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25、靠山 巡边六

　　巡边六队从未过过如今这样好的日子，因着带回了足够多的羊和马，这几日厨营的士卒看着他们笑得可欢，每每遇见都是好声好气，连带着吃食也天天都是大羊大肉，快将羊肉给吃吐了。

　　纵使集市前日已开，众人却也没了去集市上买肉的想法，心里倒想吃些素的。

　　他们还将县尉赏赐的羊肉送给旁伍看得顺眼的人吃，只除了守在城墙上那些戍卒。

　　这倒把守城墙那批人给气着了，若非今日白日又是他们值守，他们可得好好杵这六队几句，可他们须得前去戍守——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巡边六队的人开心了一会儿，又被崔赢抓住去训练。

　　按说这应当是一个普通的白日，可天刚亮时军营外面便吵吵嚷嚷，去守城墙那批戍卒赶着换班，并未多问，守在军营门口的士卒也在交替之时，一身困倦也无心问询，于是等到天彻底亮时，县长在昨夜死了的消息才传到军营。

　　“原先周校尉那个消息传来时，县长就怕这事情牵连到他，总担心被扣个失察的帽子又或者有人把那封信的收信人扣到他头上，判他斩立决！想太多他就病了，结果昨日周校尉整顿好手下的事情去看他，他一看到周校尉，实在高兴，竟是高兴死了！就在周校尉走了没多久后，笑着死的。”

　　“你说这人啊也是神奇，这可是咱们高高在上的县长，怎么死得这般——”

　　说话的人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搞笑吗，也不是，滑稽吗，似乎也不对。

　　“这也死得太草率了，昨日周校尉去看了他后他便死了，若不是你说，我还以为是周校尉吓死了他呢。”旁侧突然有一个人说道。

　　于是聚在火塘边烤火的士卒们都愣住了，是啊，这般巧合的时间点，真不是周校尉把人给吓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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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就这么死了，莫不是知道周校尉什么事情所以被灭口了？”牛羽也很怀疑，虽说县长死掉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情，但是这当头可死得不是时候，白石县眼看着无法平稳度过这个冬，这时候县长死了，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他这个县尉了吗。

　　“按理说今年收成不好应当是县长背这个责，可是他死了。”

　　牛羽越想越不对劲，总感觉一口滔天黑锅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而他还不知道这黑锅是什么。

　　他在堂内来回踱步，连着绕了好几圈，又看向跪坐席上闷头吃着酱蘸烤肉的崔赢，眉头一竖：“你怎么不说话，你来我这蹭吃食，好歹也讲一些礼节。”

　　“食不语，寝不言。”崔赢缓缓放下筷子，终于抬眼看他：“尉君该改善改善军营的伙食。”

　　“……”呵，来他这蹭吃蹭喝不说，还给他提意见：“你那般模样，我还以为你耳聋。”

　　“尉君这般认为也无不可。”

　　牛羽是真的无话可说，他甚至有些后悔把崔赢放进来，本以为他能提什么好点的看法，现下看来，这人果然如那日他所见，完完全全是个无赖。

　　“说不得是和周校尉说了什么，被灭口了。”

　　崔赢寻常道。

　　他那日见了周春生，觉得他不是个傻子，也不是轻易给自己留把柄的人，要是县长得罪了他，他一个校尉，随便一个眼神便有别人主动来做这件事，何必给自己埋下这样大的隐患。

　　牛羽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回想这些日子县长的异状，乃至他忽然病倒的情况，忽然通了。

　　“周校尉先前被鹰部抓住，必定是有奸细透露了他和商队出使的路线，这奸细可能在他队伍里，也可能在白石县。而咱们县长有可能和这个奸细相关，所以他心虚了！崔赢，你说我推测的对否？”

　　这是需要推测的事情吗？有纸条递进来说明内部肯定有奸细，事发后县长没有下令封锁全县搜查，也没有让人在交易地点守株待兔，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当时那么紧急喊他再去看货物，回头却又隔了几天才报上去，这不是搞笑呢吗。

　　再说白石县拢共也没有多少人口，集市里卖饼的都只有一家，封锁后排查很容易，哪怕是挨家挨户也只用查几个里市——

　　“对！”他坚定地吐出这个字。

　　牛羽肯定自己般点点头：“那他先前那般做派肯定是演的，嘿，这老家伙演技还真不错，竟然把我都骗过去了，我听说今早上周校尉便带人去了庰舍，说要查看他的尸体。”

