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42、以胡 崔赢本

　　崔赢本来想着用调虎离山计，在这个部落的人都外出时袭击部落本部，先把后勤断了。

　　结果没想到对面不接招。

　　实在不行，他又让胡达在晚上制造出动静，这下好了，对面的部落霎时灯火通明，那个头上羽毛最多的人派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去东边查看。

　　紧接着他似乎感觉到西南边也有人在看他，于是又派了一支三十多人的小队到西南边来。

　　“倒是敏锐。”崔赢赞叹：“不过应该没想到我们这边都是五十号人起步。”

　　毕竟只有十几匹马的声音，他们这些游牧民族一听就听出来数量了，怎么会想到还有几十匹被拴着没动呢。

　　以多战少，这要是还不能胜，回去他可以在校场上骂他们一上午，要是这群人还能回去的话。

　　想到这里，崔赢笑容微收，看着自己身后那群人：“你们哪个队和他们试试？我兜底。”

　　话虽然说的是试试，但这群人要真是只使出试试的实力，他真的会骂人的。

　　黑暗里，离崔赢近的侯柱看见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凤眼上扬，牙齿白亮。

　　“我可以在旁边给你们点火，怕你们看不清敌人。”年轻的司马又慢吞吞补充。

　　侯柱立马就激动了，更甚至他身后那批人，他听到好些个马蹄挪动的声音。

　　司马点火，这是多难得的事情，往常都是他们给上司点火的，这次还是第一次是上司——还是此次行动的首领给他们点火。

　　“让我来。”侯柱主动说：“我手下有些人还没见过血，我觉得这是给他们练胆量的好机会。”

　　他们不像他们当初在白石县，可以去集市和厨营做免费屠夫，司马到了龙耆城后，也没有按照原先培养他们那样培养现在这批人，原先他以为是羊不够千个人杀，后来当了队率才想明白，他们这批最开始跟在司马身边的人是不一样的。

　　就像是每个男人的第一个嫡子，那必定是最看重也期待最高的，巡边六队五十人，他也算其中不错的，此次必定不能让队率失望。不然等队率骂了他，还会被另外几十个人笑话。

　　上次他被羝人砍伤时就被一群人笑话，说来也奇怪，那次受伤，往常骂他们的队率把他们那群伤兵送到医庐后反而没骂人，只让他们好好休息。

　　他那时候就觉得队率是极好的人。

　　和他阿父完全不一样，他阿父是不管什么事都骂别人的人，哪怕是他自己玩弹棋被棋弹到趾，也会鞭打扫地的仆人，认为是仆人没有扫干净地，导致弹棋认不得主人，往他自己方向来了。

　　他侯柱虽然在侯家只是他阿父众多孩子中的一个儿子，但是他是巡边六队里唯一一个姓侯的！他也必定能成为提起侯字时队率能第一个想起的人。

　　侯柱带着自己的队伍上前，黑溜溜的黑甲队伍在黑夜中看起来更是扑朔迷离。

　　崔赢的夜视能力极好，打猎时他曾多次在山上过夜，等侯柱和羝人两兵相接时，他已不知何时摸到了羝人的后方，带着大约十余个人，点燃了火把。

　　火把将三十支的羝人队伍照得极亮，侯柱他们能轻而易举地分清敌我，从而借助夜色杀了这些羝人。

　　火把还没亮多久呢，那边三十人的羝人队伍里就分出了十余人来这边，要杀那个高举火把的年轻人，结果自然是土鸡瓦狗，团灭得轻轻松松，不着甲衣的他们实在太容易被戳，按理说这种情况就应该以动手速度取胜，可惜拼动手速度这块，崔赢还没输过谁。

　　不过几息时间，这边三十人的羝人小队就被消灭，但崔赢点燃了火把，河岸那边的羝人部落也能看见这边的动静，以鹰部落的首领当机立断，带着大批羝人勇士踏河而来。

　　几乎在他出发的同时，以羝人部落为中心，北边方悯冲向羝人部落，东边胡达已消灭了那边的羝人队伍，朝崔赢这方支援而来。

　　今夜吹的是北风，是以顺风下，北边的马蹄声格外显眼，和崔赢交战的羝人队伍分心去看部落情况，发现一大群黑甲骑兵，目眦欲裂，以鹰部落的首领一个不察，被崔赢直接劈落马下，心内惊惶下他正想着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下一刻脖子上便被戟插上了。

　　“要专心！”

　　崔赢漫不经心提醒，把戟往他脖子里戳，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大庆语的大喊：“停！我们投降！”

　　好像来自面前这个人，不确定，当没听到。

　　“投降！”以鹰首领扔掉武器高举双手大喊，感受到脖间的一点刺痛，他立刻又用羝语大声道：“所有以鹰部落的勇士，停手！”

　　部分羝人勇士停了，部分羝人勇士仍自顾自地攻击着，大庆骑兵也不是木头，立刻打了回去，有了马镫后，他们在马上使力更容易，甚至可以手持两把武器，这在以前可是骑御极好的人才能达到的——砰砰几声，又有几个羝人勇士倒下。

