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4、杀鸡儆猴 丰耀已

　　丰耀已做好恶战一场的准备，他带着八百人马紧赶慢赶至龙耆城，本以为见到的会是穷凶极恶的羝人，却没想到大庆的旗帜好好地插在城门上，在大风的吹刮下烈烈作响。

　　难不成是谎报军报？

　　他当下就怒了，直接将来报信的士卒绑了，方才到龙耆城叩门。

　　出乎意料，来见他们的并不是周宠周司马，反而是已经“死”在塞外的荀戈荀司马。

　　荀戈荀司马，他识得他，算是龙耆城几大司马里比较温和的，他后来知晓他是骑兵营的军司马，还震惊了一下，他们其实也算是熟人，是同一年入军伍的同袍，只不过走的路线不同，往年见面时还聊过几句，是以此次会面也不算陌生。

　　“敢问荀司马，这龙耆城是怎么回事？”明明没有陷落，怎么就着人求援了呢。

　　“前几日羝人袭击龙耆，周司马经验不足，龙耆城差点沦陷，便着人去湟源求援。”荀戈缓缓说来原由：“幸好我们代校尉赶来，救下了龙耆。”

　　“既然已经救下，怎么不给湟源报个信？”害得他跑这么远，累得慌。

　　“这个你得问我们代校尉。”荀戈不方便把真实的原因告知：“他不让人去报信的。”

　　“代校尉？你们校尉不是姓周吗？难不成朝廷新任命的校尉姓代？”丰耀终于注意到言谈间的这个人，他皱着眉，想了想，又压低声音：“周校尉真的去见先帝了吗？”

　　“假的，我还活着呢，他也活着，但境况不行，前些日子威武将军任命了另一人代持护边校尉旌节，他本姓崔，我们称呼他为崔代校尉。”

　　要说现在对崔赢的称呼也极为混乱，有喊代校尉的，有喊队率的，主要是朝廷那边还未有任命他的文书，依着他先前的功劳，得个军侯的职位轻而易举，便是司马也不是不行，但因着白石县被大雪封在里面，是以请功的文书估计这几日才到长安。

　　“那怎么就代校尉了呢？”丰耀又问。

　　荀戈只叹声气，然后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位代校尉，好相处吗？”丰耀又问。

　　倒不是他八卦，主要是巡边校尉也算是他的顶头上司，没有朝廷御点的将军大军在的时候，金城、陇西、武威、武都四郡的边郡兵力都是任他调动的，可以说手握着半个凉州。

　　“这个——”这又是荀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要说崔赢不好相处，他又是明事理的，要说他好相处，他白日出发前还来他那转悠了一圈，嘲笑了他一遍，还把他那三石弓拿走了。

　　丰耀见他支支吾吾，心里已经有数：“罢了，要苦也是大家一起苦。他出生哪个军伍？北军上来的，还是南军禁卫？”

　　只希望不是对立的派系，不然往后日子怕不好过了。虽说是代校尉，但是能把周春生拉下马做代校尉，往后这位子说不定就一直在他屁股底下了。

　　荀戈又是一声叹气：“丰县尉，我和你说说他的出身。”

　　丰耀洗耳恭听。

　　荀戈：“我们这位代校尉是奉承十五年的新兵。”

　　“奉承十五年？奉承？你确定是奉承而不是宏光？”

　　“是奉承，就是去年。”荀戈缓缓道：“他出身陇西郡安故县的崔家，就是如今崔太仆所在的那个崔家。”

　　丰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简直荒谬，谁人不知陇西崔家虽生于武德充沛之地，却是实实在在走“文”之一路的氏族，族中子弟无论是荫庇还是考学，都走的是文官一路。

　　“去岁，陇西郡派新兵去边县戍守，他因考校殊程，特拔为队率，领巡边六队……”荀戈把他知晓的有关于崔赢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记功的有请功文书，调动的有军书记录，以丰耀的关系网络，查到这些东西不难，更深层次的东西，他自然也不会多讲。

　　“运气倒确实好。”丰耀听到最后，感叹道。

　　但是他依旧不服，这个人这点功绩，不足以让他掌凉州边郡军务，这里面势必还有别的因素，但他猜不到，说不定荀戈也不知道。

　　“他家里必定也使力了。”丰耀又道：“真好啊，大氏族出身。”

　　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他们奋斗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其实，他还是有些才能的。”荀戈回想起那日见着的崔赢射术，又想起初见时崔赢弄出来的憧憧人影。

　　《孙子兵法》有言，兵者，诡道也。

　　那儿郎是个会玩心机的。

　　像把丰耀骗来不也是这样吗，要他把他们多留几日，也不知道到时候要做什么。

　　“荀司马也极有才能。”丰耀这样道：“可这花开得再艳，无人欣赏又有何用呢？”

