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3、伞英 “我的

　　“我的队率非人哉，百般罪恶不足以形容他的恶劣！”

　　简直天塌了。

　　荀戈坐在案前看着面前的一堆竹简木牍，感觉自己忽然就没了心气儿。

　　他是真的不会写文书，他连看文书都看不太进去，那些个繁复弯绕的用词，那些个条理顺序，还有那些个忌讳的词句，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难了。

　　真是，度日如年。

　　荀戈隔壁，案几边的记室史拿着笔，满头汗水、如临大敌地看着木牍，久久不能下笔，抬头一看自家司马，发现也是如出一辙地焦头烂额，他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想起刚刚司马抱怨的一句，张口接话道：“先前崔代校尉出发前不是还来看您吗？”

　　“他那是来看我吗？”荀戈指着桌子上那高高一摞：“他看了这桌子上这一堆，笑了好几声才走！我都要被他气死了。”

　　明明不是他的活，为什么要他来干，就因为把他留下了吗！可明明该崔赢留下的，他是代校尉，他才该坐镇在这后方，守大局。

　　“而且我需要他看吗？他看我有用吗？他看我这些个东西就能全部弄完然后自己飞去长安吗？”

　　可也不是让你写啊，这不都让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写，最后你只看一眼拍板吗？就比如现在，拿笔的不是我吗？士卒心下腹诽。

　　他们这些下面人才是承受了千斤重的人啊。

　　“你快些写！莫戟呢？还没回来吗？如厕需要这般久吗？快找人去叫他回来干活！要那位从塞外回来我这些还没干完，咱们都完了。”

　　他必定又笑话他们！

　　荀戈双手抱胸坐在一旁，感觉这辈子的气都在这几天受了。

　　先前周春生在的时候明明也不这样，当初他们好多个靠谱的，可惜一窝蜂全死了，现下剩下的，一个楚遇，一个周宠，还有新来的崔赢，全都是不靠谱的，龙耆城竟就剩下他一个靠谱的！

　　荀戈啊荀戈，感觉你的未来，任重而道远啊。

　　……

　　越过龙耆城外几片横着的矮矮丘陵，入目是极大的一片湖，湖面上结着蓝色的冰，延伸到岸边，冰也逐渐变成白色，像被冻结的浪花，在太阳下显得波光粼粼。从湖的一边往里看，远远地瞧不见尽头，只感觉亮得惊人、灿烂夺目，是难得一见的内陆湖色风光。

　　“这是西陵海，很漂亮的海，等到夏日，在这里站着，风吹着，会非常凉快。”旁侧的士卒忽然道，崔赢认得他，是周春生麾下的一名军侯，姓胡。

　　“冬日看也依旧漂亮。”伏荼看着这片湖，要他还在陇西，估计一辈子见不到这样的风光，来这一趟，值了。

　　“走吧，你们再看，龙耆城里快饿死了。”

　　崔赢又做了讨人嫌的那个。

　　但他不得不做，龙耆城还摇摇欲坠呢，他既然当了这个代校尉，那就不能不管，这次出塞时间紧任务重，他们得抓紧了。

　　黑甲的骑兵队伍再次加速，沿着美丽的西陵海往上，如同一条蜿蜒的蛇缠绕在巨大的蓝宝石矿上，又逐渐脱离这蓝色宝石矿，向着周围的一片黄茫中冲去。

　　……

　　羝族的伞英部落从去年夏日开始停留在美丽的西陵海边，权因他们去年新上任的首领喜爱西陵海特产的西陵鲤。

　　那鲤鱼多刺，但肉质极嫩，味道湿滑，用火将鱼烤干后连刺也变干脆，吃起来嘎嘣嘎嘣格外带劲儿。

　　冬日时西陵鲤减少，西陵海被冰冻，恰逢以鹰、尔袅部落的使者来拜访，邀请他们一起去抢龙耆城，他们部落便同意了。连着抢了两次，第三次本来想着攻破龙耆城顺便往里面再抢几个地方，谁知道居然来了援军——

　　倒也不是不能拼一拼，只是不想死在龙耆城。

　　从龙耆城逃出来的伞英勇士们说了在那边的遭遇：“……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射术精湛，直接杀了伞丘他们三个，我们觉得打不过，就逃了。”

　　“年轻人？有多年轻？”首领旁一个眉心一点红痣的年轻人好奇道：“比我岁数还小吗？”

　　“倒也不知，只不过看着便知晓未长成。”伞英的勇士回忆当时的场景，太混乱，他现在回想，想不起那个领头人的样子，只想起了那时的恐慌。

　　那可是他们伞英的第一勇士，哪怕是曾经的，那也曾得过第一勇士，竟是连一面都没见上就被直接射杀了。虽说这里面也有他们轻敌的原因，可死得这般轻易，叫他到现在都觉得是假的。

　　伞丘还说多抢些酒回来，和大家一起在西陵海边上喝呢。

　　他说完这话后第二天就死了。

　　说话的伞英勇士心里有些害怕，他怕自己也忽然就死了：“首领，我们是否需要迁徙？”

