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5、霸道 丰耀看

　　丰耀看着那少年郎从自己身旁走过去，连个眼风都没给他。他似乎确实是困极了，所以赶着回去睡觉，可方才他杀人时动作又极为利落，瞧不出困倦到不行的样子。

　　确实很惊讶。

　　这位崔代校尉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般顽劣无能，他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他身上给人一股戾气，叫人不敢在他面前太过放肆。

　　“脾气果真不好。”他小声对荀戈说道。

　　荀戈叹了口气：“其实还行。”就是有点恶劣。

　　还是那句话，哪家校尉会把文书丢给下属还专门来下属那嘲笑他活多的。

　　虽说他也不是专门来嘲笑，但是只拿了一把三石弓似乎也说不上是什么正事。

　　“倒也有手段，明明早已记功完毕，却还这般钓着大家，最后钓出一只鸡来，杀鸡儆猴。”

　　丰耀看着极为安静的现场。

　　大伙好似被吓着了，都没怎么动弹，但军伍之人见惯生死，等崔赢走了，他们又纷纷各自动作起来，好似没发生什么一般，按照顺序上前去领自己的“军功”。

　　现场安静极了，只有人领功报数的声音。

　　“他也不一定知晓他手下那两个记功了。”荀戈为崔赢辩解：“战场上，哪能事事周全，再说心思不正之人，斩了才好，之后少不得要出更多乱子。”

　　丰耀听着荀戈这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荀司马现下虽和他站在一处，可心底儿倒好像不在他这一边，倒似乎是站在他那个代校尉那边。

　　第二日丰耀收拾行装，打算先去拜见代校尉，再做告别。可奇怪的是，等他到了护边校尉府，得到的却是校尉暂未起居的消息。

　　“丰县尉稍候，我去看看我们队率起来没。”守门的是个身材茁壮的大汉，他前日来这里寻荀戈的时候没见过，大抵是崔代校尉手底下的人。

　　“不了，莫惊扰校尉了。”丰耀摆摆手：“是丰某未先递拜帖，麻烦告知崔代校尉，丰某午时前来拜访。”

　　崔赢这一觉睡得极为绵长，他做了个极长的梦，说不上是噩梦，也说不上是好梦，只依稀记得梦里他在战场上，身边全是尸体，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等他醒来，就更记不太清了，梦里的战场模样也只剩下一点点，似乎是满地血的样子。

　　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才洗漱完呢，一模样清秀的中年军士就匆匆来了。

　　荀戈得了丰耀午时要来拜访崔赢的消息，特地提早了一点赶过来，正瞧见少年郎迷蒙着眼发神的样子。

　　“崔代校尉。”

　　“昂？你来找我，你文书处理完了？”

　　“……”荀戈深呼吸一口气，到房内待客的案几处坐下，又对对面那位位置比了个“请”的手势。

　　想来是要议事。

　　崔赢挪到他对面跪坐下。

　　“荀某前来寻代校尉是为了午时丰县尉请辞一事。”

　　“他要走？这么快？”

　　“队率不是说要将丰县尉多留几日？”荀戈还是习惯称呼为队率，代校尉喊着总感觉有些奇怪，他又自然地切换了回来：“我以为队率近日可能还想出塞。”

　　崔赢默然。

　　他倒确实有这个想法，但现在是龙耆城难得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个劲儿往外跑也不是个事儿，手下这一千余人，要等他们训练好才行。

　　“等我再练练这千余人，到时候再出去。”

　　“千余人？”荀戈失声。

　　他也不是个傻子，很快明白这千余人含了哪些，这是要把丰耀带来那八百人留下了，但那是湟源县的兵啊，让丰耀一个人回去，这能行吗？

　　“印绶呢？”崔赢朝他伸手。

　　荀戈从怀里摸出印绶，递给他。

　　崔赢在案几旁的矮柜里翻找，从中找出一块木牍，又喊人拿来笔，大手一挥，在木牍上写下几个大字——调金城郡湟源县八百士卒入护边军。

　　又在木牍上面盖上印绶。

　　“你拿去给丰县尉吧。”

　　荀戈嘴角抽动，又是让他做这个罪人，丰耀那边必定不干啊，湟源县的八百士卒入了护边军，湟源县怎么办呢？难不成让金城郡现调八百新兵入湟源县补充吗？金城郡郡守也不一定干啊。

　　“队率，我们不能这样做，这样做，士卒们也不一定服气。”

　　“你说得对。”崔赢点头：“所以我打算让护边军和伏荼他们一起训练，先练个十日再说。”

　　“可现下要紧的是丰县尉，他不知晓此事，这样做不道德。”