　　这天下多的是怀才不遇的人，所以他羡慕嫉妒那些运气好施展出的。

　　荀戈知晓无法再劝他，只叹息一声，对丰耀道：“不若吃了夕食，等明日天亮再回去，这天气寒冷，夜间行路实在危险。”

　　丰耀笑笑，朝他拱手：“那就却之不恭了。”

　　荀戈朝他还礼，心里想着明日用什么借口把他们留下，崔赢说要多留他们几日，那三日应该可以？或者两日？再怎么得等到他们这位代校尉回来吧。

　　塞外苍茫，只希望他不要迷路，早日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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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戈怎么也没有想到，崔赢回来得这般快。他案几上的文书才处理了一卷，把军功文书弄了，正催着手底下的人写剩下的文书的时候，崔赢就带着一堆牛羊马和破烂回来了。

　　龙耆城的校场上，士卒们将马上的各色东西全部卸下来，最后卸下来的是三个极大的羊皮包袱，丢在地上，无数羝人的首级从中滚落出来，落在地上，发出皮球一样的声响。

　　轮休的士卒和湟源县的士卒们虽然早已见惯死亡，但乍一见如此多的羝人首级，还是惊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他们这个代校尉和他麾下的人都是爱吹牛的，没想到这次竟是带回来这么多的人头。

　　崔赢困得不行，他单手倚靠在自己的枣红大马旁，朝那几个羊皮大包袱抬了抬下巴：“按自己杀敌数认领，你们认领完就是我的。要是最后不够分，还有人说杀了敌但没了头的，这些就直接充公，算在集体头上，我下次就不带你们出去。”

　　旁的人听得嘴角抽搐。

　　有人觉得这代校尉真是傻。

　　军功这么值钱的玩意儿也能这样分吗？就不怕冒领吗？不对，是肯定有人冒领啊，谁不想多记一个首级的功啊，哪怕最后不够分了又怎么样，不够分的肯定不是自己啊，算在集体头上又算什么呢，这能算威胁吗？

　　至于最后那句我不带你们出去就更不算威胁了，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领兵的，难不成还赖着他不成？

　　众人围在周围，准备看代校尉的热闹。

　　巡边六队的人却是一回生二回熟，上次队率就压根没去看公示的人头数，他们知晓他不在意，可他不在意，这队伍里还有他的狗腿子在意呢，方悯必定是会把队率的数量记着的，先前回来的路上，他就找好几个人核过了。

　　这种情况下哪有人敢做手脚，队率都不用出手搞他，队友们就把人搞了。

　　这边队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去拿自己的“军功”。

　　方悯没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个人，直到一个原属护边军麾下的人拿了三个，他才大喝一声：“你多拿了一个！放下！”

　　这人愣了一下，也很生气地大喝：“我明明杀了三个！”

　　“你确实多拿了一个！先前回来路上我问了你同伍的，你就只杀了两个。”有人道。

　　方悯气坏了：“伏荼伏荼，你那张羊皮呢，拿来给我看看，我记得这个人就是只有两个。”

　　伏荼被这一叫，不得不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本来还想在旁边再看一会儿热闹呢。

　　从怀里掏出方悯让他记的名单，又问旁的人：“他叫什么？”

　　“胡悌！”有人喊。

　　“确实只有两。”说着伏荼又举起手上的羊皮：“那会方悯问你们的时候，我记了一下。”

　　“你们既然记了，为什么不早点说！”抱着三个头的人愤怒地大吼，他将头摔在地上，人头滚滚：“好嘛，我只有两个行了吧。”

　　其中一个人头滚滚，滚落到崔赢脚边，他似乎睡着了，却被这边的动静惊醒，此刻睁着一只凤眼，抬眼看向那怒吼的人。

　　那人霎时不敢再吼，跟着崔赢出去一次，见过他杀敌那鬼样，还是不太敢招惹这杀神。

　　“你过来。”他喊他：“胡悌。”

　　冒领军功的人闭了闭眼，缓缓走到崔赢身侧。

　　“冒领军功，刑罚几何？”崔赢确实困得不行，他昨夜就没睡好，白天又打了一场，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周围无人应声，巡边六队部分人是不太知晓，因为他们确实不喜欢听这些，剩下的人里倒有知晓的，却又不知晓崔赢是何意，于是不敢应答。

　　崔赢“啧”了一声，又想骂人，还是忍住了。

　　这时校场边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则徒刑，重则死刑，战时属死刑。”

　　崔赢往那边看一眼，发现是荀戈来了，他点点头，反手将旁侧方悯手边的刀抽出，直接劈下，霎时，人头落地。

　　周围静得不能再静。

　　“大庆军纪第二十七条，所有人，回去背三遍，各什长各自检查，未来我可能会随机抽背。”说完这话，他打了个哈欠，朝那边的荀戈道：“荀司马，这里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