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福祸 而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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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白石县的军营里，巡边六队的人还老老实实在训练，等到放夕食时，他们又极快地冲去领食物。
昨夜城墙上值守的那批戍卒才睡醒，见到来排队的巡边六队，纷纷开始问询。
“不是说周校尉已没了，怎么你们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
他们还记着嘞，巡边六队是和朝廷的大军一同出发的，可他们没和大军一起回来，却和“已经亡故”的周校尉一起回来了！
这实在出乎他们意料！
“我们队救了春生校尉。”“我们队率巧施妙计吓跑了羝人，把春生校尉救回来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
问话的人心下腹诽，他当然知道是谁救回来的，就昨日那个场景，只要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是怎么回事，哪需要这群人解释了？
巡边六队运气也是好，一个月前才立了功，现下又立下救了春生校尉这样的大功——不对，就凭这批人，怎么可能？
“莫不是威武将军寻到了春生校尉，让你们护送他回来的？”他又问。
“那不是。”“才不是呢。”
“是咱队率偶遇的，咱队运气好，遇见了春生校尉，还成功把他从羝人手上抢回来了，你不知，那羝人可少说有五百号人，我们队率硬生生把对面吓跑了！”
这就是纯粹的玩笑话了，又不是军中以一当十的精锐，怎可能把五百众的羝人吓跑！必定是在瞎说。
用脑子想想都知道那许多的羝人不会被五十众的大庆戍卒吓走。
问话的人心下多了些讥讽，一个月前五十人对两百人还可以说他们出其不意占了个优势，可如今五十人吓退五百人的谎话也出来了——
“你莫讲了。”问话的人这样道，一副略显敷衍的语气：“我知晓你们很厉害，以一当十，行了吧。”
“可我们是真的——”其中一人觉得委屈，说到这里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我们队率是真的很厉害啊。”
在他认识的十六岁的年轻人里，队率就是最强的，脑子好用，为人也好，他有时躺在铺上都觉得被分到队率麾下是他撞了大运。
“好好好。”又是极敷衍的语气：“你们队率天下第一强，到我领夕食了，莫说了，我先去了。”
先前问话的人领了夕食后很快离去。
他一走远，这边又热闹起来。
“这人瞧不起谁呢？还觉得咱们说假话。”
“他应是瞧不起队率，晚上我便去和队率说，也得给他添添堵。”
“你这是想激咱们队率发奋图强？他已经很发奋了，哪次训练他不是做得最多的，你再激他，我怕是这辈子都打不过他了。”
“你还想打赢队率？你的脑子没问题吧。”
“刚刚谁说的晚上去找队率？我和他一起去，我要看看咱队率的表情。”
一群人笑笑闹闹地把食物领了，然而等到了晚上，却没有一个人去崔赢的营房，就连伏荼也待在自己的营房里睡大觉，不曾去打扰崔赢。
营房外少了热闹，衬得营房里也格外安静，窗外下着大雪，寒风呼啸的声音竟成了此间唯一的声响。
崔赢正在营房内洗漱。
遇见周春生是意料之外，救下周春生是意料之中，受他邀请入他麾下也有五成把握。
但等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还是有点不真实。
一只革履落了地，另一只革履却还在脚上，崔赢盯着另一只革履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脱下它，将脚全部放进陶盆里。
祸福既难料，那便不料。
前路虽难走，却也得行。
不然退回平安里养老吗？可他又不老。
崔赢将脚没过热水，炙热的刺痛感让他微微发抖，却又从鼻尖中呼出一口气，最终慰叹一声，忍不住嘟囔：“要是有温泉就好了。”
说完这话他便愣在那里，盯了水盆一会儿，又呢喃：“等有钱了，要买一个温泉庄子，冬天的时候就去那边泡一泡。”
到时候把马渠一家也接去温泉庄子泡水，然后轻描淡写地讲这些年挣钱多么容易，赢得马山大儿钦佩的目光，再和他说以后需要帮忙都和他说，他可以给他们兜底——
可他多久能有钱呢？
崔赢不知道。
他这些日子的月钱和赏钱都拿去买了御寒的大氅和被褥，剩下的便花在了吃上，如今身上已经一个钱都没有了。
回想过往花在集市食肆上的钱，再略略算了一下，越算越不敢算，最后他往铺上一倒，盖上被褥。
“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大手大脚花钱。”
