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44、尔袅 崔赢在

　　崔赢在看这个大帐篷，帐篷地上都是兽皮织成的地毯，床榻上也是各种兽皮，或红或绿的宝石饰品点缀在帐篷里各个地方，以胡不知还从哪里弄来了大庆的案几，在上面铺满了毛皮，当凳子用。

　　大庆没有凳子，他们都是跪坐，是以看见这种案几的用法他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笑话，按照前世一样坐竟然觉得十分陌生。

　　崔赢双手搭在自己两腿上，坐得笔直，思绪一瞬间回到现代，好像在现代他也没坐这么直过，他以前有点驼背，这辈子被马阿叔刺激加上他阿父阿母会拿木板打他，才长得笔直笔直的。

　　胡达坐在另一张案几上，抬头望着帐篷顶上的各类丝织品，眼里也都是惊艳。

　　只有才唤了以湖杀进帐篷的方悯不是很在乎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掀衣袍行礼：“司马，以湖杀进来了。”

　　崔赢的思绪一瞬间回笼，他看了看屋内，再看看跟进来的以湖杀，随意扯过一张雪白的皮毛，再从一旁取过一些珠链，扯开，把几颗珠子放在皮毛上：“这是以鹰，这是伞英，你说说，尔袅在哪？”

　　名为尔袅的部落居住在距离龙耆更远一些的高原上，他们居于西陵海两条支流的交叉处，依靠着一座极高的山，那座山的名字叫纳玛山。

　　“纳玛山上、有狼，但尔袅、人并不害怕，他们有、驱、狼术。”以湖杀说着自己对尔袅的了解：“尔袅很、强大，他们有很多牛羊，自己的草场都不、够吃。”

　　崔赢听他的断句，听得有点难受。

　　“胡军侯。”他看向低着头不停摸着屁股下精致毯子的胡达，微微皱眉，声音又提高了一点：“胡军侯。”

　　胡达这才抬起头，又匆忙站起来，拱手：“司马有何事？”

　　“前些年周校尉打到尔袅部落时——”

　　胡达正了面色：“我们未曾打到过尔袅部落，是在草原上找到以鹰的时候发现尔袅也有一部分族人在那里，就一并都抢了。”说到这里，他面容也有些发红：“尔袅部落的具体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寻见过。”

　　“……”

　　崔赢朝他招招手，两人一同到了角落说话。

　　“尔袅……不打出去……防守为主……”

　　以湖杀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方悯倒是听得清楚，只不过仅凭几个字眼，他也无法判断是什么内容。

　　崔赢听得无语。周春生戍守龙耆这延边县城近十年，都是以防守为主，除非羝族做得实在难看，他才会带兵突击，找几个部落教训一下，其余时候他都是待在龙耆城里和士卒们玩内部军比。

　　“他不觉得察岗之地不错吗？”

　　“可后勤补给不足，到这边建城花费巨大，太过劳民伤财了。再说羝族十王中，赤王实力不算最强的，若是打下察岗，引得羝族大举进攻，那就麻烦了。”

　　“可我看过军书，以我大庆如今的军力，拿下察岗乃至梭天之地都是可以的。”顿了顿，崔赢深呼吸一口气：“若不趁着现在羝族的情况将它打服了，待它收服球延等周边小国，你觉得凉州一带还能和平吗？”

　　三十年扩地两倍，哪怕那位阿旦皇如今已五十二岁，他也不信他对大庆这块肥肉不感兴趣，真到了被动挨打的时候，那就不是劳民伤财这一个较小的代价了。如今大庆有羝奴，未来羝族就会有庆奴，说不定现在羝族就有庆奴也说不定。

　　“达不知周校尉所思所想。”胡达最后只这样道。

　　他其实明白的，可他也不过是个军侯，最后也只是听从上司的做法罢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崔赢听得沉默。

　　算了，胡达也就是个做事的，还不如等哪日见到周春生，直接问他罢。

　　他又走到以湖杀那里，问他尔袅部落的情况。

　　……

　　第二日，纳玛山下，尔袅部落最大的营帐内，无数头戴羽帽的男人正聚作一团，坐在最中间主位的男人头戴一堆红宝石珠帘，乍一看如女郎一般貌美，他正将身体斜靠在一旁做工繁复的箱子上，悠然地品着手上皮袋里的美酒。

　　“听说龙耆如今换了一位首领，是个才十六岁的孩子。”

　　“看来大庆是想将龙耆让给我们。”

　　“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呢，龙耆没有女人，要能打到允吾才好，允吾的女人够劲儿。”

　　“要打的话，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才好。”

　　赤王轻抚垂落在胸前的红宝石珠子，食指和拇指在上面捻了捻，笑着说：“可不要小瞧了十六岁的儿郎，皇十六岁时便在王庭胜过无数勇士了。”

