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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歧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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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在白鹅中待得不爽,白鹅也不愿乌鸦混在其中。
县尉府的廊道内,身着白甲的骑兵握刀跟随在一位同样身着白甲的中年男人身旁,步履迅速,语速也又快又急:“将军,部下现已集结完毕,还是按照原本定好的时辰出发吗?”
蒲扬快步走出县尉,接过牵马吏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一跃,紧随着他的白甲骑兵也忙上了自己的马,微微勒马加速靠近上司的马。
“等过去看看再说吧。”
“那新加入的巡边六队编入哪个营呢?”
白甲骑兵心里有微妙的不平衡,先不说他这些年如何兢兢业业、出生入死才混到如今的位置,仅仅是入北军这一关他便是比下了无数人才选上的,现下有人轻轻松松便越过了那一关卡,他心里又怎会舒服?
便就因为崔家的关系吗?
“先跟着你吧。”蒲扬道。
白甲骑兵没吭声。
两人往白石县西门行去的路上,雪又变大了些,落在盔甲和大氅上,转瞬间消失不见,寒风从脸侧划过,蒲扬侧首,看向自己的骑都尉谢毅:“你不愿意?先前我们来时,白石往狄道传递的军报你是不是没看?”
“什么军报?”白甲骑兵谢毅皱起眉头,很快想明白其中关键:“巡边六队有立功?”
“他们是奉承十五年的陇西新兵,从军不过三月,以五十人之数杀敌一百九十七,队率崔赢斩敌三十二,首功。”说到这里蒲扬顿了顿:“他年岁不过十六。”
“倒是个有本事的。”谢毅评价道:“毅先前以为将军受太仆之托,故意照顾他呢。”
提起这个蒲扬就想笑,再想到未来一段时间崔赢须得在他手下混日子,他心情更好了:“崔太仆可没这么说,我见到他时也可讶异了,我本以为是同姓之人,未曾想并不只是同姓。”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西城门,西城门外,白甲军在城外列阵而开,独一支黑甲军站在一旁,人少色黑,孤零零的尤为突出。这支队伍的军纪似乎也没有白甲军严明,队伍前方几个人还凑在一起聊天——
“问不出来就别问了。伏荼,你也得是个有脾气的。”崔赢话说得正经,眼睛却往隔壁扫了又扫,像是要记住这群人模样:“你这般回来,摆明了人家瞧不上我们罢,早知如此,我便不让你去问了。”
伏荼也没想到这群白甲军的嘴如此难撬,虽说他们是各郡的天之骄子,但这年头谁不是个天之骄子了,他们队率还是天之骄子呢,他也是能和他正常说话的!
他瘪嘴,委屈巴巴:“我最初和你搭话,你说你是聋子。”
“什么什么?队率是聋子哩。”方悯不知何时冒出来,等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看崔赢,又看看伏荼:“我怎么不知道队率是聋子哩。”
“方悯,你这话是你们那县的方言吗?”崔赢问他。
方悯傻乎乎地笑:“不是哩,是我家人喜欢听我这样说话,我就习惯哩。”
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长着一双近乎圆形的大眼就算了,说话还喜欢带个哩字,伏荼连着看了方悯好多眼,见他一无所觉的样子,心下肯定这是个爱装的。
“我们方才在说话呢,偏你跳出来打断。”伏荼嚷嚷着。
方悯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你不是说队率是聋子?”
“那哪里是我说的——”
“好了,你们都回到自己位置上,将军来了。”崔赢伸手,把方悯往后推,又把伏荼往旁边赶了赶。
伏荼是识相的,侧头一看,方悯也是个识相的,竟还比他快一步回到了位置上,正准备和崔赢说要提防这个人,转头一看,他年轻又傲气的队率正眼神沉沉地盯着城门中央的将军,深沉的模样看起来似乎和那位将军有仇。
他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暂时按捺住了自己。
……
很冷。
风很大,雪像棉絮一样被刮到脸上,如银针刺破皮肤一样将寒冷传递入骨髓,鼻尖是微微发热的,在这城外长久地站立后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白马走到身前的时候崔赢的表情都未变,只抬眼看了一下。
马上的白甲骑兵朝他道:“我是谢毅,将军让你们队伍和我骑兵营一同行动,一会儿你们便随我走罢。”顿了顿,发现崔赢一副仇恨的模样,他皱了眉:“你对我有意见?”
“没有。”崔赢往手上哈出一口气,气在空气中凝成白烟,又把手缩进衣袖里:“太冷了懒得做表情。”
“年轻人就要学会吃苦,知道吗?”谢毅面容严肃地盯着年少的儿郎,见他“哦”了一声,甩了甩鞭子:“上马,准备出发!”
