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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周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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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县的丘陵再往西边是一片广袤的高原,这高原并不一马平川,从天空往下看去,如同鱼鳞一般有伏有起,却又不似鱼鳞那般重重叠叠错落有致——
漆黑的夜色下,黑甲的骑兵们爬上一个坡,见着一片广袤的原野,闻着鼻尖羊和马的臭味,驾着马一路往东,却又遇到了下坡。
领头的队率抬手比了个休止的手势,一行人并一群羊马都缓缓停了下来,只有些羊不是很听话,还想往另一个方向逃窜。
“伏荼,你这一路是不是都在心里念叨?”
伏荼心头不停祈祷着,冷不丁被这么一问,茫然地张望四周:“什么?什么?”
“你看前方。”崔赢道。
他也不知该说伏荼运气好还是不好,竟然真的遇到了一群羝人,但是人太多了,瞧着大概有五百余人,当然五百余人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那群羝人正在追着的人,那群人身上的黑甲衣正和他身上这一身一样!
可这次出征的都是白甲的家伙们,怎么会有黑甲,难不成是哪个巡边队?
“那是五队吗?天太黑了,我有点看不清,但那边有个人长得像五队里的人哩,他们怎么这么倒霉?”方悯勒着马到了前面一点:“这样的场景我仿佛在哪里见过哩。”
伏荼听了这话,也有点赞同:“两次都是他们,那也太倒霉了。”
“不是巡边队,这里不在巡逻路线上。”崔赢颇为无语地看了两个人一眼,这里离白石县还远着,仅仅是来回就要花费近十个时辰,再怎么巡边也巡不到这来。
又不是军营里他面熟的面孔,又在这个时候还呆在塞外,说的是利落的大庆话,还有人穿铁质札甲片形式的披膊,那多半只有可能是那一只队伍了。
其实他一直都在怀疑。
“不管了——”他安静地瞧了一会儿那边的战况,预估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忽然转头:“大家都到我这里来。”
……
与崔赢巡边六队相隔约八里路的高原边上,无数黑甲骑兵们奋力厮杀着,他们露在甲片外的布料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武器上满是血迹,却还麻木地挥舞着,大刀被砍得缺了口,弓箭皆是有弓无箭,只能拿弓出来暂做抵挡。
“老夫便是死,也要杀了你们这些蛮人!”
其中一人大吼,用豁口的刀往羝人身上一砍,却力有不逮,刀被劈飞,羝人的刀从他左颈划下,一路斩到右胸。
“萧队率!”另一侧一白面短须的军士将一羝人踹下,瞧见这边的场景大喊一声,眼睛转瞬变红,握剑的手忍不住狂乱劈砍。
但周围的羝人却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狞笑着越靠越近。
他们用自己的语言肆意交谈着,用打量货物的眼神盯着每一个人的头,又张扬着大刀靠近。
忽然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响起,犹如万马奔腾,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领头的羝人往声音来源处张望,便瞧着西边火影重重,一只只大庆旗帜飘扬在空中,无数大庆骑兵正奔腾而来。
“该死。”他用羝族语骂了一声。
看了看那边重重的人影,又仔细听了听声音,确认至少有千匹马奔腾后,他吹了一声口哨,带着自己这方的人朝北方撤去。
白面短须的军士还想再追,却被身旁一个人拉住,他侧头看他,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等羝人跑远之后,他才小声道:“周校尉,援军怕是虚张声势。”
周春生转瞬便想明白这事,以刚刚听到的马匹数量来说,全歼羝人不在话下,若是他带兵,必定是偷偷潜伏,突袭羝人,但是现在那边如此大张旗鼓,确实很有蹊跷。
“也不排除是这带兵的人本领差。”又不是没有一点兵法不讲的将领:“高校尉不就是这样。”
他理了理衣服,见实在理不干净,索性放在一旁,大踏步往前去:“我倒要看看这将领是谁。”
八里路的距离并不长,还未到一盏茶功夫,远方的队伍便已抵达这里;出乎意料,这是一只黑甲队伍,领头的“将领”模样年轻,看起来和他三弟一般大,更让人意外的是,排成一排的十五个人后是一匹匹的马羊,到更后面一些才又是骑兵,后面的骑兵手上还举着火把。
“巡边六队队率崔赢见过春生校尉。”崔赢下马,朝周春生拱手行礼。
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巡边队。
不对——巡边队怎会巡到这般远的距离,他驻守凉州这些年可从来不知道边防线扩到了这么远。
周春生眯了眯眼,觉得可能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他又看了眼这支仅仅几十人的队伍,后怕从心底升起来,他不由伸手拍了拍自己副官的肩。
“校尉可以从这些马里面挑些力足的,咱们得赶紧回白石县了。”
羝人也不是傻的,要是让他们琢磨明白了,说不定就杀回来了。
周春生点点头,朝自己后方的下属们道:“直接上马,走。”
一行人很快起步,一路从这高原地带赶往白石县,越往南走越冷了,连着上坡跑了许久,天蒙蒙亮时,白石县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内。
雪倒是停了,但路上依旧白皑皑一片,众人不得不减慢速度。
风依旧凌冽,温度也很低。
牛羽得了层层传递的消息,拖着病体披着大氅出来迎接,远远瞧见满身血迹的周春生,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真好,春生校尉回来了!