　　帐篷里一下便吵嚷起来。

　　“那人怎能和皇作比？”

　　“皇是上天赐予我羝族的珍宝，我在大庆的线人都打听明白了，那人不过是运气好，被他们蒲将军摁在了那个位置上，据说现在夜夜睡不着，就怕我们打过去呢。”

　　“可我听说他前段时间带人灭了伞英呢。”赤王赤循缓缓道：“伞英私自带人袭击大庆，灭了也算是一个教训。”

　　帐篷内一下就沉默了。

　　“可只要我们占了这察岗之地，他们必定攻不过来，我羝族勇士也不过能在马上连续奔袭八日，大庆人又不是长在马背上，怕是还没到我们这边，自己就先累趴下了。”

　　“对啊，我们怕什么呢，这草原上是我们的地盘。”

　　“他们说不定连我们各部落的地方都找不到呢，若是蒲扬来还有点怕，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怕什么呢？”

　　“听说蒲扬前些日子抢了鹰部那边五个部落，若是我在鹰部，他必丧命于羝，回不了大庆去。”

　　“你？哎哟。”

　　赤循看着这些人打闹，摇了摇酒囊，缓缓地打了个哈欠，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这群头戴不同羽数羽冠的尔袅高层们立刻从帐篷里出来，边往外走边还互相呛着嘴，忽然听见从远处传来几声马蹄声，抬眼一瞧，有两个羝人骑着马来了，一个五羽冠，一个一羽冠，身上头上都是脏污不堪，还有血迹，瞧着倒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又看了一眼，带头的那个，似乎是以鹰部落的以晨，怎么瞧着满眼怒火的样子，这是谁惹着他了吗——

　　“尔球叔，求求你快些去救我部落吧，大庆人打过来了，将我以鹰部落六百余人全部抓了起来！”

　　以晨心头满是怒火。多可气啊，明明他们能打赢大庆人，可以胡却就那样降了，还让他部落勇士跟着一起投降，他逃出来前还有许多人都被绑着，这一次他势必要带着尔袅部落的勇士杀回去，将他部落的人全部救出来！

　　“什么！大庆人打过来了！”被他称为尔球叔的男人略有些惊讶，他双眼瞪大，胡须上翘：“竟是已到了你们部落！”

　　“是！那领头的是个狠的，以胡说要投降他都不愿意，直接将他给杀了！”以晨怎么能不恨呢？若不是以胡号召大家投降，他这个第一勇士带头拼杀，再怎么也可以杀跑大庆人的，到时候他们也可以去解救阿妈他们，不会落入现在这样被绑着的境地：“都怪以胡，若不是他先软下来，大家怎么会被大庆人抓住！”

　　以晨说着从马上快速下来，朝尔球抬手：“求尔球叔救救以鹰！”

　　救以鹰啊。

　　周围几个尔袅的高层们互相看了几眼，都没吭声，等着首领尔球回答。

　　要他们说那就不救了，若是过去救了，被大庆打杀一批勇士，变成下一个以鹰怎么办？虽说大庆人肯定也会全部留在草原上，可死的是他们尔袅的人啊，马上五月大比，他们的勇士要是死在救以鹰的路上，那今年的大比可怎么办，那可是关系到部落来年分配地域的大比，他们还想住得离王庭更近离大庆更远些呢。

　　这又不是皇或赤王领头征伐的战争，救下以鹰除了能抢来一批牛羊外还能有什么好处呢？他们现在本就不缺牛羊马，更缺的是草场，以鹰没了，那边的草场就可以是他们尔袅的。

　　不过以鹰还有人呢，说不定可以吞并他们部落。

　　“你们以鹰如今还有多少勇士？”

　　“三百余勇士！”以晨都快哭了：“我逃出来前，他们说等天亮要杀了所有人，尔球叔，求求你救救我们部落吧。”

　　三百余勇士并三百多女弱全部被俘，那大庆岂不是来了千余人？这样就不好办了——而且天亮杀光所有人。

　　尔球看了看天色，天已亮了，现在去，大庆人怕是已杀光了，吞并以鹰，想吞似乎也吞不了，人都没了还怎么吞。

　　“以晨啊，不如你就在我们尔袅部落住着，或者加入捂意部落。”

　　以晨不敢置信：“尔球叔这是不愿意救。”

　　“你能活着逃出来，是你的运气，或许你部落没了，也是你部落的命运。”尔球拍拍以晨的羽冠：“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他又看看那个一羽冠的：“这是你的仆奴吧，也一并留下吧。”

　　话落，以晨啪一下拍掉他的手，爬上马，飞速往回赶，跟着他一直沉默的以湖杀依旧不发一言，在他之后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尔袅部落，也快速驾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