　　“不过也不排除大悲后大喜导致他死掉的可能。”崔赢又道。

　　就那次见面，他觉得县长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太行。

　　“要真是大悲后大喜所致，周校尉怎么会专门去查看他的尸体，这其中必定有事情。”牛羽断言：“只我现下和周校尉不亲近，无法探听是什么事，不然也不需要在这里待着了。”

　　崔赢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今早上县长的死讯传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先去校尉那里告知，然后把庰舍那边的人疏通了，带着他过去，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情虽不说知道全貌，但十之七八却是可以知晓的。”

　　对啊，他完全可以这样做啊，他早上怎么就没这样做呢。

　　牛羽一拍脑袋，正对上少年郎睁着的大大的眼睛，他又讪讪地放下手，三两步走到主位跪坐下。

　　“我可算知道为什么你曾为羽林，现下却在这里做县尉了。”

　　“那你说怎么做！”牛羽梗着脖子，又加大声音：“你说说现在这种情况，以我的身份该怎么做？”

　　“不做。”

　　牛羽瞪大眼，他忽然又不明白了，他现在不就是不做的状态吗，这小子怎么还因为这事情杵他。

　　“那你先前还说我早上该那般！”

　　“那是你说你想知道事情是怎样，我才这样说的，若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那不做才是对的。毕竟你是除周校尉外的第二大有嫌疑的人，你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安全的。”

　　“我怎么就成第二大——”牛羽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是了，他是县尉，县长没了，他完全可以代而行之，白石县因户少没有设县丞，他如今可不就算是独揽一县大权了吗？

　　最后不会真把县长死了的事情扣在他头上吧，可这事他没做过啊。

　　“当初巡边时你还想抓我把柄，我那时便觉得你——”脑子可能有问题。

　　想了想以后可能还要来这里蹭饭，崔赢把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

　　牛羽却觉得诧异：“你怎么知道我那时想抓你把柄？”

　　他确实觉得这个和崔太仆丞长得相像的儿郎有利用价值，也确实想抓住他巡边时擅离职守的把柄来威胁他为他做事，虽说他牛羽一生光明磊落，但为了回长安，卑鄙一次也没什么。

　　可惜的是，大概是老天不忍他的人生落上污点，所以那次没卑鄙上。

　　“因为你之后有求于我——但抓把柄的正确做法是私下里来，就像现在这里只你我二人的时候，而非大庭广众之下——”崔赢说到这里也觉得无奈：“所有人都知道的把柄还能是把柄吗，你当时那般做法只能下我面子，而非抓我把柄。”

　　可他又不在乎面子，过往那么多年，面子是最轻的东西。

　　牛羽一听，眉毛忍不住皱起。

　　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得可真对啊，他那时确实是心急了，万幸当时没抓到他把柄，不然就他这般，他以后不得被他给坑一把？

　　“而且尉君当时说的射箭不也没用上吗？到头来我们队还被赶了回来，只不过因祸得福，意外救下了春生校尉。”倒是完全和长安相反的方向了。

　　入了周春生麾下，未来还不知多久能去长安。

　　“我承认我在讨上峰欢心这方面确实不怎么擅长。”牛羽老老实实地说话，紧接着又一转折：“可你小子虽然聪明，但也不一定能讨好上峰，那些个能爬上去的，个个都是多智近妖的人物。”

　　崔赢便笑。

　　牛羽以为他那张嘴里又要吐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正想凶狠地看他一眼，却又听他道：“尉君所言极是，小子年轻气盛，于人生这条道上，还需要多向尉君学习。”

　　他便愣住了。

　　这小子做人的时候，说的话还是好听的。

　　他也确实年轻气盛，可这般年岁的儿郎，不就该年轻气盛吗，他带着他那个队伍杀了近二百羝人，撇除暂留白石的周校尉一行，整个白石县除了他这个县尉外就没有比他更出色的人了，他傲一些也没什么的。

　　只不过牛羽心下认同，却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头：“你倒确实还应该再向我学习。”

　　顿了顿，他又有些感伤：“在我白石县便罢了，等离了这里，你要学会俯低做小，找一个大靠山，周春生在这凉州还行，但是在长安，他不够！大朝会上他连第一排都站不到！他甚至没法单独给陛下道一句长乐未央！你知晓我说的是什么，你这么聪明，你应该懂。”

　　崔赢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曾经我有一个极好的攀附机会，可我犹豫了一瞬，那机会便被人抢走了，现在想想，那或许本也不该是我的机会，命里有时终须有，没有便没有罢。那得了机会的人现下也死了，他跟的那位不是个好人，转头便把他卖了。”牛羽长叹一口气：“所以说这跟对人，也是门大学问，若你上头无人，锋芒毕露，那是一点不好，须知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人啊，要学会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