崔赢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色马,马似乎也冷极了,不住地在原地跺着脚,他略略平衡了一下,才在马上直起身体来。
这种刮大风下雪的天气实在太冷,估计羝人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节去进攻他们吧。
室内有火塘都耐不住的寒冷,他们需要出发去进攻羝人!虽说羝人那边有牛、有羊、有马,还有最纯正的奶糕和酒——嗯,不错。
他微微调转马头,转向队伍的方向:“巡边六队,都上马,准备出发!”
一群人颤抖着手和腿爬上马。
威武将军蒲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阵前,城墙上站了许多人,鼓声和号角声一同响起,随着一声号令,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漫天风雪下冲向远处的草原与荒漠。
……
出边塞没多久,蒲扬手下的军队就分成了好几支,崔赢所在的这支骑兵队伍是最快被分出去的,他们往外跑了还没一个时辰,谢毅便带着队伍往北边去。
奇异的是,白石县外还刮着大风下着大雪呢,等下坡后上了草原,雪竟是渐渐没了,空气虽然依旧寒冷,却没方才那样冻人了。
谢毅显然是个极有经验的军人。斥候不停地被他派出去打探消息,又回来,接着再派往另一个方向,到最后他选定了一个方向,便带着整支队伍朝那个方向奔袭。
他们这支队伍被谢毅编到了最后的位置,和他手下另一只约莫五十人的队伍并行,这个位置他知晓,是用来殿后和防备后方来袭敌人的,只不过他们如今还未深入羝族腹地,所以也不需要这个位置发挥太大作用,可能等再往里面一点,就需要变换阵型了。
但是这变换阵型的时机的判断,他却猜不到如何把握。
崔赢想了想,干脆让伏荼带队跟在前面,自己缀在了自己这队末尾。
又环视四周,只见得天上多云地上荒凉,四处茫茫,仿佛这天地间也就剩下这里这五百余人了。他又收回视线,往前方看,想看谢毅是如何指挥的。
不知行了多久,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个部落,前方约莫两百人的队伍在谢毅的指令下往里冲杀,不过几息功夫,便将部落冲了个人仰马翻。
行进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先前跑在崔赢前面一点的白甲骑兵侧身想拍他肩膀,却被他利落地躲了过去,瞥见他狼一般警惕的眼神,愣了下:“怎么反应这么大,我想夸你来着。”
可不得夸夸吗?多亏了有他,他才不是殿后的那一个,一会儿队率瞧见也不会骂他偷懒跑得慢了,反正他后面还有一个不是吗?
崔赢驱马,冷着脸离他更远了点。
白甲骑兵撇撇嘴,放弃劝说他继续殿后的想法。
忽然前面一声喊声:“崔赢!过来!”
他先是被这声喊声吸引,接着便发现是骑都尉在喊,正想着这人名是哪个屯的怎听着这般陌生,就看见一直在他后面的黑甲骑兵一夹马肚,迅速地朝前方掠了过去。
居然是这位——
……
戍卒在整个大庆的军队中地位最低是所有士卒们心照不宣的认知,无论是武力、说话的能力又或是察言观色的能力,他们都不怎么样,要不然也不会到如今都还只是个戍卒。
鸡,不应当待在鹤群。
谢毅和他麾下的白甲骑兵冷眼瞧着这支格格不入的黑甲骑兵赶着马羊往回去。
伏荼只要一想到离开时那群人看他们的眼神便感觉全身在痒,心头也憋屈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队率,我们便要如此回去吗?”
他们如今赶着马和羊,像一群牧人。
崔赢后槽牙微紧,声音极冷:“这是军令。”
等着吧,可别让他日后逮着机会。
“那我们不能突然遇到一窝羝人,然后将他们打杀,立个此行的首功吗?”
“你可以祈祷。”顿了顿,崔赢想起自己的过往,又道:“我运气不好,祈祷没用,你若是运气好的话,试试吧。”
祈祷——
伏荼怨怪地看崔赢一眼,祈祷有用的话,他还会在这塞外吹风雪吗?他早祈祷自己九岁九卿十岁登三公了。
“其实早回去也好哩。”方悯呵呵笑:“回去有火塘,比这边热乎多了,咱们和北军那些人不是一路人,早些分开走也好哩,等咱们带了羊回去,尉君多半会赏咱们队几只,未来几日便能吃烤羊哩。”
“一会儿找到个安全的地方我们就开火,我要一只羊腿。”崔赢道。
“真的吗?可以可以哩。”
伏荼深呼吸一口气,真是,一见到吃的就什么都忘了,这人生在世,不就是争一口气吗!
当初打冯真的那口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