他以后还要买庄子呢。
……
第二日崔赢便去问自己手下那些个儿郎愿不愿意随他入护边校尉麾下。
如周春生所料，也出乎崔赢预料，巡边六队的所有人居然都愿意跟他走，跟他一起去金城郡，一起入护边校尉麾下。
“你们确定哦？这可能是改变你们一生的决定。”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确定。”“我是因为不想离开队率。”“在这巡边确实无聊，自昨日去了塞外，我便爱上那边的风光了。”“队率的决定还没有错过。”“我还想继续守着队率洗澡。”
崔赢抬腿便踹了最后说话那人一脚，那人试图躲但没躲开，最后只抱着腿嗷嗷大叫，嗷了半天还在嗷，引得旁人嘲笑他装，大伙又吵作一团，好不热闹。
闹了一会儿，又有人忽然问道：“那我们多久去金城郡？我长这么大还未出过陇西呢。”
“倒不知晓啊，不是说大雪封山，可能等开春吧，这么多羊也够我们吃到开春了。”
“可惜牛跑得太慢，没带几头牛回来。”
“那群白甲会带吧，不过咱们这不是不能杀牛吗？你忘了，杀牛犯法哒！”
“早知道在塞外吃一点牛肉了，真可惜。”
“又下雪了，不知道那群白甲现下如何？应当也要返回了吧。”
“在乎他们做什么，人都不在乎你呢。”
倒没人提昨日领夕食那茬，主要是没有必要，事实胜于雄辩，他们未来都要和队率一起去金城郡了，自然也不需要再和这边小小的戍卒计较，等未来功成名就，这些人自然知晓他们如今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再说了这事情又不算什么大事，说出来说不定给队率添堵，他们给队率添堵，回头队率又把堵给添回来，这又是何必呢？就因为这事儿闹得自己和队率关系不好，万一队率一气之下不要他们了，到头来队里的好处都被别个吃，那损失的不是自己吗？
白甲军的事情也是这样，队率不计较，那他们也不该计较，队率要是计较，他们就第一个计较！
方悯乐呵呵地给自己定下未来的行动指南，争取早日混个小官当当。他和家里的弟妹们都说好哩，要是他在这军中没有混出个名堂来，他往后就不回去。弟妹们当时知道这个消息时，还夸他有志气哩。
“这不是怕他们来不及回来，被大雪冻死在外头吗？好歹也都是大庆人，关心关心没问题吧。”又有人呛声。
其中有人无奈：“没问题没问题，怎就生气了？”
大伙又闹作一团。
风雪之下，这处格外热闹。
……
而距离白石县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雪已停了。
面白无须的男人望着檐外的日光，一脸喜色地往宫室中跑。
这是一间极大的宫室，由数十根两人合抱方能抱住的长柱支撑得高高的，让日光都照不进去。宫室之内，一身着黑色常服腰佩赤黄色授带的年轻男子坐于席上。
这男子面色苍白，双眼覆了黑纱，正颤颤巍巍地摸索着身前的案几。
面白无须的男人进去便跪在年轻男子身前，高声道喜：“陛下，天晴了。”
那双摸索案几的手一顿，年轻男子叹息一声：“高安，你又不是不知，吾目不能视物。”
高安低垂着的面颊有一瞬间的抖动，他恳求道：“陛下便去看看吧，便是出去拜拜羲和真君也好。”
李栎于是抬起手。
高安立刻上前扶住他，两个人缓缓地走出宫室，走到长长的走廊下。
“威武将军去了多久了？”他忽然问。
高安垂着头，恭敬地回答：“已有一月，陛下不必担心，威武将军吉人自有天相，自是能凯旋归来。”
李栎笑起来，这笑却没有笑利索，被口水呛着了，又接连咳嗽好几下：“吾倒确实有些担心。”
这却是假话了。他有什么好担心蒲扬的呢，不过是柳奇的走狗罢，他为什么要担心蒲扬，他巴不得他死在边疆——
只如今还未到他死的时候，便先留着他的命。
想到这里，李栎面上的笑容更大了，但他面色不好，这样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虚弱。
“高安，今日是多久？”
“回陛下，今日是奉承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
“原已是奉承十五年冬。”李栎的话语极轻，轻得微不可闻：“那今日阿母可有召阿父进宫？”
“承恩侯巳时便已进宫来了，奴着人去打探，听宫人说瞧着步履匆匆，十分焦急。”
“焦急？他是该焦急。”李栎立于廊下，微微抬头，感受光落在脸上的温度，照了一会儿，他又忽然问高安：“西边在哪呢？”
高安扶着他朝向西边的方向：“回陛下，西边在这呢。陛下可是还在为威武将军忧心？”
“是啊。”年轻的皇帝面容上依旧带着笑意，虽浅但温和：“此次威武将军出征是为吾大庆，万望他能顺利归来才好。”
说到这里，他望向西边的方向，伸手去摸，最后却摸得一片虚无。
李栎还维持着笑的表情，但脸上已没了笑意，只留下先前笑的轮廓。
没过多久，虚弱的咳嗽声再次响起。
高安看得心疼，也听得心疼。
陛下这日子一天天的，可真难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