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9、崔氏 距离龙

　　距离龙耆城的千里之外，一老一少也如同崔赢和丰耀一般对坐着。

　　烟雾袅袅的熏香之下，老态龙钟的长者跪坐于锦席之上，大拇指点在各指上数着日子，最终甩了甩袖子，将手收于袖下：“算算日子，陛下派去金城郡的使者也快到了，如今啊，这大半个长安城可都在看那小小的龙耆城。”

　　他对面端坐的锦袍少年两颊微嘟，瞪着一双极大的眼睛，好奇道：“龙耆城，有多远呢？”

　　“从长安往龙耆去，九百余里路。”

　　“那么远！”少年讶异地皱起眉头：“跑那么远，马儿多累啊，为什么要去呢？”

　　“因为是陛下超擢特授，周校尉虽出师不利，却也是陛下恩师，天地君亲师，于是那帮子酸腐人以此彰显自己未失权力，求了特授策书，请了印玺。

　　不过这天地君亲师只是表象，说到底是给这局把路给平了，队率之身暂代校尉多难听啊，史书里都不好意思写的，蒲扬竟也好意思这般做，那些想要这事成的人不就跳出来说话了吗。

　　便就因为这件事，这些日子氏族往金城郡都不知派了多少信使。”

　　“信使？”少年郎没有听懂：“为何要派信使？因为要告知这个消息，还是要告知别人需注意什么呢？”

　　“当然是都有，先我不是说大半个长安都看着那小小龙耆吗？”老者话说得极慢：“因为局才刚刚开始。”顿了顿：“小九，前些日子我和你说了蒲氏为何要让一十六岁少年郎暂持旌节，那我现在问你，柳氏为何不驳斥威武将军的决定，反而认下了？”

　　少年郎想了想：“柳氏觉着护边校尉一职不过囊中之物，现下暂假于人，来日必定能轻易取回。”

　　“这只是其一。”

　　“那其二是为何？”

　　“其二则是柳氏也想看看，有谁会帮这少年郎。”

　　“先我阿父说，帮这少年郎便是帮陛下。可他们不是一个人啊，他们也不是一路人，那少年郎分明是崔氏子，前日我遇见崔氏小郎，他还说未曾见过他这位十二叔。”

　　“可他被放到了明面上，那么于情于理，面上总不会出错来，这是皇帝陛下和柳氏的博弈，便就可以从这件事里看出各方的屁股是在哪里，这才是柳太尉过了这事儿最大的原因。”排除异己罢。

　　少年郎听到这里，若有所思：“若无人帮那少年郎呢？”

　　“那柳太尉还可做这太尉至少三年，等那少年郎犯个错处，柳家便可轻易将他摘掉。”

　　“前些日子阿父还和我说收到了龙耆捷报，可见他还是有些才能的，按大父所说，这少年郎实在可怜。”

　　“你阿父真是什么都和你说。这少年郎哪里可怜？本就是超擢特授，古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这辈子使了个假校尉的威风，也算是他的福气。”说到这里，老者觉得博山炉里的烟雾实在浓了些，唤来仆人新换了香，他使劲嗅闻了一下，又继续道：“这场下来，那少年郎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崔氏应当会保他。”

　　若他是崔铮，应当会保下这个孩子，毕竟是自家从孙，虽说入了蒲氏的陷阱，可少年郎历事少，拿一辈子去换个教训也算是得了自己的报应。

　　再看如今崔氏的做派，也是料定了这少年郎最终的下场。

　　于是哪怕是自家的儿郎，却也不闻不问不说，初时便去陛下那早早把自家摘了出去，周春生当初走马上任时周氏可打点了不少关系，再看看如今崔氏，直接闭门谢客，姿态做得足足的。

　　明面上说自家儿郎临危受命荣幸之至，暗地里不送人不送物不打点关系，只遣人去送了信，稍微细想，便知这信是敲打的。

　　但是最关键的那颗棋子是崔氏之人，崔氏想要摆脱，那必定是无法的。

　　估计到了最后，他们还是会出手，只不过只会保住那少年郎的命，再让他去祠堂里跪上几年好好反思。

　　“所以这局里，只有那少年郎是必输的吗？”

　　“若皇帝陛下愿意出手，那有约莫四成把握胜，若皇帝陛下依旧选择蛰伏，则是必输之局。”

　　粮草、兵力、铁具俱都出些不大的幺蛾子，虽说极小，却也恶心人，这种情况下，又怎么能打好仗呢。

　　“那就没有第三种解法了吗？”

　　第三种——老者想到了一人，只那人实在年迈，已是快要隐退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出手。

　　“或许有吧。”他道。

　　……

　　崔风日夜兼程赶往金城郡，终于在陛下特使到达前赶到了龙耆城，这一路翻山越岭、经窄谷荒原，感觉在马上都要把屁股坐穿了，望着不远处的龙耆，他眼睛都激动地睁大，一点一点减了马速。

　　“下马验看！”龙耆城的士卒朝他道。

　　崔风忙取出自己的路引木牍等物，又双手抱拳朝士卒道：“某长安素陵邑太仆府崔风，来龙耆寻我崔氏十二郎君。”

