼想看上首的人，又想起不能抬头，于是又缩了缩脖子：“陛，陛下，我，我听不懂哩，我们司马不会剁鹰，不过我会剁肉。”

　　李栎呼吸一窒。

　　高安立刻站出来，指责方悯：“大胆，竟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