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41、以鹰 为了迎

　　为了迎接天使，丰耀专门跑到校场去看士卒们训练，还从士卒里面挑选了模样周正、身材健壮、材力过人的男儿出来，让他们列阵于城门前等候天使。

　　他们排练的阵势极大，许多没有训练和值班的士卒还去围观。

　　崔赢每每路过城门前遇见他们排练，都会觉得丰耀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太闲了，尽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折腾人，后来想想他可能是县尉当惯了，每年都试都这般准备士卒给郡守郡尉检阅，也勉强能理解了。

　　就是实在有些吵，不如老老实实锻炼身体。

　　然而等到天使到来那一日，那位尚书台的陈侍中不过草草看了一眼龙耆城，甚至拒绝留在校尉府吃席，只把文书交给功曹掾后便在传舍闭门不出，第二日早早请辞，离开了这座城池。

　　丰耀精心准备的列阵和宴席没有派上用场，他特别委屈，感觉自己被朝廷针对了，天不亮就披上衣裳去校尉府寻崔赢，成功得到他家代校尉的一张臭脸。

　　崔赢这夜没有做梦，他纯粹是起太早，不开心，偏偏眼前这个看样子一夜没睡的人还阿巴阿巴说着委屈，说了半天没有讲到点子上，最后来了一句：“真是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我一直想着，一夜都未曾睡着。”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你睡不着，我睡得着呀。

　　丰耀沉默一瞬，点点头。

　　“这样吧，我给你找点事做，你看看咱们龙耆有没有会羝语的人才，然后把他们选出来，如果没有，你也和我说一下。”崔赢拍拍丰耀的肩膀。

　　丰耀点点头，他最近确实没有什么事做，让他找人，也可以。

　　“那崔司马你呢？”

　　崔赢笑笑：“我自然有我的事情。”

　　得了任务，丰耀马不停蹄就回去准备，他先是去看了军书上是否有人被记载有特殊才能，随后又觉得羝语之能容易隐藏，不如立个牌子在校尉府前招募，等他立了牌子支了个摊在校尉府前后，他发现崔赢带着足足五百骑兵出征了。

　　二月初，草原上多了一抹抹绿意，西陵海的蓝冰已化了大半，只剩下些许还漂浮在湖中，从龙耆城出发往西快五十里路就是曾经的伞英部落营地，此时那里只剩下漆黑的架子和一层层灰，几只秃鹫站在架子上，压目盯着这群来者不善的人。

　　崔赢此次出来带了很多旌旗，红底的面儿，其上用墨水书就一个极复杂的“庆”字，他把其中一面插在了西陵海的伞英部落遗骸上。

　　“知道为什么我们灭了伞英，羝人却不来报复吗？”

　　方悯跟在崔赢身边，诚恳地摇头。

　　“因为伞英、以鹰、尔袅三部是私自行动，他们上面的赤王觉得这三个部落不听话了，所以才不为他们报仇。”

　　“那司马怎么知道这三部是私自行动呢？”跟在方悯身边的小十八侯柱询问道，目露好奇之色。

　　崔赢就笑：“因为他们没报复，所以我这样猜的啊，我们灭完伞英后的半月内是羝人最有可能反攻的时候，但是没有，那我可以合理地推测，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反正不管是什么问题，伞英被羝族放弃了是必定的事情。现下我们就要去寻找另外两个部落。”

　　崔赢算了算时间，本来没有马镫的话，他们可以在这塞外停留大约七日，超过了七日人和马都坚持不了，现在有了马镫，他们可以多坚持三日左右，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更向里突袭。

　　侯柱勒了下马头，朝崔赢那方靠近，问他：“那我们要怎么去找另两个部落。”

　　“看草。如果有那种参差不齐的草，那就说明羝人部落在周围，因为那是牛啃食的痕迹，牛往往跑不远，所以部落肯定在附近。”

　　崔赢想起乡里那几头被乡啬夫和里正们捧成宝贝的牛，他那时候还觉得是太宠它们，所以导致它们吃过的草地杂乱无章，后来想想牛吃草哪有这么讲究，这就是它们的习性罢了。

　　“那马呢？”

　　“马吃得娇气，它们只吃最嫩的。”他阿父幼时便有一匹小马，可惜很早便死掉了。

　　侯柱正准备问羊，方悯就自发道：“羊吃得最深了，它们吃过的地都是平的，我家邻居家就养了好几头羊。”

　　说话间，长长的骑兵队伍已经远离了西陵海的北湖岸，朝着更苍茫而幽深的荒原上去，他们是沿着一条小河前进的，顺着这条西陵海的支流，一路狂奔，终于在月亮高挂于山上时发现了一个聚集于山坳中、毗邻于溪流旁的部落。

