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46、跑了 “那边

　　“那边那一群人中间的是赤王吗？”崔赢伸出手指，高高指向中间那个头戴宝石珠链的男人：“长得还挺漂亮的。”

　　“漂亮？”以湖杀用大庆话喃喃，在大脑里翻译后，又用羝语道：“漂亮吗？”

　　赤王，漂亮吗？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抬头看赤王的脸，好像是漂亮的，但赤王平时最讨厌人说他漂亮，大抵除了阿旦皇和另外几位十王外，没人敢在他面前提他漂亮。

　　“司马是看上赤王了吗？”以湖杀问得犹豫。

　　他现在已经能分清司马和将军的区别，就是司马这个词，说起来还是有些拗口。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就不能是纯粹对好看的人的欣赏吗？”崔赢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东西都要扯到情爱上？”

　　以湖杀被他说得沉默，默默低下了头。

　　侯柱也等得有些累，缓缓骑到胡达身边，小幅度地动了动腿。

　　崔赢远目，看着那边喧闹的人群，人群中的赤王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边的视线，他忽然从榻上坐起来，望向这边的方向。

　　隔着极远的距离，两人的视线仿佛在空中碰撞。

　　崔赢笑了声，大喊道：“冲锋！”

　　骑兵队伍在那一瞬间动了起来，整个山坳都被马蹄的声音踏响，一刹那如同山海俱来。跳舞的、依偎的、观看的、角力的……各色各样的尔袅部落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有无数红色的旌旗飘扬，旌旗组成海浪，朝着这边起伏而来，像是要将他们所有人淹没。

　　有人震惊地站了起来，有人打翻了手上的烤肉盘，还有人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发着抖。

　　赤循从榻上站起，正听见“咻”地一声，一支漆黑的箭矢从他头顶上方飞过，直射尔袅部落主帐的图腾旗，正穿过图腾旗上三眼羊的血盆大口。

　　大庆这是以鹰伞英不够吃，现下还要把尔袅也给吞了！真是好大的胃口！

　　“旗帜！”“三目神的图腾！”“大庆人打来了，怎么办！”“大人，大人，我们如何做！”

　　赤循烦躁地皱眉，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还能怎么做？迎——”

　　下一刻，浑身汗毛竖立，他下意识趴下，又一根漆黑的箭矢飞过，正射在他身后不远的榻上，差一点点，这箭矢就要穿喉而过。

　　“对面是谁？荀戈吗？”赤循绷着面皮。

　　他记得清楚，这般远的距离，少说要用三石弓，龙耆城里那几个领兵的，也就荀戈射术不错，又没有听说大庆那边有什么大军支援，蒲扬还在鹰部那边耗着呢。

　　“不知晓。”“可能是。”“啊！！！”

　　周围一片混乱，女人孩子们逃往帐篷后面，还有战斗力的男人们奔去马场骑马。不过这一会儿时间，那大庆骑兵竟就快要到达。

　　赤循歪嘴笑了一下，翻身上了自己那匹白马：“尔袅的勇士们，随我把这些大庆人打出去。”

　　语罢，他便高举起自己的大刀，冲着敌方领头那个人冲去。

　　刀戟相撞，崔赢只感觉一股大力从对面袭来，牙根下意识紧咬，他单手把戟往上一抬，刀戟相接的地方由刀肚变为刀尖，很快滑落，那使刀的主人又从下方突击而来，刺向他的小腹，却又被护在腹前的左臂盾抵挡，刀势又改，刺向他的“小枣”。

　　崔赢面色顿时冷了，他左手拔剑，反手劈开大刀的同时直刺向对面赤王的眼睛。

　　赤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滑落，顺着脸颊往下留，他身形往后倒去，避开这一剑，却没想到身前的大庆将领右手长戟几乎同时前刺，直戳向他的小腹。

　　抬刀抵了一下，没抵住，这人的力气实在大，戟竟从刀背滑了过来。

　　冰冷略涩又刺痛的感觉从小腹处传来，赤王当机立断，控马后退，长戟从他身体里落出，失望似地垂落在草地上。

　　赤循一边劈开接连而来的剑招一边后退，寻了个身边人群的空位，狠狠一夹马肚，人和马便冲进了那个空位，另一名羝族勇士被挤进赤王原本在的位置，直接被崔赢一剑穿喉而过。

　　“漂亮！”崔赢学着先前以湖杀念赤王的羝语音节，又用大庆话道：“你跑什么！漂亮！”

　　少年郎声更期的声音在草原上传得极广，显得格外气急败坏。

　　离他近的羝族人给他这句“漂亮”一惊，出了差错，被对战的大庆骑兵斩于刀下，更多的更为专注的羝人则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战斗中，并未被这句话惊扰。

　　以晨被崔赢这句“漂亮”惊得一个失误，被尔球砍中了右臂，他咬牙上劈，终于把尔球撂于马下。

　　“你是羝人，你怎么能背叛我们！”尔球看着马上的以晨，眼里满是后悔和痛心，他就该在以晨过来求救时杀了他，这样也不会有今天这祸事：“先前我可是要你加入尔袅，是你自己不愿！”

