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7、反派 龙耆城

　　龙耆城东南的吏舍里，白日从崔赢那灰头土脸出来的几个曹掾正坐在一处屋舍内，几个做工精致的案几摆在堂内，各人案几上还摆着酒和酒具，仆人跪坐在旁边，安静地给几个人倒酒。

　　坐在尾巴上的铠曹掾想起白日在校尉府的遭遇和城墙上挂着的人头，心里有些害怕：“不若我还是去见见他。”

　　这个“他”，众人自然知晓是谁，白天才遭了那位一顿臭骂，不知晓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在这里的几位都不太将那位代校尉当回事。

　　“这位代校尉又当不了多久，说不得下月真正的校尉便来了，你怕他作甚。”

　　说话的是主位的兵曹掾。他是和周春生一同从长安往龙耆城来的，最是知晓这真正的校尉走马上任需要的人和物，这代校尉虽说出身崔家，又受威武将军蒲扬赏识，可既无物又无人，不过一个光杆的靶子，绝对当不长久。

　　“先不说陛下那边是否允这崔氏小儿代咱们校尉，便说他背后那明面上的两座大山，蒲家和崔家也没有多看重他，当初咱们校尉还未来任时主君便将这边疆都理得清清楚楚，四郡郡守郡尉俱无周家仇敌，为校尉稳住了后方，才有这些年的屡立奇功。他又有什么呢，便凭他手底下那些个无甚家世的白衣吗？我看过军书，倒都是些家世清白无权势的，这种情况，明明白白的崔氏弃子，实在不足为惧。”兵曹掾说到这，大饮一杯，慨叹：“善哉！幸好地窖中这些酒还在，前几日我还在遗憾没法带着跑呢，还得谢谢咱这代校尉把羝人给打跑了，这也算是他唯一剩下的价值了。”

　　酒要是被留在龙耆，那确实是遗憾。

　　但是唯一剩下的价值，真是如此吗？

　　众人细品着刚刚兵曹掾的话，再观现在这位代校尉的生平，似乎确实如此。

　　哪有世家子会走应募入伍这条路呢，不都是荫庇为郎官，直接在皇帝身边做羽林或虎贲，在两位陛下面前露露面落下个印象，再清个匪患立个小功，接着要么走中央直上之路，随大军出征建功立业，要么外放地方做县尉县令，终成一郡长官。

　　又哪有应募为勇敢士，最后去边疆做戍卒的呢？

　　他在崔家连个郎官荫庇的资格都混不到，于是只能走应募之路，和那些无知的白衣平民混在一起，赶巧了威武将军需要一个靶子，便将他抓来了。

　　得了个代校尉的名头，神气得和什么似的，竟还敢骂他们了。

　　有人酒气上头，大声道：“是该给这小儿一个教训！等他发现使唤不动咱们，便会来求我们了。”

　　铠曹掾的害怕缓解了许多。

　　想一想也对，他们背靠周家，周家背后是南阳大长公主，那可是皇帝陛下见到都要尊敬的长辈，怎么能怕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毛头小子呢？再说他们这里这么多人，他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

　　忽然听得外面一声叫声，室内饮酒的人们动作顿了一下，见没有什么异样，又继续举盏：“请尽觞！”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

　　室内一片欢腾。

　　而隔着门一步之遥的室外，兵曹掾家的仆人们被五花大绑丢在庭院里。

　　崔赢单脚踩在台阶上，听着内里的声响，脚上下点着，手上的剑在地上轻轻划过。

　　方悯极为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和其他一起过来的兄弟一样面无表情。

　　这一整个吏舍里已被他们带兵围了，虽说围得不算密不透风，却也能及时抓住每一个想逃出去的人。

　　崔赢还是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听别人说自己的小话。

　　话说得倒没什么错处，就是听着让人不痛快。什么叫崔氏弃子，就以大庆这种律例，他要是反，那长安城里的崔族还得给他陪葬呢。

　　只可惜他是个良民。

　　崔赢用剑在地上勾勒出一个“杀”字，听得里面不停地“尽觞”“尽觞”，终于一脚踩上台阶。

　　“阿悯，你带人进去，把他们都杀了。”

　　方悯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兵冲进了这片觥筹交错中，速度快动作利落，直把里面几个曹掾吓得人仰马翻，大声呼救。

　　可外间无人应答。

　　外面被绑着的仆人看见堂内的血腥景象，吓得眼泪直流，微张着唇久久不敢吱声。

　　等里面动静停了，方悯从里间出来，才杀了人，他憨厚的脸上却带着悲伤，倒不是为这些污吏，而是为崔赢：“我刚刚听了他们说话，都心疼队率哩，我们队率这般好，崔氏却不在乎，他们都不是好人。”

　　“心疼什么！和大家在一处，我日子过得好着呢，别伤春悲秋的。”说到这里，崔赢往里看了看，确定里间都死透了，才对他道：“等会儿你把尸体都挂到东门上去，再用木牍写上他们的罪行，把木牍也挂上去，这些人贪污军饷，犯大庆军纪第十八条。”