　　和羊部羝人交战经验更多的胡达望了眼帐篷，初步判定这是个中型部落，他又望了望帐篷前的图腾，火光明灭下，图腾不算清晰，他看了好久，才不确定地和崔赢道：“估计是以鹰和市雨其中一个。”

　　“市雨？”崔赢斜眼看他。

　　“对，市雨，据说他们的首领是一名巫师，能够呼风唤雨、改运换命，所以市雨在羝族羊部中的地位特殊，哪怕他们只是一个中型部落，却还是极受羝族各王重视。”胡达有些害怕，这鬼神之事，他还是有些信的，万一对面咒他们。

　　崔赢只道：“那你说他们部落有没有算到我们今日来到这里？如果算到了，他们不跑，说明接受了今日的命运，如果没算到，你又怕什么。”

　　毕竟亲身经历，他其实是信世界上有前世今生的，只不过他不信有人能真的改运换命，那种高维的不以人意志为转移的事情，怎么可能被人所操纵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报应循环，那他阿父阿母兢兢业业友善助人，又怎么会壮年早逝？

　　胡达不吭声了。

　　崔赢望着那边的部落，算了算帐篷，粗略估计出有五六百人的勇士，他们这方有五百人，完全可以平推。

　　只他还是犹豫了，他们还需要留存实力。

　　崔赢想了想，唤来胡达。

　　……

　　以鹰部落内的勇士大比刚刚结束几日，这时节草原雪融、莺飞草长，对于以鹰部落来说，只是极为寻常的一天。

　　羝族内各个部落相隔甚远，只有每年三月的祈草节和六月的落雨大祭会有极短时间的部落交流，要不就是每年五月和十月的大比，胜出的勇士可以挑战七王之位，杀死上一位王便可以替代他的位置，成为羝族的统治阶级。

　　以湖杀这日一如往常地在河道清洗沾满泥的鞋子，他和大多数羝人不一样，他很爱干净，看到鞋底有一点泥他都受不了，要立刻洗干净，可是他洗着洗着，从那条溪流里，忽然从溪流上游漂来一个黑黑的东西，走过去一看，是一面血红的旗帜，旗帜之上是被晕染透的墨色，上面的字他认识，小时候他阿妈和他说过，这是大庆的文字，看到了就要赶紧逃。

　　此时这面旗帜漂到他旁边，他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部落，一时竟不知跑到哪里去。

　　把这面旗帜拿回去，首领会让他们赶紧迁移吗？还是骂他太容易被吓到了？

　　以湖杀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看着这旗帜漂到他脚边，覆盖上他的鞋子，又弄脏了。以湖杀皱着眉毛，又蹲下去洗自己的鞋子，洗的过程中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以讯他们似乎偷偷去袭击了大庆。

　　首领说现在的大庆就像是一只大虫子，用手捏一捏，可能会咬一口回来，可要是不捏，就缓缓地躺在那里等死。阿旦皇下令让草原上的部落都休养生息，先不要管大庆，等大庆内部出现问题时再一击毙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重点都放在了周边的小国上，皇说他们要对小国的商队态度好些，少收点过路费。

　　但察岗这块地方重峦叠嶂，商队不乐意走这边，他们这一年到头也只有听鹰部的人说他们得到了多么好的东西，全部献给皇后皇赏赐了多么好的东西。真羡慕鹰部啊，可以轻轻松松抢到那么多东西。

　　这面旗帜献给皇也是皇会扔掉的东西。

　　以湖杀捡起了这面旗帜，这时候他才发现这面旗帜残破不堪，放在鼻尖一嗅，还有血的味道，这个血应当是人血。

　　这条溪流的上游不是伞英吗？伞英部落不是在之前就被大庆报复然后毁灭了吗？他们部落接收了好些从伞英逃来的人，这面旗帜难道是现在才漂过来的吗？可是这人血分明是新鲜的。

　　以湖杀带着这面旗帜去寻了首领，进去不过待了十几息时间，首领将他轰了出来，认为他大惊小怪，连这点事情都要找他。

　　首领不是好人，他早就知道。

　　可首领作为首领，不就是该思考问题和做决定的人吗？难道就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瞎想吗？阿妈说遇见旗帜要逃，可他部落就在这里，大家都在，难道就他一个人逃吗？他又能逃去哪里呢，逃到别人的部落，说不定地位更低了，到时候只有更晚的时候才敢到河边来。

　　阿妈也不在了，他能去找谁问问这个事情呢？阿爸有新的妻子和孩子，似乎只有他自己了，以湖杀望着漆黑的夜色，不敢去，他回了自己的在部落边上靠近水源的小帐篷，当作事情没发生一样睡觉了。

　　然而夜里，忽然就有剧烈的马蹄声传来，直接将大半个部落的人吵醒了。

　　仔细听一听动静，大约有十来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