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26、归来 这大抵

　　这大抵是白石县极难熬过的一个冬。

　　县长忽然死亡，因为是小县，白石县也未设立县丞，牛羽一个人身兼两职，还要处理县长死去这件事，觉得实在忙不过来，便干脆将崔赢抓过来做副手，让他帮着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崔赢在这里待了许久，白石县的小吏们基本也不找他，只有几个以为他背景大得不得了的小吏一直围着他转，正事一点不做，问他便只说想向他请教。

　　县长死的第三日清晨，威武将军蒲扬带着大军回来的时候，崔赢正听着两个男人吵架，吵架的原因是长眉男人家的树长过头了，长到了隔壁邻居家，隔壁邻居被枝条挂了面颊，就骂将起来，要长眉男人赔伤钱，长眉男人认为这是他自己摔伤了来讹他，两个人天不亮就在街里打了起来，直接被当夜值守在里市外的士兵抓了过来。

　　现下哪怕在县衙，还是互相对着争吵。

　　他听得无奈，问旁边打盹的小吏：“你们县长以前就处理这些事情吗？”

　　小吏听见他的话，打的盹登时没了，啊啊了两声，清醒过来，忙冒着冷汗回答：“不是，不是，这些小事到不了我们县长跟前的，都是我们自己处理。”

　　崔赢无语地看着他。

　　他登时又微微俯下身子，谄媚地笑：“我这不是想着崔队率不熟悉这些，就先让您从最基本的开始了解，然后尽快掌握我们白石县的情况吗？”

　　谢谢，他不需要了解两个男人半夜打架的事情。

　　崔赢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服，缓缓起身。

　　小吏微微抬头，想要出声喊住他，便听见轻飘飘的一句“你们处理”，年轻的队率便披上了大氅，快速往外走去。

　　崔赢出了正堂，被寒冷的空气冻了一个哆嗦，大氅下的手拢了拢，用衣服把自己牢牢裹住，将冷风严密地挡在外面，才又迈着步子往外走。

　　今夜没有下雪，路上的雪化了一点点，因为有人路过过，脏脏得看不出雪样，革履踏在雪上如同踩在细密的沙地上，耳边有酥酥的声音作响，却又被连绵而来的风声掩盖。

　　崔赢边走边把脑袋往大氅里缩，等听到细碎的马蹄声时，他大半张脸都已经埋在大氅里，只露出一双俊秀的凤眼。

　　蒲扬远远坐在马上，瞧见崔赢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越看越生气。

　　只能说不愧是崔赐的亲兄弟，缩脖子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还往一边躲，给他让位？他需要他躲吗？这畏畏缩缩的样子真是让人来气。

　　蒲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路过了这片区域。

　　他可忙，他还得安顿自己手下这些人的住宿。军营显然是不够住的，那就住在各里内，把那些白衣平民赶到一个里中暂居就可以了。

　　他给自己手下几个都尉打了手势，他们立刻明白，提前去准备这事。

　　白甲的队伍行得很快，他们骑在马上，是比崔赢步行更快的，在他们这支队伍尾巴上才是牛羽和他身边的一个小吏，此刻走在路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魂出窍一般从他身边路过了。

　　崔赢本来想和牛羽打个招呼，可是看到他这个模样，也没有了打招呼的想法，识相地闭上嘴巴。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这口气在空中化为白烟，紧接着又消失不见。

　　等走到军营门口，才感觉双脚冰凉、冻得僵硬，没走几步，便看见伏荼衣服都没穿好便慌乱地从里面跑出来，那状态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去寻人。

　　他眯了眯眼，觉得是来找自己的，于是停在原地不动了。

　　伏荼瞧见他，顿时感觉找到救星，冲到他面前大口喘着粗气，因为又冷又急，话都没说利索：“队、队率，咱们的营房被人占了，兵曹处那边让咱们先搬去城墙上的烽燧里住，这里要让给那些白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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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整个白石县吵吵嚷嚷，半点都不安静，白衣百姓们都被赶到了一个里中居住，军营原本的士卒们则是忙着往烽燧里搬。

　　没有反抗的余地，也没有置喙的空间，白甲们大剌剌地住进了军营和各里，黑甲们灰溜溜地搬去了城墙上，火把在县里各个地方点燃，整个白石县亮若白昼。

　　蒲扬住进了县衙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呢，便有人报信说周春生明日来拜访。来人将这些日子他没在白石县时发生的事情都讲了一顿，他这才知道崔铮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竟还有这般运道。

　　“待会你把白石县的军书搬过来，我要看看。”

　　他给一个手下这样说，想了想，又把其他的杂事安排下去，紧接着靠在室内的火塘边，微眯着眼，安静感受着略微炙热的温度。

　　火花噼里啪啦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他嘴里无声地呢喃着几个字，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等跑去搬军书的小吏捉急忙慌地回来时，室内已只剩下极大声的震天鼾声。

