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28、吃食 白石县

　　白石县的大狱外，十多个壮汉被绑在庭院里，满脸不忿，嘴上骂骂咧咧。

　　“有奸细泄露了消息，为什么要罚我们！校尉和我们都是受害者，你们不能这样！快把我们校尉放出来！”

　　“你们这些人都是没□□的，这压根不是我们的错，凭啥抓我们，抓我们的人才是奸细，应该把他们下狱了！”

　　“天天只知道捧着柳家那群人，都是没骨头的孬种！呸！”

　　“蒲扬也不是好东西，当初他还不是将军时如果不是我们大伙给他指路，他在金城郡外混得开吗？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还说我们是逃兵，我呸！在这的大家伙们哪个不是奋战到最后一刻，我们是被抓去羝族王庭逃出来的，才不是逃兵呢！”

　　“蒲扬本来就不是好人，把自己十多岁的大女嫁给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这能是好人？”

　　“一个二个的嘴巴都闭上！还当自己是护边校尉麾下的红人呢，以后啊，你们就是一个小小队率下面的普通士卒罢了，先前的爵位什么的，说不得等惩罚的文书下来，就都不作数了！还搁这和我贫呢。”

　　“你——”“有本事松开我等！”“放开我们！”

　　他们的声音很大，连守在远门外的士卒都能听到，守门的两个士卒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一边打量着早就到了门口却迟迟不进去的另外两人。

　　作为守门的士卒，他们自然认识这两人，一人是近日县尉手下的天字第一号红人——巡边六队的队率崔赢，另一人应当是他手下的亲信，倒不经常出现在这县衙里，不知名姓。

　　两人早和崔队率问了好，又朝另一位点了点头，便等着他们进去。

　　只这两人奇怪得紧，到了这门外却又不进去，像要抢他俩职位一样在这外头站住了。

　　守门的两人互相交换了个视线，都不懂这是想干什么，他们又偷偷去看这两人，发现另一人也正奇怪地望着崔队率。

　　天气寒冷，伏荼哪怕穿得足够暖和，却也觉得这般久站站不住，他哈口气、搓着手，在崔赢周围左右摇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队率啊，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再等等。”崔赢斜眼睨他：“我还想听听他们还能骂出些什么来？”

　　骂出什么来？

　　伏荼愣住了，周边两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也愣住了。

　　乖乖，这天下还有喜欢听人骂人的人咧！

　　“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可学的，到时候用来骂你们。”崔赢又慢悠悠补充上后半句。

　　伏荼一口气梗在喉咙里，竖子啊，怎么能这样呢？还专门去学骂人！就为了用来骂他们！

　　他们队最近都还算乖吧，除了训练偶尔偷懒一下，又喜欢在各个烽燧间串门，时不时还有人偷偷溜去集市——但不都没被抓着吗？

　　“那敢问队率，你学会什么了吗？”

　　“没有。”崔赢撇撇嘴，目露嫌弃：“这些人倒不怎么会骂人。”

　　嘴皮子还没有韩公乘厉害呢。

　　“那你说说你要是他们，你怎么骂？”

　　伏荼面露期待地望向崔赢，旁侧的两个士卒也默默往这个方向侧身，准备偷听。

　　崔赢看伏荼一眼：“我为什么要骂？威武将军威武霸气，我敬仰他还来不及呢。”

　　话落，崔赢抬脚大步往里行去。

　　伏荼呆呆地愣在原地——

　　原来队率也有这样的一面，他以前还觉得他过刚易折，偶尔太过直接，没想到在这真正手握权力的大人物面前，却还是知道趋利避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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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赢和伏荼在县衙大狱庭院外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蒲扬的耳朵里，彼时这位威武将军正窝在火塘边看仆人炙肉，听得牛羽腆着一张脸来报这事，也不过一笑而过。

　　“你这县尉，倒是个小人。”他不咸不淡地评价。

　　牛羽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容此时绽放得如同花儿，眉心的竖纹此时也松开了些许，也像是装饰一样镶在那里，显得朝气十足。

　　“能为将军耳舌，牛某便是小人也值得了。”

　　蒲扬听得这话，又乐了。

　　他从席上起来，绕着火塘走了一圈，忽然从腰间抽出长刀，将火塘上炙着的一块泛着血丝的肉割下，甩在地上，似笑非笑道：“牛县尉，我听说这凉州有一种极佳的食肉法，用半生之肉裹上雪水，和着葵一起食用，极为美味，县尉不若帮我先尝试尝试，看看是否是真。”

　　话落，周围的仆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动自发地将葵菜捧了上来。

　　蒲扬睨了一眼：“这怎么是洗过的，要没有洗过的葵才最是新鲜。”

