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6、糊弄 伏荼带

　　伏荼带着丰耀到校尉府的正堂时，崔赢正在里面跳着脚发火。

　　还没走到廊下呢，远远地便能听见少年郎声更期带着怒火的声音。

　　“什么叫校尉新甲厚重，耗铁矿千斤，精作百斤，什么甲能耗铁矿千斤，做出来变成一百斤，拿我平账是吗？我让你造新甲了吗，什么叫确实找不回来，什么叫仓库确实只有这么一点全拿来了，你要找不回来，今晚上就提头来见！滚！”

　　“就给我看那么空的仓库，你好意思吗？十一月蝗虫啃噬，粮食减产万斤，十一月那么冷你说有蝗灾？啊？觉得周春生没了所以中饱私囊是吧，把愚蠢的周宠糊弄过去了，又拿来糊弄我，要不你看看今早挂城上那个头呢？你也想挂上面？还回来！”

　　“哈哈，还有贪钱的，三万钱，花费了两千钱，还剩两万钱，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无脑之人吗？做事情前都不多想想吗？还是以为你们是周春生亲信我就不敢杀你们了？你们可不是命官！都滚，再拿这些来糊弄，我把你们挂城墙上。”

　　十余个身着皂衣的官吏灰头土脸地从正堂里出来，好些人被身边的人扶着，看模样吓得不清。

　　“我还是第一次见我们队率发这样大火。”伏荼未看丰耀，但他声音幽幽，足够丰耀听见。

　　丰耀有些害怕，这显然不是见这代校尉的好时候，昨日他虽然见过他一面，可也不过是擦肩而过，那位代校尉可能都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叹口气：“便拜托伏小兄弟了。”

　　“我也不一定能成。”伏荼只道：“看你造化吧。”

　　两个人一路上了阶梯，到了正堂，便看见少年郎手握一把剑，地上则是被劈成两半的案几，感觉有人过来，他也不过是掀起眼皮，一双丹凤眼灼灼有神地看着两人。

　　如此打了一个照面，丰耀才发现这位代校尉是十足的年轻，这模样，称一句毛头小子不为过。

　　“崔代校尉。”他抱拳行礼：“某湟源县县尉丰耀。”

　　崔赢抬首看面前这个中年人，他记得他，昨夜荀戈来寻他时，这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衣着普通，未曾说话。

　　他坐到那被劈成两半的案几后，一指隔壁两席案几：“坐。”

　　伏荼没想到自己也被留下了，他本来想走的，今日是他休沐日，浪费时间在丰县尉这已是耽误了。

　　可想想是崔赢喊他去做的，他又觉得值得。

　　丰耀坐在案几后，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按方才那情况来看，这位代校尉应是个不喜欢弯弯绕绕的，那么和他直说也可以，可他没想到，他想要留下的话语才说出来，主位的少年郎就利落地应了个“好”字。

　　他甚至还没展示自己的优势。

　　丰耀神情怔忪。

　　一旁的伏荼也有些惊讶。

　　崔赢却又开口了：“这校尉府非命官的职位，你看看你想要哪一个？”

　　他刚刚想明白了，与其用周春生那群愚蠢的亲信，不如自己拉一批人，反正护边校尉拥有辟召权，这府中的大部分职务他都可以随意任命。

　　“这是我可以选的吗？”丰耀略略有些惊讶，他以为这代校尉那般蛮横，按理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

　　“你看看你想要哪一个？若是他们有错处，那我便用你替换。”

　　丰耀明白了。

　　原来是引入他做警告，告诫那些搞小动作的人，快快投降。

　　周春生做这护边校尉数年，麾下亲信众多，他们背后的靠山可不只是周春生，还有南阳周家。

　　代校尉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扳不倒这群人。

　　除非他背后的崔家帮他。

　　可看如今这样临危受命的情况，崔家怕是压根没来得及准备这件事，这代校尉要完全收服龙耆，怕还要花些时候，少则一年，多则数十年。

　　“校尉昨夜杀鸡儆猴，看来效果不佳。”丰耀缓缓道。

　　伏荼在一旁听这二人说话，不知怎么就扯到了杀鸡儆猴上，这似乎也没有杀谁啊。

　　昨夜，难道是那个冒领军功的？

　　“周家背后站着南阳大长公主，代校尉谨慎些，是应当的。”

　　南阳大长公主。

　　崔赢嘴角下撇，真是，人人背后都有靠山，便就他没有。

　　他本来想着晚上就去斩了那群贪官的。

　　现在嘛，就先杀几个。

　　“南阳大长公主——”

　　“是的，先帝的姊姊，是位极端庄温肃的殿下，说来和代校尉所在的崔家也有关联，据说昔年先帝为这位大长公主选夫婿时，崔家儿郎也在名册里呢。”

　　这算什么关联，没被选上的关联吗？

　　崔赢沉眼，心头又有些生气。可他也知道这气无用，便又强压下去。

　　“你继续讲。”