　　以晨一刀劈下尔球的头，大声道：“我不稀罕！我要去大庆做将军。”

　　这话吸引了周围尔袅部落勇士的注意，再一看刀下的头，霎时，一大波人冲向以晨。

　　一瞬间，以晨自信心爆棚，非常大声地吼了一声：“让我以一打十。”

　　那头崔赢手下的箭矢才放出去，冷不丁被以晨这一吓，他略皱眉，又放了一箭出去。

　　三石弓的有效射程大约在一百五十米内，赤王跑得太快，又找了羝族人挡他视线，等他再放箭出去时，他已经跑到一百五十米开外了，那个位置射到的箭轻飘飘的，没有什么杀伤力。

　　算了，下次把他带回去。

　　崔赢收回视线，勒转马头，转向正混战的人群。

　　除了早就躲得远远的以湖杀和一些跑了的羝人外，现在这里就他一个人站在混战人群外，先前射箭的时候也没有人敢来偷袭他，倒像是把他孤立了。

　　不是，他也是要军功的啊，他还想买温泉庄子呢。

　　崔赢驾着马，又回头看了眼跑走的赤王，连马尾巴都快看不见了。

　　他鼓起一边嘴，拾起戟，慢慢往混战人群中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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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尔袅部落居然这么有钱？”“好像这些宝石都是要送给赤循的。”“这个这个是钗环吧，这不是我们大庆的字吗？”“尔袅居然比我们以鹰富这么多。”“他们以前是在装穷吧。”

　　一部分士卒如蝗虫过境一般翻找着尔袅部落的宝物。

　　一部分士卒却是打了水在讨论另外的事情。

　　“司马材力究竟几何？怎么连赤王都不是他对手？赤王不是你们羝族十大王吗？”“什么什么什么？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真的，赤王在我们司马手下连三招都过不了就被伤了，有没有可能他以前都是造假的，又或者是他生病了？你们赤王很强吗？”“能说羝语吗？我听不懂你们大庆话。”

　　“我看过军书，司马的军书上写的他天生神力，这评价可少见。”

　　“我去和司马较量较量。”

　　忽然有人道。

　　于是议论的人都安静了，大部分人都看着这位说要和司马较量较量的人，可看他半天，他也只是站起，望着司马所在的方向，没有迈出一步。

　　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能看见他们年轻的司马脱了鞋袜卷起裤腿，在尔袅部落旁的纳玛溪里跳跃着，像猴子一样玩水。

　　“咱们司马还是个孩子呢。”

　　“十六岁了，也大了，还玩水呢。”

　　“才十六岁，我都可以生出他。”

　　“下次这话去崔司马面前说。”

　　“崔氏对他也真够不好的，才十六岁呢，就让他出来拼命了，走得也不是氏族容易走的路子。”

　　他们起初都对这年轻的司马有些意见。倒不是轻视，就是觉得他得到的太容易了，这不该是他的位置，后来和伏功曹聊天，才知道原来氏族有那么多条容易走的路子，他们可以任子为郎官，可以入太学考学，还可以纳赀为官，每一条路都比这一条路好走得多。

　　伏功曹说，崔司马是被家族放弃了才走军伍这条路，还说崔司马被提到代校尉是有阴谋，可什么阴谋会让一个人做代校尉呢？难道是做替死鬼吗？如果是真的，那他也太可怜了。

　　他连衣服都只有三身！

　　如此神力，都会被氏族放弃，那那些氏族真正在乎的人又有多厉害呢。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感觉这些大族就如同一座座不动的高山屹立在面前，往上望时望不到头，想往上走时也找不到路，只能跟着蛇鼠鸟兽开路，看能不能登上去，但登到最后，大多也会死在半路上，到不了那山顶。

　　“羝族那大嗓门过去了，他力气可大，我看见过他的胳膊，比我大一圈。”

　　“还想偷袭，咱司马别控制不好把他摁死了。”

　　远处“噗”地一声，崔赢一个过肩摔，直接把以晨摔到了溪流里，水溅到了崔赢身上，他满脸嫌弃地抹掉下巴上的水，啪一下拍在以晨脸上：“你干嘛，我洗脚呢，偷袭我？”

　　以晨呛了好几口水，又咳嗽了几声，才用胳膊肘撑起自己，用羝族语道：“崔赢！我想挑战你！”

　　崔赢听不懂，他又伸手拍拍以晨的脸，似乎想让他说人话：“你说什么？叽里呱啦的。”又抬起头，喊道：“以湖杀，教教他大庆语，我听不懂你们那羊话。”

　　不过他也得学学羝语，这次居然喊赤王喊成了漂亮，还喊得那么大声！

　　他懊悔地又一拍。

　　啪一声。

　　又被打了一巴掌的以晨迷茫地抬头望着他，他抬手摸自己被打的脸，眼泪花花：“你知不知道你一巴掌很痛的。”

　　崔赢听着耳边的叽里呱啦，痛定思痛。

　　他得赶快把羝语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