　　以鹰首领只感觉自己面上无光，他紧接着又用羝语道：“所有人停手，我们的部落被围了，你们的家人在大庆人手上！”

　　紧接着感受到脖子处的疼痛，他又立刻道：“将军，我们投降，真的，我们愿意献出牛羊马！一部分！”

　　他躺在湿软的草地上，瞪大眼睛望着眼前人，这一看才发现是个极年轻的少年，脸上沾了血，眉眼间都是杀气，他此刻正一边用武器戳着自己，一边望着周围其他渐渐从马上下来趴伏于地的羝人。

　　火光在少年身后跳跃，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优越的侧脸线条、昳丽的眉眼和高昂的下巴。

　　说实在话，这人要是能卖给长安的贵妇人或者倡馆，必定能卖个极高的价钱。

　　他似乎终于确定其他人都臣服了，此刻转回头来看着他，幽幽道：“商人？”

　　这模样，去年他好像就见过，那种不分职位一上来就谄媚叫将军的。

　　“是也是也，将军明见！”以鹰首领本来想点头的，可喉头刺痛，点不动，所以这动作少了那么几分效果。

　　他心下微觉不好。

　　果然，下一刻，面前的少年郎冷笑一声：“我猜就是！”

　　软弱的小资产阶级。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投降？”

　　以鹰首领愣在原地。投降还能是为什么？打不过又不想死，不就得投降吗？难不成还要他夸一下大庆，表达一下强烈的投降意愿，然后才接受吗？天哪，哪里来的年岁不大的少年郎，竟这般折磨人？不会就是先前传的那位当不了多久的龙耆城代校尉吧。

　　“我，我仰慕将军风采，觉着您那些士卒都配不上您，才来献上我羝族勇士的。”

　　这话一出，崔赢面色霎时变得古怪。

　　背后的方悯侯柱等人更是气炸了。

　　“什么叫我们配不上我们司马？你没长眼睛吗？”“挑拨离间，司马，别信他。”“你们羝人哪里好用？一群不洗澡的人，恶心死了。”

　　惹了众怒，以鹰首领腆着脸笑了下。

　　“你以前做商人时往来大庆，做的什么生意？”莫名地，崔赢想起伏荼和他说的湟源集市上的羝奴：“买卖人口？”

　　以鹰首领摇了头，又点头：“也不是，就是送一些想去大庆享福的人去享福，我往来的可都是贵人。”

　　崔赢“啧”了一声，卖奴隶还分高低贵贱了，不对，在他们那个行业，可能还真有高低分化。

　　“那不就是买卖人口？走私羝奴入我大庆，你可知这是极大罪？”崔赢笑看着这个羝族首领，他躺在地上，太黑，他看不清这人的外貌，可不妨碍他把戟往他喉间戳。

　　以鹰首领心头警钟大作，终于大声道：“将军！我以前走商，知晓羝族十余个部落常年停留的位置！还有一张整个羝族的详细羊皮地图！”

　　早这样不就好了。

　　崔赢可惜地看着他：“还有呢？你的命，你的族人的命就值这么点？”

　　已不是这个价钱了。

　　以鹰首领瞪圆了眼睛，难道这还不够吗，这已经是极佳的价钱了，他如今所作所为，若是在大庆，已算是卖国了。

　　“小人实在不知将军所需。”

　　崔赢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你即刻领着你麾下这些人，和我们一起去攻打尔袅。”

　　以鹰首领怔怔地望着崔赢，半晌，他咬牙：“好。”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结结巴巴道：“将军，莫信他！以胡最，狡猾，是以鹰最会骗子的人。”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被他骗去大庆，他的阿妈，因为喜欢以胡带回来的饰品，也去了大庆。

　　以湖杀心脏跳得砰砰的，他偷偷和商人们学了许久的大庆话，如今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大庆人面前说，也不知晓他们听懂没有。

　　崔赢回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是一个年纪也不大的人，下巴冒着胡茬，嘴巴还发着抖，只一双眼睛明亮，在黑夜中很显眼，他缓缓道：“我知道，尔袅，哪。”

　　“好。”崔赢道了一声，回身毫不犹豫地斩了以鹰这位首领，再走向这个年轻的羝族人，自发有大庆骑兵照亮崔赢前行的路，这一看，才发现这年轻人似乎是捡到大庆旗帜的那一位，他头上只有一根羽毛，他当时记得很清楚。

　　“以后你做以鹰的首领。”语罢，他又看向周围的其他人：“还有会大庆话的吗？”

　　不懂大庆话的羝人沉默地趴伏在地上，以湖杀有些紧张地看着其他人，他害怕有了别人，他会像首领一样被杀掉，好像刚刚，刚刚这位将军还让他做首领——

　　“我，我也会。”忽然又有一个人伸出手，这人头戴二羽，年纪较长。

　　“我也会的。”又一个人，三羽。

　　崔赢收回视线，只和以湖杀道：“他们先暂时做你的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