　　“崔氏？”验看的士卒喃喃这两个字。

　　他们对崔氏的印象可不好，主要是崔氏对他们代校尉不好。除了军营发的制式衣服外，他们代校尉居然只有几身白褐麻衣！据说他们代校尉初到陇西郡狄道县服役的时候可穷了，草鞋都是烂的，后来军营发了革履等物，他也就一直穿那几双，前些日子履边破了个洞，他自己又缝缝补补，这几日还接着穿。

　　伏屯长说送他一双，他还不要。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穿得竟是帛衣！还是青色的，这日子过得可真好，他们三个月的俸禄就穿在他身上了。

　　崔风露出一个自信的笑：“是的，崔氏。”

　　“验看无误，进去吧。”

　　士卒开了门，引他进去。

　　崔风看着这不算大的城池。地上不算干净，有暗红或褐色的血迹，周围的建筑修修补补，一眼看上去有些怪异，但等多看几眼，似乎又觉得还好，他本以为这边塞城池应当是肃穆而冷清的，走了进来却觉得四周都是人气，主要是耳边“嘿”“哈”的大喊声太过响亮，叫人无法注意不到。

　　他走了几步，才想起忘了问路。

　　不过依大庆城池建制，南面为贵，崔风朝着南边走，轻而易举在高地处找到了护边校尉府，他理了理衣着，面上带了个笑，走到校尉府的卫士前：“某太仆府崔风，来此地寻我崔氏十二郎君。”

　　等卫士报信回来后，他一路顺利地入了大门，又跟在卫士身后穿过一片开阔的广场，直入正堂，离着人越来越近，心头却又有些打鼓。

　　崔十二郎不受族中待见，被留在陇西乡野生长，常年和布衣平民呆在一起，不知长成了何种模样。

　　那些布衣无知，多为野蛮之性，军旅中人，又大多霸道专横，要是被他给打骂出来，那他可丢死人了。

　　崔风摸了摸怀中的竹简，深呼吸一口气，踏入正堂，抬头一看，正瞧见案几旁跪坐的儿郎。

　　日光照射直棂窗的阴影被打在案几和案几边的人上，光色明暗，一条一条，倒叫人看得眼晕。

　　斑驳的光里，凌厉的视线像是一柄刃般刺出，再定睛一看，视线的主人拥有着一双极标致的崔氏凤眼，他鼻子高挺秀气，嘴唇平直不厚，此刻剑眉微竖，看向这方，乍一看去，竟是比被称为“长安玉郎”的八君还要貌美。

　　只肤色微黑，掩盖了眉眼间的昳丽之色，再搭上极冷的神情和满身威势，倒让人觉得倨傲无礼、不近人情。

　　可他既长这般，倨傲无礼是应当的，不近人情也是应当的，这又不是他的过错。

　　哎呀，可见啊，这贵人哪怕长在乡野，也依旧是贵人。

　　崔风上前一步行礼：“某太仆府仆从崔风，拜见十二郎。”

　　半晌没有动静。

　　丰耀坐在崔赢对面，一个劲儿朝人使眼色。

　　你喊他起来啊，你家都来人了，你怎么不喊他起来呢，你快喊啊，让人一直拜着算怎么回事呢？不会是把该怎么回礼忘了吧，难道要他这个“温习夫子”现场教吗？

　　丰耀快把眼睛使抽筋的时候，崔赢终于瞥他一眼，朝那名为崔风的仆人道：“起。”

　　崔风心下松了口气，他看一眼崔赢，脑子晕晕乎乎的，将崔铮要求送来的信件呈上：“郎君，主君寻我给郎君送信来。”

　　崔赢面无表情看着那装着竹简的囊袋，其实他一点不想看崔氏的信，先前卫士来报，说长安太仆府来人时，他就想将人拒之门外，但是丰耀还在——

　　丰耀为什么一直不走。

　　崔赢拆了印泥，从囊袋中倒出一卷竹简，直接抖开来看。

　　【伯公铮谨致书于从孙赢足下：别后经年，夙夜思念。】

　　“哈？”崔赢笑了一声。

　　笑声听不出情绪，只让旁边站着的两个人听着有些心慌。

　　【欣闻朝廷明诏，拔擢尔为军司马，假持护边校尉旌节。此非独尔材力过人、晓畅军事之验……然，位高则责重，恩隆则望深……今遥寄数言，唯愿尔深领之：一曰忠以奉上……二曰仁以恤下……三曰严以立威……四曰慎以远咎……时勉时励，毋坠家声！】

　　一长串的俊秀文字，就像流水一样从崔赢的眼前流了过去，只有观点没有论据，放在议论文里也就是个五类文。

　　理解上，倒是比前世语文课上的文言文好理解那么一点点。

　　崔赢合上竹简，面上瞧不出喜怒：“还有旁的事吗？”

　　崔风看了眼丰耀。

　　丰耀倒非常自觉，他施了一礼：“某暂感不适，想前往更衣片刻。”

　　说着他麻利地从席上爬起来，三两步出了正堂，临到门口，还贴心地帮两人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