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32、龙耆 无数乌

　　无数乌鸦和秃鹫盘旋在龙耆城的天空上，整座城市散发出一种难言的腐臭味道。

　　混乱的龙耆城里，无数黑甲士卒沿着破损的建筑搜寻，从渗着血迹、泛着焦黑的土屋或城墙下翻出尸体，再又扛到板车上，给板车陈旧的血红印记上又覆盖上一层红色。

　　巡边六队的士卒们还没干过这样的活。

　　长长的，短短的，切开的，踩烂的。

　　黄色的流油的，红色的流血的，白色的流浆的。

　　各种各样的液体黏在手上、身上，甚至来不及心疼甲衣，干到最后动作是僵硬的，心是麻木的，仿佛人和其他的牲畜也没有太大区别。

　　“我们跟着队率过来果然是鸡犬升天。”

　　“哟，你还会鸡犬升天这词了，我以为你累到不想说话了。”

　　“我和伏什长学的，他那天，我不记得他哪天和谁说了，反正他说我们跟着队率是鸡犬升天，虽然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成鸡犬了，又怎么就升天了，但现在看到这些尸体，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和他一起搬运尸体的同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记得谁和他说过，鸡犬升天这个词似乎不是什么意思，但具体什么意思，他也记不清了：“说不定我们有一天也会像他们一样鸡犬升天。”

　　路过的另一个扛尸体的人沉默一瞬，忍不住了：“真厉害，赋予成语自己的定义了。”

　　两人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纷纷抬头去看：“队率！”

　　其中一人背着的尸体的腿刚好扣在他肩膀，因为抬头的动作，他调整了一下背尸体的姿势，把它往上颠了颠，那凝固的断腿在这人的耳边上下摇摆，像尘封已久的腊肉腿。

　　“队率，你怎么也在这搬？”另一人很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在校尉府里睡大觉呢。”

　　他还说以后见队率说不定都很麻烦，虽说只是个代校尉，但那也是校尉嘛，当面喊队率肯定是不能喊代校尉的，那喊校尉吗？可这也感觉很奇怪，总感觉这样喊队率他不会答应他们。

　　就叫队率吧，都喊熟悉了呢，队率刚刚也看他们了。

　　“你应当称队率为校尉。”倒背尸士卒道。

　　“校什么尉！就喊队率！我只是个队率。”崔赢脸色不是很好看，甚至可以称得上糟糕，他低着头把怀里被砍成两段的尸体搂在一起，又把从天而降来抢肉吃的乌鸦拍走，表情凶巴巴的：“我来干活你们还有意见？”

　　这不是缺人吗？

　　龙耆城就是个天大的烂摊子！

　　不仅缺人，还缺马、缺钱、缺粮。

　　还有许多被烧毁的建筑和满地的尸体。若不快些处理干净，恐怕紧接着来的就是疫病，要是疫病时羝人趁机攻打龙耆，那大家就一起完蛋。

　　周宠和他说的时候他都不愿意相信护边军这么穷，他甚至怀疑他听错了。

　　崔赢把尸体拼了一下，放上板车，又去寻找下一个尸体。

　　说来奇怪，龙耆城并没有白石县那么冷，但要说暖和，温度也高不到哪里去，在户外待久了依旧冻人。尸体太多，这样不停歇地工作不是事。

　　崔赢想了想，让嘴唇乌紫的士卒都进屋里烤火，轮流休息，等缓过来了再出来干活。本来龙耆现在人就少，要是再冻死几个，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哪个是代校尉？”屋子里的火塘边，一个原本属于龙耆城的护边军士卒问询道：“我听说他原本是个队率，运气好被威武将军赏识暂持旌节。”

　　“运气好？我可不认为是运气好，他姓崔呢，当今主管马政的可就姓崔。”又有另外一个人道：“往后我们这边应当是不会缺好马了，马场必定优先供应我们。”

　　“便知道是这样，我已习惯了，要我说，世家子来做头头还好些，起码物资上不会亏着咱们，那种没甚背景还一个劲儿想出头的头头才叫不好呢，那是拿下面人的命去堆功绩啊。”说着说着他又压低了声音：“不过就现下这情况来看，这个似乎是个好的，但也可能是表象。”

　　这时又进来了几个人，瞧见屋里面陌生的几个士卒，默默坐到了他们对面离火塘稍微远些的位置，先前坐在里面的人也不说话了，只互相看了几眼，便又低下头去，在火塘边搓着手。

　　方悯在屋里待了会儿，觉得有些热，又出去了，另几个巡边六队的人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站出来，紧接着也出去了。

　　先前坐在里面的人觉得奇怪，他看向对面坐在中间的人：“你们还没进来待多久呢？怎么又出去了？”

　　“应该是去给我们队率帮忙去了。”

　　“你们队率？”说话的人忽然心领神会：“代校尉吗？”

　　“是吧，不过他姓崔，你们要称他为崔校尉，他可能不会应，如果你们愿意称他为队率，他可能才会应，当然也有可能不会，毕竟你们不是我们队的。”接话的正是先前的倒背尸士卒，他一下又一下地往手心哈着气，又把手往火塘边靠。