　　嘱咐完他也懒得在这多停留，只提着剑回了校尉府。

　　丰耀还觉得奇怪呢，崔赢说好了去两柱香，最后竟是去了快一个时辰，他都在想这位代校尉是不是把他给忘了，准备收拾东西回传舍了。

　　又看了眼少年郎提着的剑，白白净净，并无一丝血迹。

　　他心下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是个在乎名声和面子的。

　　眼见着他三两步走到主位跪坐下，锋利的长剑因为他的动作斜在身侧，丰耀看着却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安心。

　　崔赢心情也很是平静，大概是杀的人多了，这次杀的又是该杀之人，他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感觉自己活得如同小说里的反派。

　　上辈子遵纪守法做社会好公民，这辈子杀人放火做迷人的反派角色，人生的起起落落大抵便是如此，过去的自己永远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将会是何等模样。

　　他朝对面的人抬手：“丰县尉请继续吧。”

　　回来后竟是变得这般客气，怕不是被教训了？

　　丰耀心底暗自噫一声，又正襟危坐，继续道：“那便先讲我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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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戈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夜之间，崔赢竟将几个曹掾全杀了！

　　龙耆城正是用人之际，哪怕是罪犯也可以填进前线里，这怎么将曹掾全部杀了，杀了他们，他又用谁呢？用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白衣吗？总不会又要他这个军司马身兼数职，把几个曹掾全部兼任了吧。

　　荀戈一大早便去了校尉府拜见，却被方悯给拦在了外面，这个年轻的士卒自发做了校尉府的暂时门下督，已不声不响将原本的守卫系统完全掌握在手里。

　　“荀司马请回，我们队率今日心情不好，不见客。”

　　荀戈无法，只得返回自己府宅，想了想不该这样，又去城门东边看了看情况。

　　城门之上，他往日熟悉的几人被高高悬挂在前日冒领军功被斩那人的旁边，下面还挂了几块木牍，远远看着像是他们的墓碑。

　　无数人正围着那几具尸体看着，这其中多是丰耀从湟源县带来的人，趁着休息时间跑来看热闹。

　　“真杀啊，我听说把校尉府原来的属吏杀空了。”

　　“数一数木牍上的职位不就知道了吗，各个曹掾，好像齐了。”

　　“主簿和门下督那些好像死在羝人刀下了，这样说来，校尉府的属吏是真空了，会辟除新人吗？”

　　“哈哈哈你看这个，用千斤铁矿做百斤铁甲，这铠曹死得不冤啊。”

　　“一个个都是贪官污吏，这里面没一个是不该死的。”

　　“先前不还有人说这代校尉只是代校尉，周校尉最终会回来，这些人都被代校尉杀了，周校尉回来怎么办？”

　　“周校尉真能回来吗？”

　　“死得好啊，这些贪污军饷的就该死，只是还是死得太轻松了，要我说该五马分尸！”

　　“他们死了就算是好事了，克扣我们多少东西啊。”

　　荀戈听着这些人说话，又找了个麾下的军侯去看那木牍上的内容，等军侯回来将内容说给他听后，他站在旁侧的阴影里，也沉默了。

　　若周校尉未出使球延，有他在龙耆坐镇，这些人必不敢如此。

　　“司马，周校尉当真还能回来吗？”军侯话说得没底：“他若回不来，那我们也会获罪吗？”

　　主要是这龙耆城里的人大多数都不是原先的人，他们这些原先的人自然是希望周校尉回来，但那些湟源县的人若真如司马所说留在龙耆城，那必定是站在崔代校尉那边的，因为他们是他调入的人。

　　湟源县那八百人，太多了。

　　“我不想再管了。”荀戈想起崔赢未还的弓，忽然就泄了气：“便让崔赢折腾吧。”

　　折腾到最后这龙耆城花落谁家，也不关他的事了，他倒想看看这龙耆城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荀戈让人把文书的事情交回给了崔赢，然后回了自己宅邸，将宅邸大门关上了。

　　而离司马府不远的校尉府外的桓表前，丰耀才去宣布了八百人调入护边军的事情，又马不停蹄回来和伏荼立了个小摊子，摊子前木牍上书写着“校尉府辟除，欢迎举荐”几个大字，等着人过来举荐登记。

　　在摊子前坐了一会儿，丰耀忽然感慨道：“你们队率挺聪明的。”

　　早上他知晓他把人全杀了时还觉得这人一点名声体面都不要了，等到了下午他听到手下士卒都说杀得好时，他又细细琢磨了一下，发现不仅名声体面还在，好处也落在实处上了，刚刚荀戈过来说要闭门不出、除军务训练外不做事务，这下便连周春生派系的最后一点行政权力也都收回来了。

　　现下又开始辟除举荐，给人一步登天的机会，这龙耆城处处是想建功立业的儿郎，又怎么会不拥护他呢？

　　“我们队率自然聪明。”净说些废话，伏荼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无人察觉：“他不聪明当初怎么救下的周校尉，当时对面羝人可是有五百人，兵强马壮，我们这边才五十，还都是赶路已久、累得不行的！”

　　“他救了周校尉！”丰耀讶然：“倒未曾听说。”

　　“只我们队率低调，不曾张扬，今日我便来与你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