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8、处境 伏荼一

　　伏荼一边让来参与举荐的人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被举荐人的名字，一边和丰耀说着他们过往在白石的事情。只有参与举荐的人不识字时，他才会略停一停，帮他在木牍上写字。

　　来校尉府门前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听故事的人也越来越多。

　　丰耀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伏荼却十分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当初护边校尉周春生在陇西的名声多大啊，被大家称为春生校尉，崔赢救了周春生，却没有这般大的名声，多可惜啊。

　　便要多多宣扬这些事情才好，方悯那种傻大个不知道宣扬这些事情的好处，他这个氏族出身的人却明明白白知道。

　　他和崔赢是一条道上的人，崔赢好，他才能更好。

　　白衣平民心中想要的武将是什么样，他就将崔赢宣扬成什么样，再说崔赢本就是白衣心中的武将样。

　　材力过人，有勇有谋，嫉恶如仇，还杀贪官污吏，屡战屡胜，除了说话不好听外，多好的人啊。

　　“不说别的，便说一句，我们代校尉到如今都未打过败仗。”

　　周遭一片哗然。

　　方悯在一旁听得皱眉，只觉得伏荼这人自作主张、实在夸张，想了想，进去和崔赢打小报告去了，得了个“随他”的回答，他又回到门口，像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丰耀眼见着他进去又出来，心里开始暗暗思索这个新校尉府的各方人物关系，思索了一会儿，又开始思索这里面自己的位置。

　　他能做些什么呢？

　　说实在话，他想捞个主簿当当，可这主簿是否有名有实，也是看那位年轻的代校尉。

　　和这些从他应募之初就跟在他身边的人来说，他在崔赢那的分量自然远远不如，可论起见识和对世家的了解，他却又是独一份的，他便需从自己的优势处下手。

　　还有这些举荐的人，也都是新来的，不少还是湟源县的士卒，这些人和他天然站在一派。

　　依着他近些日子对那位代校尉的观察，他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这校尉府的辟除乃至整个龙耆城的势力更新都可能进行得极快，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快些在这座城池里站稳脚跟。

　　如丰耀所料，校尉府的曹掾各职位乃至新的门下督在三日内便被辟除出来，湟源县的士卒们也被打散重组，按照他们过往都试的成绩分到了不同兵种营里，原先巡边六队的人里，不想上前线的改做了校尉府的属吏，想上前线的分别做了队率什长伍长，领着所有士卒按照代校尉那套独特的训练法训练着。

　　他跟着去试了试，比过往他们的训练累得多，也不知代校尉是如何想出这些锻炼人的法子。

　　他自己也顺利接任了校尉府主簿的位置，还刚刚把调任自己等人的文书派人发往金城郡郡治允吾县。

　　只他想多和崔代校尉交流交流联络感情，这人却神出鬼没，只有在工匠处、校场、校尉府和城墙上能抓住他，抓了几次他也不是很耐烦的样子，到最后丰耀也就干脆不抓了。

　　正月末时，论功行赏的文书终于从长安到了龙耆，一位十六岁儿郎代周春生持护边校尉旌节的消息也从途经的郡县里传出，如种子落地般生根发芽。

　　一些人觉着，这又是如周春生一般的家族荫庇，仗着家世好在两位陛下面前有名姓才能暂持这旌节，实际不过是个花架子。

　　一些人觉着朝廷实在荒谬，才十六岁的毛头小子持校尉旌节守边疆，实在是将大庆江山视为儿戏。

　　一些人则是想着法子想迁往司隶部，觉着等威武将军回长安，又没有另外的人接手护边校尉一职，凉州怕是离陷落不远了。

　　不过这事情说到底是朝廷的事，各县县令县丞等官吏不过自己私下议论几句，倒也不敢四处宣扬，只觉着这柳家啊，行事着实荒唐。

　　……

　　丰耀提前收到了天使将至的消息，又想起初见崔赢时他那般没见识的模样，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校尉府抓他。

　　进了正堂，正看见崔赢站在舆图前，盯着金城郡旁边的一大片地发呆。

　　“崔代校尉。”他轻轻喊。

　　崔赢正想找个人说话，见是丰耀，他抬手指了指舆图，在上面化了一大个圆：“你觉得这一片地界如何？”

　　丰耀看他画的那块地方，极大，一片划下来，和三分之一个凉州差不多大。

　　那是羝人的地盘。

　　“打下来怕是极难。”

　　“我听说这块地界风光极好，还有许多特产。”说到这里，崔赢收回望向舆图的视线，在案几前坐下：“你那些文书写完了吗？怎有空来找我？”

