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23、承恩侯 很多时

　　很多时候，仇恨是一种动力，虽说这种动力对人来说并不健康，但确实能够让人发挥出无限的能力。

　　伏荼很多次都想问问崔赢。

　　问他如何能够那么轻易地说出戳别人痛处的话，最后却又心安理得。

　　但是他又觉得他可能说不过崔赢，说不定反倒被他戳到痛处，让自己得个不痛快。

　　于是他又忍住了。

　　他甘心做一个戍卒吗？其实是不甘心的，只是他原本想着自己那两门的成绩也还不错，按理来说可以待在狄道，可他没想到他未曾动用家里的关系，竟就真的被分到了边塞来。

　　本来他可以和顾羽一起在狄道县周围做个田官，不必到这边来生死历练过苦生活。

　　一月前那次羝人突袭，他差一点点就输了，如果不是那时候崔赢忽然过来，说不定他已经被羝人一刀劈下马了。

　　伏荼舔了舔嘴角，他舔到了自己汗水的味道，又咸又涩，一如在这白石县里的生活。

　　长到现在的所有苦都是在这两个月里吃的。

　　想休息——

　　伏荼偷偷地给自己放水，结果水还没放几秒呢，崔赢的视线就过来了，他只得又老老实实地扎马步站着，过了一会儿，大抵是士卒们都起来了，他旁边又来了许多个人，和他一起训练。

　　自上次他们队五十人硬抗敌方两百人后，便有其他士卒来这边偷师学艺，偷学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崔赢不管，胆子也渐渐大起来，到如今都和他们一起在校场里训练了。

　　偶尔动作不对，崔赢还会去给他们指点。

　　弄得他们队伍里许多人都吃味。

　　伏荼想到这里，抱守心神，专心训练，再等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崔赢不知何时已走了。

　　……

　　县尉府的正堂里，一群人坐在席上正说着话。

　　周春生坐在主位，状似认真地听着；崔赢坐在尾巴上，也极为认真地听着。

　　周春生听得无趣，因为讲的都是些他知道的东西；崔赢听得津津有味，周校尉此行虽说损了商队，但是摸清楚了羝族鹰部大本营的位置，也不是没有收获的。

　　说话的周春生副官终于讲到了他们逃离鹰部王庭赶回大庆偶遇崔赢的时候，小吏们紧张地趴在地上书写，牛羽听得额角冒汗，周春生微微打起了轻轻的鼾声，崔赢开始抠席子边潦草的长线。

　　“就在这个时候，大军出现了！”

　　“是威武将军吗？”

　　“非也！”说到这里时，周春生的副官卖了个关子：“牛县尉觉着是谁？”

　　“威武将军？或者几位都尉？”

　　“非也非也！这人物就在如今这堂内！”

　　“堂内？”“竟在堂内！”

　　一群人惊讶地大叫。

　　崔赢已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搞什么啊搞这么尴尬，这有什么好卖关子的，不就是他假装有大军把羝人吓跑了吗？这都没有什么好讲的，到底为什么要讲这个。

　　牛羽想了想：“是谢都尉吧，我瞧着崔赢和你们一起回来的，先前大军出发时，崔赢他们队伍好像是和谢都尉一起的。”

　　“便只是崔小兄弟这一队罢了。”周春生的副官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得稀奇：“接下来，便由崔小兄弟来和各位说来。”

　　语罢，他笑眯眯地看向崔赢，正瞧见这人一脸惊讶地看过来，还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

　　于是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瞧向了崔赢，眼神一个比一个期待，似乎盼望着他说出一个多么神俊的故事一样。

　　“我们就是瞧见有羝人在打他们，那羝人看着几百来号，有点多，虽说我们这边五十个人硬拼也不一定输，但最后我还是采取了更稳妥的法子，伪装我们这边有很多人马。”顿了顿，少年郎的声音继续：“其实我们本来也有很多马，谢都尉带着他的队伍捣毁了一个部落，让我们先将羊和马赶回来，只是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于是我想了个法子，十五个人为首排，中间又十五个人，后面再十五个人，这中间就夹着羊和马，又让最后面的士卒手上都举着火把，多重光从后面打下来，就会有人影憧憧的感觉。”

　　说到这里时，周春生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

　　周春生的副官则是觉着这孩子实在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知晓他们想听得究竟是什么，纵然他们当时有那么多羊马，但没有那般重重叠叠的影子，羝人应当也不会那般快退去。现在细想，那高高扬起的大庆旗帜多半也是这少年郎故意而为，选在离他们不过几里路的地方，能让羝人一眼瞧见。

　　这距离选得多妙啊！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再近一点，羝人不一定觉得自己能跑掉，再远一点，又看不清他们的影子，能给羝人留出充分的观察时间。

　　便就是这个再不跑就跑不掉了的距离！哪怕是留下来多细瞧几息都来不及，于是只能匆匆离去。

　　“这些都是你一人想的吗？”周春生摸了摸自己的短须，从面颊上搓下一点泥来，他有些尴尬地将手指缩回袖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般平静地看向崔赢。