　　伞英首领头戴一顶极华丽的羽冠，穿着兽袍羽衣，此时靠坐在满是皮毛的榻上，嘴里嚼着羊骨，帐篷内俱是他咀嚼的声音，半晌，他似乎终于嚼够劲儿了，吐出嘴里的羊骨：“怕什么，难道他还敢打出来吗？周春生都死了，龙耆城不久后就是我们羝族的。”

　　正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极为骚乱的声音，劈里啪啦的声音响在耳边，周围的温度似乎在极剧升高。

　　几人一凛，刷地站起来往外走去。

　　伞英首领刚刚走出帐篷，一支漆黑的长箭出现在视野中间，下一瞬，喉间一痛。

　　华丽的羽冠随着他倒下砸在地上，羽毛四散。

　　“阿爸！”眉心红痣的年轻人冲过去抱住父亲的身体，他瞳孔发散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但任他再怎么摇晃，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阿爸！”他又喊了一声，噗嗤一声，漆黑的箭矢从他太阳穴穿穴而过，身体下意识地挣扎一瞬，却也不动了。

　　胡达看得心惊，虽说知晓崔代校尉射术精湛、反应灵敏，可这反应速度也太快了，那羽冠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也准备搭弓的，但是崔队率的箭居然已经射出去了，他甚至刚刚摸到自己的箭匣。

　　“这时候还搞站位，真是毛病。”不让首领走中间第一个出来不就好了吗，而且还不防备，连个盾都没有：“这还能当首领？”

　　胡达看向另一边的霸苗，眨眨眼，刚刚是崔代校尉在说话？

　　霸苗点点头，他懂的，他初初见到他们队率，也以为他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其实不然——

　　“愣着干嘛？冲啊，冲锋之令看不懂吗？”崔赢把弓斜挎在身上，皱眉看着身后这两个动作明显慢一拍的人，感受到斜后方有风声传来，他侧首抬戟，一转，把冲上来的人戳死了。

　　胡达不敢再和霸苗做小动作，忙冲上去。

　　先是一堆带火的箭矢从天而降，惊得牛羊马四散而逃，紧接着首领又被射杀，大庆的骑兵将他们的营地冲得乱作一团，伞英部落的勇士直接失了战斗章法，一些弱势的妇孺赶紧往外逃，一些久战的勇士终于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冲上前迎战。

　　他们一眼瞧见了对面队伍的首领，于是对准他，上马冲了过去。

　　伞泣拿着大刀缩在一个帐篷侧面，他远远地看着那边，浑身轻微地发着抖。

　　只见得他们部落的勇士冲一个上去就被那人杀死一个，冲两个上去，那人会先戳死一个，再又反手杀掉另一个，无数尸体倒在他的马下，尸体的马们受了惊，四散逃跑，在整个部落里冲刺着。

　　看着这场面，他握刀的手越来越抖，到最后只敢慢慢蹲下小心翼翼地放下刀，从身后掏出弩机来。

　　这是他阿哥从龙耆城抢来的战利品，他刚刚学会用没多久。

　　伞泣小心翼翼地用弩机瞄准那个人——

　　他似乎并没有感知到暗处还有一个人，甚至还拿背心对向了这个方向。

　　心怦怦地跳着，狂喜跃上心头，伞泣摁下了发射的悬刀。

　　短箭旋转着刺向那边的少年郎，周围的人都有些慌张，被射向的人也若有所感，微向这方侧首，露出瘦削的侧脸，然后轻轻抬起左手，短箭钉在左臂的盾牌上，发出铮地一声响。

　　盾牌的主人低头看着这枚短箭，忍不住笑了：“弩机都有，抢了不少好东西啊。”

　　仓曹处连军火都守不住，还都报损。

　　一群胆小怕事的废物。

　　一只弩机相当于他好多年的俸禄了，放在现代，那就是主战坦克级别的精密制器，就这么被这群人给抢了。

　　太生气了。

　　甚至比谢毅当初把他们赶回来那会儿更生气。

　　“方悯，把那边的人处理了，弩机抢回来，给你记功。”

　　前头正砍完一个羝人的方悯听到，愉快地应了一声“好哩”，便欢快地冲向了伞泣所在的角落，面对眼前矮小的羝人，他直接劈过去，又把弩机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花费甚至不到半个时辰。

　　伞英部落的人死得死跑得跑，最后只剩下被关在栅栏里的牛、羊、马和烧毁一部分的营地。

　　塞外的风大，天也冷，但太阳足。

　　崔赢在想要不要回去，现下这些牛羊马足够他们撑到下一次运粮官抵达，但是就劫这一个部落，总感觉不得劲儿。

　　当初可是三个部落一起来抢的。

　　但是他们从白石到龙耆来还没几天呢，路上赶路那么久，也就休息了一会儿，再说龙耆城是真的要饿死了，他们出来又带了不少粮食，要是被困在外面，那就麻烦了。

　　算了，先回去吧，大不了再出来。

　　崔赢让人清点了在伞英部落的战获，又让人一起把那些帐篷上的兽皮全部剥下来挂在马上，等整个伞英部落只剩下一些带不走的架子后，又一把烧了这些架子。

　　伫立在西陵海畔的伞英部落就此化为一个漆黑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