　　文书——唉。

　　“没有，只不过明日天使将至，想着代校尉未曾见过，便想来说道说道。”

　　“你说。”

　　丰耀便将面见天使所需要的注意事项都说了，衣着，礼仪，乃至站位，时间，听得案几后的崔赢嘴角直抽抽，最后只道一声：“麻烦。”

　　“这怎么能叫麻烦，面见天使，这是何等荣誉，代校尉可有庄重的新衣？”

　　按理来说，应该是有的吧，先前崔氏未做准备时他还以为是事出突然来不及，但这些日子他已隐隐约约察觉到代校尉在崔族中不受重视，甚至未曾有字——

　　可于物质上，也不该苛待至此。

　　“没有，就穿旧衣不行吗？我有一套衣裳还新着，应当看不出是旧的。”

　　丰耀无言。

　　他这下是真有些心疼了。

　　比他那几个不懂事的阿弟还小的年纪，直接上了战场，家里还不给做新衣裳，这些日子未着盔甲，他看来看去，他好像就这三身衣裳，有一套还是薄的，这个天气穿起来应当较冷。

　　“那等授职了，官服呢，湟源那边昨天过来的消息，说是授军司马一职，代持校尉旌节，到时候有了印绶冠饰，没有衣服？”

　　崔赢被他的质疑问住了：“朝廷不发官服吗？”

　　“官员官服常服俱是依着形制，自行寻织女制作。”

　　崔赢听得沉默，这也未免太过小气：“那到时去湟源县定制吧。”距离购买温泉庄子又远一步：“你还有别的事吗？”

　　丰耀沉默一瞬：“代校尉可要努力守住龙耆，旁的县如今都等着看我们笑话呢。”

　　倒不是嘲笑崔赢，主要是嘲笑他，笑他丢了一县县尉之职，到一黄口小儿麾下乞食，说他做尽弃明投暗之事，丢丰氏的面子，便连他在允吾县的阿兄都写信来骂他，末尾一句“安有邪物附身乎”。

　　虽说他那时也是不想和郡守那方人周旋于是一时冲动，可冲动到今日却没有后悔，大抵是因为他在龙耆，亲眼见证那千余士卒一日比一日强大。

　　“要能多从各郡要些士卒来，那才不会闹笑话。”

　　“要兵的文书我已发给各郡，只不知会有哪些郡愿意送士卒来。”

　　这要人也是一桩难事，郡尉们虽不会直接拒绝，但有些按下不发、有些装没看到，若事发，找个小吏顶罪便是，这在各层级的交往里都是常见的事情。

　　这些郡尉的地位可远远高于县尉，人脉势力也更强更广，按级别来算其实和校尉府平级。他们也比县尉们更有见识，兴许已从蛛丝马迹中看出崔赢在这朝中的真实地位，也看出他在崔族中的地位，所以这送去的文书对面理还是不理，倒还是个未知数。

　　再加上周家——崔赢可是刚刚才宰了一批周家手下的亲信，那些郡尉和周家的关系都不算差，帮崔赢就等于得罪周家，谁又愿意这样做呢？说不得这文书送过去，最后真成了一纸空谈。

　　丰耀愁啊，他怕要不来兵，这龙耆就真成笑话了。

　　崔赢也愁，虽说他已寻工匠做了马镫改良了马具，料定能有效提升军队战斗力，可他对龙耆城的士卒规模依旧愁。他还想着打下那一块地，灭了羝族羊部呢，可手底下没有人，这一切都是空话。

　　人不够，龙耆城便更危险，手下的士卒也更容易死，若敌方大规模进攻，以万万众攻打龙耆，他和他手下这些人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现实不是游戏，他手底下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没有第二条命。

　　于是在丰耀的那句话后，他久久没有说话，只点点头：“是我无能。”

　　丰耀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红了一圈，像是许久没有睡好，想来自接手龙耆城，这十六岁的儿郎也和自己一样担忧操劳，难以入睡。

　　“不过每年都试时都有一批选入护边军的名额，耀已着人写了奏书报给长安了。”

　　虽说他话赶话说到这里直接说透了龙耆城如今的现实地位，可等崔赢这般模样时他又有些不忍。怪道他阿兄说他不适合做官，他心软，做官了怕是被人吃得渣都不剩。

　　“可那也得再等到七月，要等他们从各郡郡治来到龙耆，怕已是九月。”

　　崔赢并不寄希望于都试的新兵，他也不指望周家的仇敌来帮他，蒲家崔家更是指望不上。

　　惟今之计，只有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