　　小吏瞧了瞧将军的模样，把军书放下，又偷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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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有一种吃法，叫燔炙，据说是投降的东碣贵族带入长安的，很多年前我随我阿母去长安拜访亲戚，路过复陵邑，就见到有人在那边这样吃，陵邑你们知道吧，那里面居住的可都是有钱又有权的人，家家都有几个当官的，咱们这种人，去人家那做守门卫士都不够格，我听我大伯父家的兄长说，好多大族只招收从北军退下来的士卒做部曲，有些想留在长安的退役北军便会去这些大族里做部曲。”

　　狭窄的烽燧里，男人口若悬河地说着，状似不经意般透露出自家的实力，顿时引得周围人的几声赞叹。

　　伏荼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人好笑，听了一会儿又去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崔赢，本以为这人已经睡着了，却又见他睁开眼睛，眼神落向自己。

　　“看我干嘛？”崔赢皱着眉头：“你不睡觉？”

　　“那哪能睡得着啊。”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随遇而安的。

　　崔赢其实也没啥睡意，他在县衙那听两人吵架打了会儿瞌睡，现下搬到了烽燧里，睡意便完全没有了，加上这些人叭叭叭地聊着天，想睡也睡不着。

　　“你们不知晓，我和你们说，长安城里的人都称呼陵邑那些世家子为五陵少年，他们才是真正的贵族呢，我听一个在长安集市卖纨的商人说，他们用珍贵的罗纨做绔，每次都买许多回去，就为了穿得舒服。”说话的人站起来，比了比自己两条腿，又扯着腿上的布料：“咱们啊，只能用麻布，可人家用罗纨绮纨！那些东西一点点，就够我家一年的口粮了，我有些年做梦都在想啊，要是我能去扒几个五陵少年的绔裤再卖掉，那我就发财了。”

　　伏荼又转头去听他们说话。

　　“羡慕了？”崔赢在一旁道。

　　“是啊，恨没有投胎到陵邑去。”伏荼感叹。

　　崔赢沉默一瞬：“你家境已是极不错了。”

　　哪像他，刚来时还以为又是天崩开局，直接哭了。

　　“哎呀，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我家也就是在安故县算厉害的，可和那些个家族一比，那是门都进不去。”伏荼说到这又有些苦涩。

　　他家算个什么呢，到那些人家不还是唯唯诺诺，不敢有一点逾矩，就像那冯真，他敢惹他吗，那不还是得躲着走吗？

　　想到这里他长叹一声，拿起一旁的柴火往火塘里扔。

　　崔赢却是盯着火塘在发神。

　　若没有当初那桩事，他阿父应当也在陵邑，娶的也不会是他阿母，生的自然也不是他崔赢，起初他阿父是认命了的，他也是认命的，可越了解当年的旧事，他就越不得劲，等牛羽说他和崔太仆丞相像——

　　不是崔家血脉的崔贵生出了一个和崔家长房主君相像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那如果当年那桩事是冤枉的，那他阿父蹉跎致死的这十几年又算什么？

　　他无所觉地抠着木头上的纹路，直把木屑抠得满手都是，才恍然般把木头往火塘里扔去，火舌一卷，将木头全部吞噬殆尽，抬头才发现这小小烽燧里讨论的话题已换了一茬，现下是一个家道中落的人正在吹嘘自己过往的好日子。

　　眼神无焦距地飘移，室内闷闷的，他靠向石窗，想呼吸一口冷气，冷不丁瞧见牛羽手下一个小吏小步却又快速地往这边走。

　　莫名地，他有预感，这个小吏可能是来寻他的。

　　他眼见着那个小吏一步一步，从城墙旁侧的石梯上了城墙，再之后便见不到人影，直到出现在他面前。

　　“崔队率，尉君有请。”

　　烽燧里吹牛说话的人立时静了，等崔赢从角落里爬出来，他们才像是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这崔队率和尉君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先便听说他们关系不一般。”

　　“说不得关系不算正当呢，这姓崔的队率长得可不错呢。”

　　“关系哪里不正当，咱崔队率的家世可比尉君强多了。”伏荼忽然冒了一句：“你们这些自己没能力便只会臆想他人不正当的人，我呸！”

　　先前说话的人眉头一皱就打算站起来，见是伏荼，又坐下了。

　　崔队率家世硬不硬他不知晓，但这位姓伏的什长倒确实是个硬货，那穿的用的都不一般，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倒是那个姓崔的，看不出家世究竟好在哪里，穿的那些都和他们这些普通的烽燧戍卒一样，哪怕是大氅也是去集市买的，就算家境稍微好点，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样想的人悻悻地看了伏荼一眼，决定下次背着他蛐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