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47、文书 初春时

　　初春时节，水很凉。

　　尔袅部落生活在一个极美的地方，水草丰茂，站在溪边的石头上，能看到白云缓缓地从蓝天上流动而过，速度虽慢，但确实在挪移。

　　先前在山的正上方，现下都快要走出山的头顶。

　　聚在尔袅部落的护边军们聚在篝火旁吃烤肉。

　　“察岗之地的西边是什么？”崔赢走到以湖杀身边坐下，他周围的其他羝人自发让开位置给这两个人。

　　“察岗、西，是骏之地，那里，有，好马。”

　　羝族最优良的马匹就诞生于骏之地一个名为马声的部落，只不过皇后来吞并了马声部落，所以如今羝族最优良的马匹在难斗之地，被大庆人称为难京的地方，那是王庭所在。不过虽然如此，骏之地剩下的部落养的马在整个羝族都算是中上等的良马。

　　“骏之地的西边呢？”崔赢又问。

　　以湖杀吸吸鼻子，他感觉他可能生病了：“是屠苏湖，再西边是索托尔，然后是慕格之地，慕格之地后，是晋思都国。”

　　崔赢想象着这些地方和距离，想了半天，大脑里都没有一个印象：“那么大啊。”

　　以湖杀点头如捣蒜，啊切一声喷嚏，把周围人都吓了一大跳。

　　“风寒？”

　　以湖杀点点头。

　　崔赢想了想：“你回去的路上拿块布覆面吧，免得影响别个，也方便你擦鼻涕。”

　　急行军的情况下，擦鼻涕多困难啊，戴个伪口罩就不一样了，体面。

　　以湖杀又点点头。

　　崔赢在这边站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马，小枣看着状况还好，应该能和他一起回去；摸了一会儿马，他又去溪水边洗了手，趁着大伙热热闹闹的时候，在这个中型部落里溜达。

　　羝族的毛毯饰品看着也是精美的，就是配色实在太过艳丽老土，穿出去感觉会被人笑话好久那种；帐篷居然也是各式各样的，有红的有绿的，不过大部分是黄白色的帐篷，上面披着各种动物的兽皮，大部分是褐色或灰色的，是鼠皮。

　　有一些帐篷里，毛毯才堪堪织了一半。

　　崔赢在那个帐篷前站了一会儿，又沉默地把毛皮门给关上了。

　　夜色渐暗，尔袅部落内燃起了篝火，士卒们都以为今夜怕是要在这里休整一日，崔赢却去马场牵了马来，让胡达去通知他们整军出发。

　　昼夜兼程百余里路，再翻过一座山，破晓时分，从草原上归来的护边军终于看见了边境上小小的龙耆城。

　　斥候先行前往报喜，龙耆城的西城门再次打开，如同巨兽一般吞并了长长的黑甲队伍。

　　城门上的戍卒们算了算时间，发现这次护边军竟出去了整整七日。

　　“骑七天马啊，那群人回来不得先躺个两天？我骑马骑三天这里就全部是泡了。”他站起来，在昏暗的箭楼里拍拍自己的屁股。

　　众人噫一声。

　　“怎么感觉回来人变多了，好像还有羝人，是俘虏吗？”

　　“肯定是俘虏啊，和司马一起回来的呢。”

　　“头上那些羽毛真好看啊，不像咱司马，头上戴根草。”

　　“司马头上戴根草？哪呢哪呢？”

　　一群人顿时都挤在了箭楼小小的瞭望口上，通过那瞭望口，正瞧见下方崔赢头上戴着一根尤为茁壮的莠草，那绿色的草形如蓬松的马尾，随着身下人的动作上下摇摆着。

　　“要说不说，这莠草真好看。”

　　众人看看头戴羽冠的羝人们，又看看头戴莠草的司马，下意识地点点头。

　　“咱司马有姊妹吗？”

　　“怎么？你还想娶司马家的女郎？”

　　“不敢，不敢。”

　　众人吵闹作一团，忽然下方传来一声喊声：“闹什么呢？不好好当值！”

　　声更期的声音实在太好识别，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今日负责瞭望的士卒持弓坐在口上，朝下方怒目视他的司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崔赢沉默地盯了他两秒，决定放过他。

　　那莠草头饰随着他的低头又一摇晃，摇曳的身姿像在和看他的人说“来呀”，逗得上方的戍卒笑出了声，怕又被上司逮住，只好伸手捂嘴小声地笑。

　　崔赢倒不知晓他头顶的莠草吸引了一大帮人的注意，他在河谷边上发现这狗尾巴草时本来想像孙悟空那样戴两个的，可惜中途有一个被吹掉了，现下就只剩下了右边的一个——不过好歹还是剩下来了，也算是他从塞外带回来的一个伴手礼？

