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27、局 “崔队

　　“崔队率，某这厢打扰了，其实这次是威武将军想见见您，于是尉君便着人来请您。”引路的小吏亦步亦趋，等到了县衙前，又小声提点崔赢：“威武将军刚醒便唤您过来，想来是极看重队率的。”

　　崔赢点点头，觉得自己心里有数了。

　　紧接着他便发现这是个下马威。

　　被“极看重”的崔赢被晾在正堂外吹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冷风，里面的威武将军才唤他进去。

　　“若论我和你阿父的关系，你勉强也算是我的子侄。”说到这里蒲扬的语气略微不善，若非阿茹被崔赐的好颜色迷了眼，他怎么会把自己最小的女郎嫁给崔家，硬生生和死对头崔铮结亲了。

　　崔赐那个人，也是个没出息的，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怎么就成了他的子婿！

　　“你阿父也不会做事，太仆夫人分明不是个小气的性子，他竟把你记在自家子侄名下，往后要叫你兄弟做叔伯，平白矮了一辈，他还把你一个人留在陇西，真不是个好阿父。”

　　“？”

　　“看我作甚，坐啊，我也没想到谢毅那么小心眼，直接把你打发回来了，先我该多和他说几句，他估计就不会这样做了，不过你入周春生麾下也行，他这护边校尉快当到头了，看你也不是个假把式的，之后你多立几次功，我和你阿父商讨一下，扶你做这护边校尉也行。”

　　到时候把半个凉州捏在手上，也算是多了助力。

　　崔赢慢吞吞坐到了席上，一边往下坐一边疯狂转动大脑：“将军所言阿父请问是？”

　　“你阿父不是个男人，呸！”蒲扬骂道：“他还能是谁？崔铮啊，当朝的九卿之一——太仆崔铮！”

　　“可我阿父姓崔，名贵。”

　　“那是假的，你和你阿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还能不知道谁是你阿父吗？便就是崔铮那狗男人，半点不负责任！”

　　“……”崔赢很无语，他该怎么说呢，要不是他是胎穿过来的，看蒲扬那信誓旦旦的脸色，怕是就信了：“我真是我阿父亲生的，我阿父名崔贵，阿母名罗蔷，我于昌栩十年出生于陇西郡安故县平安乡东陂里，太仆崔铮算下来应当是我大伯公，我和他是有血缘，可他并非我亲父。”

　　“你要不是他私生的孩子，他怎么会对你们家这般心狠，五年前陛下下旨迁大族往素陵邑，崔族全族迁徙，怎就你家还留在陇西，便就是怕你被太仆夫人给发现了，所以把你们家全留下了。”

　　“不搬是因为别的事情，这些与崔太仆无关，也与威武将军无关。”

　　蒲扬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认他也没办法，也确实，这样的阿父换我我也不认。”

　　“……”崔赢沉默了。

　　原来他和崔太仆竟是相像到说不是父子都不信的程度了吗？

　　“我喊你来，是为了一件事。”蒲扬这样道，反正不管崔赢认不认崔铮，这样相像的两张脸，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必定是真的，那只要这血缘关系是真的，那就和他蒲家是一条道上的，虽说前些年他和崔铮一直在争先帝的喜爱，但先帝已仙去，现下这种情况，过往也是云烟了：“周春生失了商队的所有货物和人，独自逃回大庆，等雪化了必定要和我一同回长安告罪，这一告罪，护边校尉这一职便暂时停了，我和陛下说后，陛下必定会下旨由金城郡的军司马或校尉丞代管护边军，你的任务就是在护边军里站稳脚跟，等你何时站稳了，去信告知我或你的阿父，我会和你阿父商量，找人寻周春生的错处，让陛下把他的职卸了，之后你再来替代他。”

　　崔赢有些惊讶地抬头看这位将军。

　　这要是好事，怎么轮得到他？

　　“陛下便这般容易听将军的话吗？”

　　蒲扬听了这话便开始笑，这可不是陛下听不听他话的问题，小皇帝基本已经被柳家架空，太后陛下是个喜欢金钱与美色的，只要这些东西供足了，要来一道旨意不难，唯一难搞的就是柳家那位太尉，可他的妻子是他的大女儿，吹吹枕头风，想来将凉州纳入麾下一点不难。

　　崔赢生在陇西乡下，虽说是崔铮的儿子，但没什么大见识，只要发现跟着他有肉吃，往后便也就死心塌地了。

　　不死心塌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事成后换个他蒲家的子侄，只不过这事情还需要崔家的助力，崔赢便是极好的选择了。

　　“陛下天皇贵胄，自是知晓怎样才是正确的选择。”蒲扬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笑：“我这般小小的杂号将军，哪里能左右陛下的决断，只不过是帮着陛下看清楚一些人的真面目罢了。”

　　崔赢低眼，盯着放在小案上面的盏，水波流转，他的眼睛里似乎也流动着什么，等抬眼时面上却又是惊讶又崇拜的眼神，嘴角微微上翘：“蒲将军果真不愧威武之号，来日必成大将军。”

　　“那便就这般说定了，我这边会努力为你争取时间，但你在那边，也要努力。”