　　“不道德。”崔赢乐得哈哈大笑：“护边校尉掌金城、武都、陇西、武威四郡边防军务，可任意调派四郡兵力，这是军令，这不是不道德，哪怕是你口中那个丰县尉，我也可以将他调入护边军，这不是道德或不道德的事情，我以为你知晓？”

　　荀戈哑然。

　　“你这般瞻前顾后的性子，当初是怎么当上骑兵军司马的。”崔赢笑看着他：“我不知晓你口中那楚遇是何等性子，反正现下看来，你倒是比他更适合做后勤政务之事。”

　　荀戈不语。

　　“拿去给丰县尉吧，他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反抗的。至于午时的拜访，他应当也不会来拜访我了。”

　　荀戈认命地叹了口气。

　　崔赢和周春生完全是不一样的做派，这里面最大的不同大概是周春生讲理，会考虑得更多一些！若当初接到那出使圣旨的是崔赢，他怀疑他压根不会走这一趟。

　　“这样做，往后龙耆若有事，周边县城怕是不愿借兵支援。”

　　“那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的事情，龙耆陷落，他们不来，那掉的是他们自己的脑袋，你以为朝廷会留着这种无用的县尉县长吗？”

　　对于荀戈，崔赢有些失望，那日初见他拉住周春生，他还以为这人心中有勇有谋，却没想到并非勇谋，而是瞻前顾后。这性子倒也有好处，底下的士卒们大概会敬仰他，可对他来说，就有点碍事了。

　　“你回去吧，继续去处理文书，处理完拿来给我看看，这木牍就不用你送了。”

　　荀戈沉默一瞬，最后点点头告辞。

　　崔赢又把伏荼喊来了。

　　伏荼倒没什么意见，乐呵呵地接了木牍，脚步快速地往外走，快出门时还停了一下，回头用那一条缝的眼睛瞅他：“队率啊，要我记录一下他什么反应吗？我回来给你口述。”

　　“你那眼睛你瞅得清吗？”

　　“我这眼睛啊，我这眼睛可方便观察别人了，小时候我一直盯着别人，别人还以为我睡着了。”

　　“看你呗，你还是少看点乐子，哪天你自己成乐子了。”

　　“队率不倒，我就成不了乐子。”

　　伏荼迈着轻快的脚步出发了，他到丰耀下榻的传舍时丰耀正准备出门，得知是护边校尉府来人，他又理了理衣裳，回到了内室。

　　两人坐在传舍的案几两旁，伏荼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介绍自己：“某代护边校尉麾下什长伏荼。”

　　丰耀沉默了一下。

　　他昨日已知晓文书未下，这边的称谓职位极为混乱，但他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一个小小的什长竟也能和自己相对而坐。

　　但这崔赢昔日为队率，麾下直属就是什长，所以眼前人应当是极亲的亲信。

　　丰耀不敢小瞧这个什长。

　　“敢问伏什长有何事前来拜访？”

　　伏荼缝一样的眼睛微弯，他不语，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牍，递到丰耀手里。

　　木牍——

　　丰耀接过，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起先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调金城郡湟源县八百士卒入护边军。”他一字一句念出这上面的字，又细细地去看那枚印，确确实实是“护边校尉”四个大字，丰耀闭了闭眼，再看一遍，所有的字和先前一样，并没有改变。

　　实实在在的调兵，实实在在的护边校尉。

　　这新上任的少年郎着实是个硬茬！崔家人哪有他这般蛮不讲理、霸道横行的，真是把先帝夸的温文尔雅、诗书之家忘到天边去了，竟是这般做派。

　　先前他还以为是个绣花枕头的草包！这才多久啊，就给他上了一课了。和周校尉有商有量久了，遇上这位，还真让人不适应。

　　丰耀叹了口气：“这八百人留下了，那我呢？”

　　他也不想回湟源县了，要找郡守要八百新兵，他估计要写毁好些只笔，到最后都不一定要得来人。

　　还不如把那个烂摊子扔给别个。

　　朝廷再找一位能者去处理。

　　“你想留啊。”伏荼有些意外，和丰耀留在龙耆城相比，当然是看他一个人灰溜溜地回湟源县更有乐子，虽说瞧着是可怜了点，但是湟源县比龙耆城安全啊，保命机会更大也算是“得”吧：“我也不知晓我们队率会不会留下你，不若你和我一同去见见我们队率。”

　　丰耀叹息一声：“伏兄弟不若帮我美言几句？”

　　哟，居然喊他伏兄弟，他现下竟也是被县尉喊上兄弟了。

　　要知道顾羽的外祖父也就是个县长，便已算是他们那支族里较大的官了，逢年过节大家都恭维着。

　　伏荼心里美滋滋的，一口应下：“行，我到时候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