　　“是，不过是我们全队人一起做的。”

　　听得这话，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到底还是个少年郎，虽说做事周全，但邀功时还是念着自己同队的兄弟们，确实是个称职的领头人。

　　“你们被谢都尉他们排挤了？”周春生想起他先前的话，问道。

　　崔赢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透露出些许郁卒的情绪。

　　在场的人笑容又忍不住扩大。

　　周春生便对牛羽道：“便将他们队伍调到我麾下来吧，那群白甲欺下媚上的，早晚会灭亡。”

　　“白甲军如何媚上了？”崔赢霎时抬眼，看向周春生。

　　按理来说这样的场合他如此询问应当带上尊称，可在场其他人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怎么的，都未曾提醒少年郎礼节这事，只也略显期待地望向周春生。

　　“你长在陇西应是不知晓，长安的白甲军个个涂脂抹粉，将自己涂刷得白如恶鬼，日日穿着白甲衣站在宫门、城门前，傲气十足。”说到这里，周春生敛下眼底的讥讽，可语调还是不由带出来许多嘲弄：“儿郎皆带妆，只为一人罢，这首诗你听过没，这诗是奉承十年时一个江南诗人来长安后写的，回去后他便不小心跌入河中淹死了。”

　　崔赢摇了摇头，他没有听过这首诗，但他大概知道这首诗写的是谁。

　　当然他没有听过也很正常，这种指摘天家的诗，怎么可能广为传颂呢？

　　这都是太后陛下的快活日子啊。

　　“那有人成功攀上吗？”他又好奇问。

　　“怎么没有？”周春生冷着一张脸：“如今的承恩侯不就是吗？无功而封侯，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寒天下勤勉努力之人的心啊。

　　这般做派，长此以往，谁还愿意为天家卖命？个个都去做男倡了。

　　可小皇帝又立不起来，整日抱着他那孝道，将《孝经》奉为瑰宝，还称承恩侯为阿父，先帝都要被他气得从陵寝中爬起来。

　　李家的江山，如今看来要改姓为柳了。

　　想到这里，周春生的话中都带出了杀气。

　　“承恩侯柳峰，本名林峰，出身荆州江夏郡，良家子，奉承四年被选入北军做卫士，奉承五年两位陛下郊外祭祀而归，太后陛下观此人面白如玉、身姿挺拔，特选入虎贲做宫廷禁卫，奉承六年他得恩典赐姓柳，奉承七年秋猎时他一身白甲跨马猎兔被太后陛下夸为男儿表率，进封承恩侯，享封邑俸禄，于是长安男儿竞相模仿，艳妆浓抹，中央的军队更甚，改黑甲为白甲，值日时白粉敷面，只为求太后陛下欢心。”

　　周春生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从军十余年，杀敌无数，到头来比不过一个男倡——

　　“原来他们的白甲是这么来的。”崔赢还挺感慨，他原本以为是立了什么功特赏白甲那群人才那么傲的，原来竟是因为心里想做男倡：“先前我手下一个什长去问询，他们还不怎么想回答我们呢。”

　　牛羽也感慨：“原来如今已变成这样了。”他离开长安时还不是这样呢，那时大家应当还是纯朴的。

　　周春生哼一声。

　　他本以为随着皇帝陛下年岁渐长，柳家应当越发谨慎才对，却没想到这些年来势力越发扩大，如今已是权势滔天。

　　“那我以后要是入了北军，岂不是也得像他们那样？”

　　“你现下已在我麾下了，怎还会去北军，怎么，你也想做那入幕之宾？”周春生眉毛倒竖，一脸凶相地看向崔赢。

　　“那倒没有。”崔赢只道：“可我想去长安，我想去看看长安是什么样子。”

　　“那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去。”说到这里周春生拍了拍崔赢的肩：“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干，未来有的是好日子过，知道吗？”

　　“你先前说我的队伍都调过去，那我得问问我队里的人，他们大多是戍卒，不一定愿意跟你走，说不定更想回乡和家人在一处呢。”崔赢又道。

　　在场的人又觉得这队率颇为纯真了。跟着周校尉那是多大的好处啊，等威武将军的大军回去，这周围的羝人那都是周校尉派兵去对抗，虽说日子是危险了些，但军功也多，有志气的男儿谁不愿立下更多功劳呢。

　　便一辈子在地里劳作然后最后也睡到地里去吗？

　　“那你便去问问他们，愿意的就跟我走，不愿意的就算了，继续在这边做戍卒就行。”反正他最开始也只是想要崔赢一个人罢了，其他人来不来，那都没关系，他手下又不是没有别的人，照样可以给崔赢拉拔出一支队伍来。

　　只是这种从入伍之初就带着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在乎些是正常的。

　　再说，他也不觉得崔赢手下那群人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