　　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进了城，他右眼皮就一个不停地跳，好像是老天在提示他昨晚没睡好。

　　他昨晚确实没睡好，准确说没怎么睡——“司马啊，你终于回来了！”

　　右眼皮再次一跳，似乎嘲讽着他的自欺欺人。

　　伏荼嚎啕着朝他冲了过来，等到了跟前，又压低声音，朝他道：“楚校尉丞失踪了！周司马也失踪了！尚书台和大将军幕府都发了文书来问这两人的下落！太尉府发了让我们彻查的牒书，廷尉府也有文书过来问询，还有司隶校尉府和凉州刺史府……”

　　“停停停——”什么什么的，这都是些什么。

　　……

　　一炷香时间后，崔赢换了件舒服的短褐，坐在正堂里，听丰耀给他补习“小升初”级别的氏族常识，用丰耀的说法就是，你十岁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些。

　　“廷尉府是——”他眼皮子打着架，困得不行，手里握着笔。

　　“司掌司法刑狱、重大案件。”

　　那就是最高法院。

　　“那太尉府，这个我知道。”军事头头，协调资源：“大将军幕府，这个我好像也知道。”实际统率军权和战略部署。

　　“三公九卿一个个来，我不管你知不知道，我这是最后给你讲一遍。”丰耀生气死了，就崔赢这个痴愚样，崔氏怎么敢把他放出来，这是一点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啊：“太尉、司徒、司空，太尉，掌全国军事大略，司徒，掌教化与行政事物，司空，掌水土事物、监察百官。”

　　那就是军委、总理、纪委兼住建部？

　　“九卿，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

　　崔赢丧丧地把下巴搁在木牍上，蹭了一下巴墨水，他头脑昏昏，眼皮子像是被布裘给盖上：“太、太多了。”怎么那么多。

　　“司马啊，代校尉啊，文书还堆着呢！”他这辈子也是第一次看那么多个府的文书，都还要回复，他只觉得天塌了：“你等我讲完这个再睡！”

　　崔赢努力睁开一只右眼。

　　丰耀看见那只眼里满满的血丝，他叹一声，又怪崔赢不学无术，早些年的功课不记牢些，现下遭教训了：“我讲快些，你听完再睡。”

　　崔赢听着耳边苍蝇嗡嗡一般的说话声，嘴皮子上下动着，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太常，啊，祭祀礼仪，光禄啥，统领宫廷宿卫和郎官侍从，有点像太监总管兼人事部部长，卫尉，宫廷警卫，警卫宿卫？什么东西，什么区别，警察吗——

　　师父师父，能不能别念了，才打完山羊精呢。

　　二郎神咱们下次再去打好吗，秋香还被关在三圣山下面呢，唐伯虎没救出来，好像是三圣母救的，毕竟是她亲儿子——

　　那好像不用他去救了。

　　忽然“呔”地一声，崔赢猛地拍在案几上。

　　丰耀被吓得往后一跳，抬眼一看，木制的案几裂了极大一条缝，“大司农”几个字刚到喉头，转瞬间变成了“你你你”。

　　下一刻，崔赢又倒在案几上，脸挨着案几上的木牍，就这么睡了过去。

　　丰耀忙上前去探他鼻息，发现只是睡着后，他又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脸，道一声作孽，又狠狠在旁边完好的案几上敲了好几下，确定崔赢真的睡得太熟了之后，他长叹一声，在案几旁靠坐下来。

　　“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啊，就这样子出去说自己姓崔，哪有人信你啊，你还能带着他去官府翻竹简吗？”他指着熟睡中的崔赢鼻子，将他头顶的莠草取下轻轻放在那一边，又把他脸下枕着的木牍取出来：“尉字都写错了，最下面是三点啊，怎么连到上面去了，哎呀，十六岁了，字都会写错。”

　　这船啊真是待得越久摇得越凶。

　　丰耀叹息着取下腰间的刻刀，把崔赢写的尉字下面的连笔部分用刀挖掉，又看了看后面的军字，也是少胳膊少腿的，最下面一笔还拉得老长，都快拉出木牍外了。

　　这还睡了一脸墨水，哎呀呀，好脏啊，崔司马醒来应该会懊悔吧。

　　丰耀把木牍也放在一边，看了眼外面大亮的天光，想起昨日校尉府乱作一团的模样，他皱着眉边走边想，出了正堂，立刻有好几个等在这里的人围上来，对面刚要张嘴，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又看了看正堂内：“睡着了。”

　　一众人唉声叹气。

　　“这可怎么办？”“楚校尉丞怎么会那么恰好就失踪了，周司马也是，要真都是不小心，那我们这运气可真差。”“太常寺也有文书来呢，说彗星扫奎，让我们注意察岗之地，说可能会有兵祸。”

　　“唉——”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