　　崔赢点点头，告辞，离开了县衙。

　　蒲扬盯着一旁缭绕的火塘，忽然想起方才崔赢话中的一句“昌栩”，他又把摊开的军书拿起来，看上面的名字和信息。

　　“昌栩十年，竟是生在昌栩十年——”他盯着上面的“昌栩十年”，忽然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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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扬说的话崔赢半个字不信，且不说他如今才和这位将军不过两面之缘，便就他所说崔铮之子之事也是假的，崔家之所以如此对待他和他阿父的原因他难道还不知晓吗？

　　不过就是数年前有人告到了崔宅，说七君崔贵并非崔族血脉，而是小妻偷人所生，也不知当时他们是怎么核实这件事情，他只知道往后数年，他和他阿父在崔族都不是什么被人待见的东西。

　　只不过当初崔族为了颜面，没有把这件事公布出去，而是另外寻了一个借口，说他阿父性情大变，偏要去乡下住。

　　牛羽说他和崔太仆长得相像，蒲扬也说他和崔太仆长得相像，这只能越发证明数年前的那件事是桩冤案！而他阿父就是这件事的苦主。

　　崔赢心沉如水，脚步如风。

　　忽然，“哗啦哗啦——”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大堆披甲的士卒。

　　匆忙让开位置走到边上，定睛一看，那一群人架着许多个人往前行走，被架着的人俱是披头散发，看着像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的，走在最后的那一个头发在走动中微微晃动，风一吹，露出了他的脸，竟是周春生！

　　蓦地，他想起方才蒲扬和他的对话，汗毛直竖。

　　故意的。

　　哪里就那么巧，他刚刚出来就撞到周春生等人被下狱的场面，明明可以天亮后再抓，也可以刚刚回来就抓，偏偏在蒲扬找他说话的过程中抓，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他都明白，这是恩威并施，也是杀鸡儆猴。

　　崔赢的面皮绷得极紧。

　　革履在雪地中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他大步迈着往城墙上去。

　　被钳住的周春生似乎这个时候才感知到他的视线，他微微侧头望向崔赢的背影，面容悲伤，眼底深处却平静如湖水，抓着他的士卒拍了拍他的头，他又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于害啊，胜败。”

　　旁侧押着的士卒听了他这话，眉头一皱，这什么意思？

　　“校尉还是少说些话，下了大狱可没多少水喝。”

　　周春生点了点头，心却扑通扑通跳着，他怕他抑制不住狂喜。

　　原本必死的局，如今被他挣出一条生路来，如何不算是死里逃生呢，只是这条生路究竟能走多远，就不得而知了。

　　崔赢崔赢，这般好的名字，应当能赢吧。

　　也不知他这条命能活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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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蒲扬回来第三日，崔赢就接到了一个小吏的通知，让他去接手周春生手下的士卒们，这些士卒一部分在医庐，一部分在大狱，拢共算下来有大约五十人。

　　“……朝廷对他们的惩罚还未下来，不过崔队率可以先接手训练着，等到雪霁之时，便带着他们回金城郡龙耆城吧，至于队率军籍的变动，队率不用担心，我们这边会帮队率处理完成的。”来人是县衙的一个官吏，三角眼，胡须短短的，先前他听牛羽说过，这人好像是做文书工作的：“昨日将军去了大牢里看周校尉等人时似乎发生了争吵，队率去接手他们手下之人时，万万小心。”

　　后半句就完全是这小吏在送人情。

　　崔赢心领神会，往他手心塞了些铜钱，小吏摸了摸个数，立时眉开眼笑，不等崔赢说话，便又立刻道：“某必定会在将军面前为队率多多美言几句。”

　　他一走，烽燧里便炸了。

　　“什么情况啊？”“不是说周校尉手下的人都下狱了，以逃兵罪——”“还没定呢，别祸从口出！”“啥啊，这群人是来和我们抢队率的吗？”“队率是你的吗你就说抢？”“队率怎么不是我的，队率是我们的队率啊。”

　　伏荼也皱着眉头，他从一众人中越出，走到崔赢身边，小声询问：“怎么回事？那群人可是一大个烫手山芋。”

　　待罪之身，先不说之后他们会获什么罪，便就是收拢在手里，那些人心里也不会服气，一是崔赢年纪尚小，又无大功，二是这些人说不定知道自己之后要获罪，便都使劲闹事呢。

　　“不知道，给我们我们就先接着呗。”

　　伏荼皱眉：“但这种已经跟过周春生的，怕是不好收服。”

　　“为什么要收服？”崔赢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们的任务就是成功带我们去金城郡罢了，至于之后能不能留下，那要看他们的造化。”

　　说到这里，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伏荼：“看你挺闲的，跟我一起去大狱领人吧，你再另外叫一个，让他去医庐通知去。”

　　“另外叫一个？”伏荼倒对去大狱领人没什么抵触，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同袍们，有心忽略了方悯那个喜欢讨巧谄媚的大傻个，一眼看重另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霸什长，你和我们一同前去呗，你去医庐，我和队率去大狱，实在不行，我和你换换也行。”

　　他刚刚也听了那小吏的话，昨日大狱里才发生了争吵，今日去接，怕不是一场硬仗——

　　欸，既然是硬仗，就该让方悯去，不然那么多羊肉不是白给他吃了。

　　但——

　　“走罢。”崔赢带头往烽燧外去。

　　来不及说了。

　　伏荼朝霸苗招手，三个人匆匆忙忙地出了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