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40、崔风 崔赢没

　　崔赢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崔氏的人。

　　五岁时阿父和他说，六岁会有族中人接他去族学中学德行礼仪，他虽不觉得对面会来，却还是配合着阿父期待了一整年。

　　七岁时阿父说他最宠爱的妹妹即将出嫁，会邀请他们去参与婚礼，可阿父的贺礼从日出放到日落，也未有人来问询。

　　十岁时阿父寻粮跌亡，阿母过度忧伤而死，他们拿了路引去崔氏，只见着几个年迈的仆人，仆人说会往主家报信，马阿叔说县衙也会上报亡人，没多久会有崔氏人来处理丧事，将他阿父阿母葬入崔族祖地，后来他自己挖了个坑，把人合葬在了邦墓。

　　他其实很生气。

　　特别是在知道他和崔太仆长得很像后，他一夜又一夜地梦到过往的阿父阿母。

　　他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阿父种地，阿母织布，他坐在院子里玩阿父给他做的木马，没一会儿阿母会出来吓他，然后他会假装被吓到，哇哇地从木马上跳下来，跑到院子角落里蹲着，这时候阿母就会哈哈大笑，可以笑一整天，等傍晚阿父回来，还和阿父说田田胆子太小，一吓缩一天。

　　他的小名是田田，最开始阿母取的地生，他哭了一上午，换成了田田。

　　虽然也不咋地，但好歹比地生好些。

　　那些梦都是金黄色的，灿烂又温暖，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会再次闭上眼睛，试图把梦继续做下去。

　　但最后总是醒得太过轻易。

　　崔赢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崔风，看他帛衣皮靴、皮革腰带、头戴青巾、皮肤白净。

　　“禀十二郎君，主君遣我来，主要还有一些消息需告知郎君。”崔风垂首侍立一旁，只感觉前方的视线如有实质，像是要吃了他：“一则是陛下的生辰，当今皇帝陛下生于昌栩十年六月二十，与郎君同岁而生。”

　　同岁而生，这有什么关系？

　　崔赢有些茫然。

　　“二则叮嘱郎君莫忧莫气，万事以自己性命为先。”

　　这句话他倒是听懂了，意思是之后有很多让他忧心和生气的事情，让他不要担忧生气，先保命。

　　哈？关他崔氏什么事呢？

　　他在龙耆，又和他崔氏有什么关系呢？

　　“还有吗？”

　　崔风低着头，没有看崔赢的神色：“主君说，郎君既已参与社交，便该取字，七君失责，郎君也该提醒才是。”

　　哗啦一声，室内白光一闪。

　　崔风感觉到白光照在自己脸上，微微一怔。

　　外间广场转悠的丰耀听见内里刀剑出鞘的声音，捉急忙慌地冲进来按住崔赢：“息怒，息怒，怎么就拔剑了？你不是说只为女人拔剑？”

　　崔赢怒目看他：“我什么时候说我只为女人拔剑了！”

　　“哎呀，伏荼，嗐，也不是，可能我记错了。”丰耀又赶紧为自己找补：“那什么，放回去，放回去。”

　　长剑入鞘，崔赢哼了一声，坐在席上：“我只是看看我的剑擦干净没。”

　　崔风这时才反映过来，他怔怔地看着那把入鞘的剑，不敢想象十二郎君的脾气竟是如此暴烈，头大的汗水从额际不停冒出来，他忽然开始大口大口喘气。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知晓。”

　　丰耀又头疼了：“你和崔氏之间怎能拿此作比，你幼时的夫子若知晓，怕又要打你手心。”

　　“夫子从不打我，因为有人拦着。”崔赢语调倨傲，尾音上扬：“再说，他现在也打不着我。”

　　怪道那些氏族常识学得如此差，原是幼时没被打过。

　　丰耀腹诽，却也不敢说出来。

　　那头崔风还在冒着汗珠，他作为太仆门下信使，往来之人无不是恭恭敬敬有礼有节，这还是第一次在堂前，主人家竟是朝他亮剑了！

　　十二郎虽然貌美，可这性格实在恶劣！他崔氏郎君芝兰玉树，怎会如此！

　　“胆小如鼠。”崔赢看着崔风，忽然问他：“你觉着你这模样能在乱世活下来吗？”

　　他从席上站起来，踩在地上，绕着崔风，走得极慢：“你知晓这大庆缺粮时是何等模样吗？到那时候你知道吃什么吗？麸皮、豆渣、野菜、树皮、草根、儿女，孩童插标卖，价逊一斗米。”

　　崔风听得沉默，半晌，他道：“回十二郎君，这种情况，官府自会开仓放粮。”

　　崔赢只“哦”了一声。

　　丰耀在一旁看得叹气：“你们那话说完没有？若说完了，我这边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你呢。”

　　崔赢问崔风：“说完没有？”

　　崔风点点头：“回十二郎君，已说完了，只主君说郎君若有言于主君，可告知风。”

　　崔赢站在那里：“我没什么话可说。”

　　丰耀听得就不得劲儿。这哪里没什么话可说了，凉州和崔氏有旧交的人的名单，如今凉州各郡各职位哪些是崔氏的亲信，还有哪些值得注意的仇敌，还有那种军阵战阵的军事人才，虽说崔氏走文官一道，可姻亲无数，怎么就没话可讲了？