　　做错事的仆人匆忙跪下，此刻另一个仆人听到后，又自动自发去将未洗过的葵菜捧了上来。

　　牛羽看着新捧上来的葵和地上那块肉，嘴唇微微颤抖。

　　凉州哪里有这种吃法呢？他在这做县尉做了那么多年，他还不知道吗？蒲扬这般做法，不过是考验他的同时折辱他罢了，可惜他人微位低，又想攀上这棵大树，不得不从。

　　牛羽面上露出晦涩的笑意，慢慢朝地上那块炙肉挪去，将那块染上脏污的炙肉捡起，又去外间捧进一团雪来，和着葵菜，往嘴巴里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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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率，我们的肉也要给他们分吗？他们现在是待罪之身，厨营那边说没有他们的份。”

　　崔赢接手周春生手下这五十人的第一天，军营就给他出了个难题，竟是以这五十人是待罪之身为由，不提供食物。

　　他现在甚至觉得这是蒲扬或者牛羽在玩他了。

　　“你们愿意分就分，不愿意分就算了，我去想办法。”

　　“队率真的要管他们吗？”说话的是方悯，傻大个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如同大块头的小白兔：“那我分出我的三分之一口粮给他们好了，再分我就吃不饱了。”

　　“我也不能不管他们啊，我总不可能看着他们饿死。”要真饿死这五十个人，下狱的就是他了吧，牛县尉究竟在搞什么啊。

　　“也是。”伏荼本来反对的，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

　　都是人，怎么可能看着同袍饿死呢，还是拼命从王庭逃出来的同袍。

　　“不需要你们让，我们自己去挖野菜也能活下去！大不了便饿死罢”忽然飞来一声大喊，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往那个方向看去，见一满脸络腮胡的男子双手抱胸，眼睛赤红地盯着这个方向。

　　“就你们这样子还能挖野菜，在大狱里饿了两天了吧，你们死在外面是你们的事，别害我啊，我还年轻着，有大好前途呢，我要是你们，我就好好活着。”崔赢埋汰道：“死在我这里，我还得管埋。”

　　不然疫病了怎么办。

　　伏荼听得嘴角直抽抽，队率这张嘴，真的，也就是面对强权的时候会忍一忍。

　　“你——”“毛头小子！不知所谓！”“你也不过是蒲扬手下的棋子罢了，你以为你有多高贵！”

　　队率被骂，崔赢这边的人也不干了。

　　“你们以为你们多了不起，不也是阶下囚！”“还是我们队率去大狱接你们的呢，前段时间也是我们救的你们！居然敢这样对我们队率说话。”“我们队率也没说错啊，你们死了不就是我们埋？”

　　周春生麾下的人被喷得哑口无言，还嘴之力都没有，只被气得低下了头。

　　崔赢见不得这些。

　　想想他要是护送商队去出使贸易，因为奸细被泄露行踪，一路奋勇死战却还是被抓到羝族王庭，又拼命从羝族王庭逃出来，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国家，却被自己的国家下狱，说他是逃兵，他估计也会忿忿不平。

　　可是这个事情又能怪谁呢？奸细奸细没有抓到，将他们下狱的人又是这方地界目前的最大强权——

　　他站起来：“大家伙愿意给这帮人分的就分，不愿意的就算了，我去解决他们的口粮，新来的那五十个人，要死的话死远一点，免得给我们这边找活干，天寒地冻的还得去城门外埋你们，多累，想活的就和我一起去找口粮，不要做拖累。”

　　崔赢说完这话，就往烽燧外去。

　　方悯想也没想就跟上了，伏荼站了两秒，也跟了上去，到最后烽燧里的人少了大半，周春生麾下的人一个没动，好半晌，才有一个人从里面站出来，朝崔赢先前离去的方向而去。

　　众人一看，顿时震惊：“荀司马！”

　　这位年过不惑的副官脸上脏污、俱是灰尘，却也不掩年轻时略显清秀的面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忍受着腹中的饥饿，慢吞吞往出口的方向挪动。

　　于是有一便有二，除了还伤残着的士卒们，周春生麾下的骑兵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走了出去。

　　外面大雪初融，霜雪沉甸甸地压在树上，将城外的树都压塌了，站在城墙上往外望，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到生命的踪迹，哪怕是野菜，被埋在雪下，也极难挖出。

　　厨营这时候以他们待罪为由不提供食物，这是想要饿死他们啊。

　　回想起在羝族王庭被鞭打泄愤的日子，又想起前日被下狱时的猝不及防，这般冷的天气，有人竟感觉到了热气，抬手一抹，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了出来，成为面颊上唯一的暖意。

　　鼻涕也流了出来，凉凉地覆盖在人中边，只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他们饿了两天，没有太多力气，走得很慢，到最后也就是极缓地挪动。

　　那少年队率有一句话倒没有说错，他们是该好好活着。

　　他们死了，只有他们的家人会悲伤，于朝廷而言，一个声响都没有。

　　他们死了，就没有人去救校尉了，到时候是非曲直任由蒲扬那群人说，校尉怕就真的要死了。

　　一群人也没怎么说话，主要是没什么说话的力气，早在先前的几次争吵中耗光了，现下也没有什么争吵的必要，事成定局，活下去才是最必要的。

　　便就跟着前面的人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前面的人停下来，他们也就停下来，不知不觉围成了一个圈。

　　抬手一看，他们正将那少年队率围在中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