……
崔赢回到军营后就烧水打算给自己洗一个热水澡,衣服还没脱下来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走到门口掀开毛帘,便见得许多张大脸伸在那里。
“队率洗完了?”“队率如今竟这般敏锐,我们没出声都发现我们了?”“还得是队率!”“队率这次洗得这么快哩!”
他满头黑线地看着这群人:“还没洗呢。”
“哦哦哦原来没洗!”“我就说队率没这么快!”“哈哈哈你们究竟在说什么。”“队率真爱干净,刚回来就洗澡。”“看他打水我就知道他要去洗澡了。”
“……”崔赢肃了脸:“干嘛呢?一个二个的,有啥事吗?”
“有有有,当然有。”伏荼从一群大汉里面挤出来,然后扯过来一个长得像猴的男人:“小十八,你来问。”
崔赢认得他,伏荼手下一个伍长,名叫候柱,家里境况不错,有二十多个亲兄弟,他排名十八,所以被大家取诨号小十八。
“队率,我,我就是想问咱们救的那些人是谁,我看尉君好像挺重视他们的,是之前失踪的戍卒吗?那个骑马敢骑在你前头的又是谁,居然敢骑在你前头?”他还有好多问题呢,比如羝人怎么忽然就跑了,比如队率为什么忽然喊他们升火把,又比如为什么让他们一部分人走在后面——
“那群人是之前护送商队去球延的士兵,骑前头的是周春生校尉。好了,我要洗澡了,你们愿意守门就守着,不许偷看!”
再不洗他热水就冷了。
候柱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在屋檐下坐下来,伏荼也没走,就坐在他旁边,其他人见他们这样,也都坐了下来,一群人寻了木柴燃了篝火,便就这样惆怅地坐下了。
“你们不回去睡觉吗?”“昨晚吃了羊肉,心火旺,还精神着。”“羊肉有这功效?”“有吧,我记得好像有?”
“天都亮了还睡什么,我本来打算问队率今天是不是休沐日的,按理我们应该在塞外,但是这不是回来了吗?排班也没排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去集市玩了?”
“我也是想问队率这个的,倒被小十八抢先了。”
一群大老爷们就在屋子外面聊天,崔赢澡洗得一点都不踏实,虽他作为队率有一间单独的营房,可此刻却觉得自己像是住在大通铺里一样,周遭都是战友们的说话声。
问他放不放假,他哪里知道放不放,他还没想到他们会被赶回来呢。
这种事情就不该问,问了就是不放,没问那大家都可以装作不知道,等上头发现没给他们排班再说。
这叫什么来着?
你不问,我不知;你一问,我惊讶!
崔赢利索地洗完澡,又把衣服丢进热水桶里,再跳着脚穿好干净干爽的衣服,一听外面,已经从是否休沐聊到了酒馆的哪个姑娘唱的曲儿好听,要他说这群人天天心思就没放到正道,一心想着黄赌——
“要聊这些别在我这外面聊,回你们自己营房去。”他刷地拉开毛帘:“有家室的,一个二个,等我回去了就找嫂子告状。”
“欸——队率!”“队率欸,咱不能这样的,也就是说说,酒馆的姑娘哪是我们能娶得起的呢?”“哇,黄三,你还想娶,人看得上你吗?”“说来我已一个月未曾去集市了,自从队率让我们去训——”
“该死,快捂住他嘴!”“噫——”
“确实,这么有精力就该去训练,今天的日常训练做了吗?”崔赢抱胸站在自己营房前,眉梢高高挑起:“想想被分来做戍卒时别人是怎样一种庆幸啊,想想被选做正卒而非更卒时又是怎么悲伤啊,再想想你们那些捧高踩低的亲戚——我听说还有人啊他人还没走,妻便被劝改嫁的,想想可真是惨啊,怎么不聊这些呢?继续唠嗑啊。”
崔赢环视一圈,先还嘲哳的一群人和鹌鹑似的缩着,都不言语了。
“被白甲军赶回来的时候很开心吗?五千余人,只有我们回来了哦。”
一群人低了头。
崔赢扯着一边嘴角笑,继续说着。
“生气吗?”
自然是生气的。
“自卑吗?”
也有。
“服气吗?”
怎么可能。
“还唠吗各位?”
当下便有人捏着拳头往校场去,一个人去,剩下的人便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