　　不说别的，如今的太仆是你的大伯公，便是要一批极优良的马来也是极好啊。

　　我们龙耆一定要艰苦朴素地活下去吗？

　　丰耀幽幽地盯着崔赢。

　　崔赢抬眼看他，半晌，改口了：“不过我可以手书一封，倒不用你记着。”

　　这又算什么呢？

　　刚刚才嘲讽了这名为崔风的仆从胆小如鼠，如今又要拜托别人送信回崔氏，虽说这本就是他的职责，但崔赢也感觉有点不自在。

　　大抵算是能屈能伸吧，虽说这封信写过去估计也会和幼时他阿父那一年的期待一样落空，但如今他可不需要听他阿父念叨许久的“有教无类”。

　　多一批良马，多一分胜算。

　　崔赢从一旁的柜子中取出笔和竹简，沾上墨，举笔的手微微停顿，之后行云流水般落了下去。

　　【从孙赢谨再拜上书伯公尊前：伏奉伯公手书，再三拜读，如聆霆训，感激惶悚……】

　　丰耀在一旁看了眼，发现崔赢的字看着竟还不错，有些像蔡公的字，又有些像杜公的，看最后的落笔之处，又感觉像曹公字，集各家长短，看起来差强人意。

　　他本以为崔赢不学无术，字应当也是差的，倒没想到是他小瞧人了。

　　再定睛一看，丰耀眼珠子快瞪出来。

　　才问候了一句，就直接开始说困难了。

　　粮、士卒、工匠、马、钱、铁矿、银矿、金矿，祖宗啊，这是要崔氏把全家卖了给你筹吗？咱们不能够委婉一点，这么要，崔氏怎么会愿意呢？咱不如少要一点？

　　丰耀目含殷切地望着崔赢。

　　然而崔赢像感觉不到他目光一样，非常顺滑地写完了，临了他把竹简塞进崔风带来的那个囊袋，再弄上印泥和护边校尉印信，看向崔风：“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告知崔太仆，若你不愿，那便算了。”

　　崔风垂首，模样恭谨：“郎君请说。”

　　崔赢凤眼冷厉：“你回去后，和崔太仆细细描绘我的样貌，再和他说，我要他重查十七年前雨夜之事。”

　　十七年前雨夜之事！

　　旁侧另两人刷地抬头，一人目露迷茫，一人目露思索。

　　崔赢也不解释，只将囊袋扔给崔风，便摆摆手催他走。

　　等崔风走了，丰耀虽有心想探究那雨夜之事究竟是何事，却也不得不坐在崔赢对面，将剩下的事情汇报了。等到夕阳时分，乌鸦的叫声嘎嘎嘎响在龙耆城，丰耀才迎着微沉的天光走出校尉府。

　　夕阳下的龙耆城极美，北门依山，北城墙不得不建造成鱼尾巴尖的形状，从南部更远的山看去，就像是一条正在挣扎扑水的龙的尾鳍，龙耆之名，便是如此而来。在这条龙尾鳍之上是或金或红的灿烂晚霞，无数漆黑的乌鸦盘旋在晚霞左右，伺机等待这条挣扎的龙死去，可城内的喊声震天，震得乌鸦久久无法落地，便也只能遥遥做个天上的陪衬。

　　崔赢站在校尉府的广场内，看方悯尝试安装了马镫的马。

　　“倒确实感觉使力更容易了哩！队率是怎么想出这么好的法子的！”他很惊讶，有了这马蹬骑马容易多了，要是他初学的时候有这马镫，他就再也不用担心从马上摔下去了：“队率，你简直是天才哩。”

　　“别夸我，又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仙人授梦，不过我碰巧梦到了。”

　　“那不是更说明队率是天才哩，上天看重的大人才呢！咱们龙耆这么多人，就只有队率梦到了，这还不能说明队率是天才呢。”

　　崔赢无奈看他：“又贫，快下来。”

　　方悯还没下来呢，一道幽幽的话忽然出现：“队率和方悯在做什么呢，竟是一人骑马一人牵马，方屯长是怎么好意思让队率为你牵马的。”

　　伏荼一条缝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自诩崔赢第一心腹，却没想到方悯在这和他队率暗度陈仓呢。

　　不过一个只知道谄媚力气还有点大的傻大个，认识崔赢也在他之后，他和崔赢可是同郡同县同伍之谊，竟还想和他争，他如今可是校尉府的功曹掾！

　　“哎呀，这功曹的事情也多，昨日才清点了过往那些制书、奏书，今日才闲那么一点，听队率叫我来，我立刻便来了，半点不敢耽误。”伏荼椭圆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又走到崔赢跟前，朝马上面的方悯道：“还不快下来。”

　　方悯慢吞吞下来，却不和伏荼说话，反而问崔赢：“队率有什么事是要伏功曹才能去办的？”

　　“不算大事，去湟源集市买几个羝奴回来，要那种会说大庆话的。”

　　伏荼神色有些奇怪：“队率预算多少，一个普通羝奴，在集市的价格大概是一万钱。”

　　“一万钱！那么贵！”抢钱吗？

　　“这还是十年前的价格，幼时我家去买仆人，我问过羝奴价格，确实这么贵，现下说不定还涨了。”

　　“那不买了！”买什么买，龙耆穷成这个样子，买不起，崔赢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回去吧，等我想别的办法，看能不能想出来。”

　　唉，想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