　　丰耀略略诧异：“已讲完了。”

　　“那你说说你了解的周家。”崔赢又道。

　　说说他了解的周家？这莫非是在考校他，看看他了解多少周家，再看看他是否诚实？氏族的儿郎，总不可能不知晓南阳的庞然大物周家吧。

　　“这周家啊，兴盛于他们的一位太公——周序，不过据说他们的先祖在前朝时便已官至宰相，只不过今朝之兴盛是始于这位姓周名序的太公，这位太公的阿父是随着始帝一同打天下的创业之人，只不过在一群将领中不显，等建国后封赏，只得了个一世而终的侯位，他的儿子周序荫庇为郎官，最终靠着绝世的治世之才，官至丞相，是直到现在大家还称赞的一位极贤明的丞相……”

　　崔赢沉默地听着丰耀的叙述。

　　伏荼也听着，他其实知道周家，只不过相对于身处官场的县尉来说，他知晓的周家还是少了许多。

　　原来南阳郡的郡守也需要看周家的眼色，原来百年前周家便是御前的红人，原来周家如今也因着南阳大长公主的关系圣眷正浓，原来周春生还做过小皇帝的骑射老师，是小皇帝最为爱重的一位老师。

　　后来他不说话，崔赢也沉默，丰耀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述，不仅讲了周家，还讲了周家的姻亲。

　　武陵杨家，庐江傅家，广陵于家，会稽顾家，当然最大的便是皇室李家……

　　庞大的关系网将伏荼的脑子搅得一团乱，到后面他已记不得谁和谁家有亲了。

　　丰耀将盏中的水一饮而尽，他现下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不是什么考校，这位幸运的崔家代校尉估计在族学中学得不好，只顾着提升他的武力，连这些基本的世家常识都不知，现下还需要他给他补课。

　　也不知崔家是怎么选中他出来做这代校尉的，如此行事风格，不怕得罪人吗？

　　说到最后，天色黑沉，丰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傲，那是认真好学者对不学无术者的优越。

　　虽说他可能暂时要屈居这位代校尉之下，可说不定没有多久他便能超越他。

　　崔赢既然都能得威武将军赏识，那等他到了威武将军跟前，说不得更有分量。

　　“丰某已将所知倾囊相授了。”顿了顿，丰耀又道：“队率这次可要记得了。”

　　“继续。”崔赢只道：“既然讲完了周家和周家姻亲，那便再讲讲你丰家，讲完了丰家，你再讲讲太尉柳家，当朝三公九卿各家便也讲讲吧，太仆崔家，大鸿胪罗家，这些你知道的都讲讲，还有各个长公主大长公主所嫁的家族。”

　　丰耀喝水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急躁地咳嗽起来。

　　好家伙，这是拿他做温习夫子了，他哪能记得那么多呢，他了解周家，还是因为有一个姊姊嫁到了周家。

　　“你还可以再讲讲羝族和西碣，还有更远些的小国家，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顿了顿，他又看向一旁一条缝眼睛不知睡没睡着的伏荼：“伏什长，拿个木牍记下来吧。”

　　“可我有些累了。”丰耀深呼吸一口气。

　　崔赢想了想：“那便先休息两柱香时间，伏荼你让他再说说重点，整理一下他先前说的写在木牍上，我现下要出去办件事情。”

　　白日他叫提头来见那些个似乎都没把他话放在心上。

　　便是因着极为强大的周家吧。

　　那周家既然强大，周春生怎么还会被蒲扬给下了大狱呢，可见这强大也只是相对而言，还有更强大的人在对付周家呢，所以这些个贪污军粮军物的官吏，可杀。

　　丰耀见着崔赢的身影消失在正堂外的黑暗中，又喝了口水，后知后觉火塘已熄，周身寒冷。

　　这正堂里也没有仆人，他也不好使唤伏什长，要他使唤这校尉府的仆人呢，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寻人，便就喊了伏荼，两个人一起重燃火塘。

　　“我们队率方才提着剑出去的。”

　　“提着剑出去，啊，提着剑。”丰耀忽然愣住：“他应当不会重演昨夜那事吧。”

　　“应该会吧。”伏荼想得清楚明白，崔赢的性子，一般是当场就报仇了：“他都提着剑了。”

　　“他不怕得罪周家？”

　　“其实从我们队率出现在龙耆那一刻起，我们就是周家的敌人了。”伏荼想得明白，他估计崔赢想得更加明白：“你死我活的关系，总不可能手下留情。”

　　“那——名声呢？你们队率也不在乎名声吗？嗜杀之名，可不好听。”丰耀现下有些害怕了。

　　这官场之间来往，哪有如这位一般天天杀的，谁又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呢，崔赢就不能浊酒一杯抿恩仇，各退一步，再把那些人收拢到这边来，这龙耆城不就盘活了吗——

　　再说，战场上倒确确实实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可这官场上，哪有绝对的你死我活？退一步讲，战场上，也不一定就你死我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