　　“你们队率是好人吗？能力强吗？”又有人问。

　　“能力强——我们队率杀人很强的，哦，我说的是杀羝人，别误会，去年那会儿，他一个人砍了三十二个羝人——”

　　“三十二个！真的吗？”“可别撒谎啊！”“怎么可能三十二个，别是你们贡献了自己的战果吧。”“我不信。”

　　“爱信不信。”又有人道。

　　这方不大的屋子又再次陷入沉默，唯有噼里啪啦的烤火声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

　　龙耆城地处高原，从西城墙往外看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荒原，荒原之外，是苍茫而又悠远的山脉，山脉之上，是耀眼而灿烂的金光。

　　如此万道霞光照耀下，龙耆城的战士们被埋葬于坟垄，长眠于地下。

　　“以后我们说不定也要埋葬于此。”伏荼感性地抹了抹自己干燥的眼角。

　　“埋就埋嘛，起皮了。”崔赢点点他太阳穴：“快被你搓下来了。”

　　“……我正忧伤着。”

　　“我知道，没见过咒自己死的。”

　　伏荼气得胸腔起伏，转头就走了。

　　崔赢也很无奈。

　　他说的是实话啊，再说悲伤，悲伤也没有用啊，还会让自己的身体变差，与其在这里悲伤自己未来也会死，还不如想想怎么杀出去。

　　他撇撇嘴，倏尔，又放下，想用手揉揉自己干涩的眼，但手指间一股腥味臭味又让他忍住了摸眼睛的欲望。几步走进城墙里，望见西方的霞光，又觉得明亮归明亮，却没有一丝温暖，只让人感觉冷意扑面而来。

　　荀戈清点完龙耆城还剩下的兵力和武器，脚步匆匆地来寻崔赢报告。

　　“……武器损坏许多，不过以现下剩下的士卒数量来说，够用了……还剩三百一十三人，加上我们过来的九十九人，共四百一十二人，需调拨其他郡县兵力支援，粮食远远不足，周司马原本依着羝人侵袭前的人数和粮储计算的时间，现下重新清点了粮仓，勉强够我们这四百人活七日。”荀戈眉眼漫上愁绪，他怎么也没想到，护边军会沦落到如此境地：“粮草这方面，下一次运粮官是下个月初一到这，目前最快的办法是去隔壁的湟源县借粮，可现下春初冬末，怕是不好借，除非以护边校尉的名义直接下令，不知队率可有印授。”

　　印授倒是有，他离去前蒲扬让人带给他了。

　　但湟源县离龙耆城还是有些远，这边夜间又极寒，无法行路，再加上运粮车走不快，来回怕是需要十日。

　　“木乘谷和写谷也无粮了吗？”听名字他就知道这两个地产粮。

　　“已算进去了。”

　　崔赢深呼吸一口气，被冰冷的空气冻得大脑都清醒了，他又从鼻孔里长长舒出这口气。

　　“新的戍守队伍编好了吗？多少人？”

　　“编好了，共二百五十人轮换。”说到这里荀戈顿了顿：“队率手下那五十个人我编在骑兵营里，是独立的。”

　　“行，你和周宠说，让他即刻出发去两谷地找粮，剩下一百六十人让他们今夜早睡，明日巳时于东门外集结。对了，印授在这，给你。”

　　崔赢从怀里扯出一枚龟纽银印扔给荀戈，他忙伸手去接，银印落在手心，其上的紫色绶带晃了下，垂在一旁。

　　“一百六十人？那还剩两个？”这能剩谁。

　　荀戈不理解，与其这样，还不如把人都带去。

　　“剩你们俩啊。”崔赢说得理所当然：“剩下两个，你和周宠，周宠去找粮，你守家，难不成你让周宠守？他守得住吗？”

　　他都不想回忆那天看到的场景，也不知道是满地残肢更让人难受，还是周宠的哭声更让人震撼。

　　荀戈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周宠守家，真守不住，如果不是楚遇不在，想来崔赢也不会把他留下。

　　可是他来守就能守住了吗？他是骑兵司马啊，往常他都是先锋队伍的，如今让他来守城？

　　他真的能守住吗？

　　二百五十人不过是以前戍防人数的零头，再加上他，这种情况也能守住吗？

　　荀戈眉头皱得像被蚂蚁夹了。

　　“对了，前日我们来时龙耆城将要沦陷，周宠让人带了印信去湟源县求援，后来他说要让信使去给湟源报平安，我阻止了，没让他派人去。算算时间，明后日援军可以到这把防缺补了，你记得让他们多留几日。”

　　原是那时候就准备这样做了，早就安排好了。

　　“还有战报、募兵这些文书上报，你要是空闲的话就都处理了，反正印授我给你了。”

　　什么！

　　“你说文书，让我写文书？”荀戈，这个有着零星白发的清秀中年男子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吗？”

　　他要是能写文书，他还在军伍混二十多年？

　　“是你。”崔赢拍拍他肩膀：“荀司马，我相信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