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20、白甲

　　无论是这白石县的县长讨巧让这少年郎来迎他，还是这只是一个巧合，蒲扬都从身心感觉到了愉悦。崔铮啊崔铮，争了这半生，现下被他抓到把柄了吧。

　　蒲扬美髯下的唇角扬起来后就没有落下，他轻轻咳了声，问这少年郎：“你们县长县尉呢？”

　　“县君染了风寒，尉君去探望县君，回来后也病倒了。”

　　少年郎的声音沉沉的，在这冰天雪地里听着倒是极为好听。

　　“那你是——”蒲扬又问。

　　寒风中少年抱拳：“某白石县巡边六队队率，崔赢是也。”

　　哎呀呀，果然姓崔呀，如此天大的把柄，等他回长安，崔铮那老匹夫应该日日夜夜睡不着了吧。居然把人打发到边境做个小小的队率，这是巴不得人早点死啊。

　　太仆夫人看着也不像是容不下人的样子啊，他家也不是没有庶子——

　　蒲扬盯着那张年轻俊俏的脸，拉了拉马绳：“上马带路，我们边走边说罢。”

　　“是。”崔赢利落地爬上马：“禀将军，我们是在十月底从一个商人的货物里发现了塞外的密信，密信上书写护边校尉周春生已于八月中被羝人斩于莫陵湖边，县君和尉君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确认消息真假，他们经过多方确认同时盘问羝族商人后，得到了春生校尉已经亡故的消息。

　　十一月初羝人试图突袭白石县，被巡边五队于白石县外往西十五里路的地方发现，来了二百人，跑了三人，此后羝人未再进攻，尉君怀疑等到大雪封路，凉州被孤立粮食无法运进时，羝人可能还会大举进攻。”

　　蒲扬：“白石县的粮食囤积是否充足？”

　　崔赢默了一下：“等将军安顿下来，我们再说这个罢。”

　　蒲扬点点头，略略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县长府和县尉府都在一处，县长已病得起不来，县尉却还挣扎着起来了，此时着中衣披大氅站在府外桓表旁，正殷殷地往这边望着：“羽许久未见威武将军，将军还是和过往一般英勇神武。”

　　他缓慢地行礼。

　　蒲扬见状，忙从马上下来：“天气这般寒冷，牛县尉怎还拖着病体出来迎我？”

　　牛羽重重咳嗽了两声，他黑中带白的胡须颤了又颤：“礼节总是不能失的，县长重病，羽若也不出来，便太不尊重将军了。”

　　“让这小子代你们二人也可以的。”蒲扬道，又抬手往里：“走吧，我们先进去吧，你们谁背一下你们县尉，快些走。”

　　县尉府门口的小吏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刚往前踏出一步，便见县尉已经非常自主地攀上了崔队率的肩，他于是又退回来，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头偷笑。

　　崔赢背着牛县尉一路进了正堂，蒲扬走路的速度极快，于是他跟在后面也走得极快，不过几息时间便已到达目的地。

　　被放在席上时，他软绵绵地撑住案几，对蒲扬道：“羽精力实在不济，便让崔队率和将军说吧。”

　　蒲扬点点头，坐到主位，问崔赢：“方才那个问题？”

　　“今年七月下了场极大的雨，淹死了不少庄稼，是以收成并不算好，如今粮仓的粮食不过能支撑白石县所有人三月的吃食罢了，赢瞧着将军带了五千人众，若无太多粮食，怕是难以撑过这个冬天。”

　　“那枹罕和大夏呢？”

　　“赢不知。”

　　蒲扬眉一皱，正准备斥他不识军情，又忽然想起崔赢并不是他的下属，更甚至他连粮官都不是，只是个被白石县官吏临时拉过来说话的，他摆摆手，看向和自己一同来的另一人：“刘岩，说说你知晓的陇西粮况。”

　　“枹罕粮足，够他们全县过冬，甚至能匀出来些支援白石，但也只是一些，岩粗粗算了一下，可撑大军和白石军民共十日，大夏粮极丰，却太远，中间还是山路，怕是已被雪覆盖，过不来了。”

　　刘岩说到这里，目光从蒲扬脸上移向崔赢，年少的儿郎睁着一双眼，目光炯炯地听着。

　　“也就是说若无战事，我们和白石的人也度不过这个冬天。”

　　刘岩想了想：“有充足的薪木、少食，应当还是可以的。”

　　蒲扬抬眼看他，笑一声：“那我便白来一次吗？”

　　这可不是两位陛下想要的结果啊，周春生死在了塞外，还是死在刚入秋的时候，摆明了是羝人的示威，若是他们不做点什么，怕是开春羝人的马便踏平陇西边境了。

　　他们大庆可不是站着被人打的孬种！

　　“准备准备吧，半个时辰后白石县西门外集合出征。”

　　“半个时辰？”“将军三思！”“半个时辰怕是——”

　　蒲扬重重咳了一声，于是堂下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又去看众人的表情，有的人忧心忡忡，有的人胆战心惊，有的人平静无波，还有的人跃跃欲试。

　　他对上最亮的那双眼，又觉得异样。

　　他已习惯崔铮日日沉着的老脸。

　　哪怕是崔铮年少时的长相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态，他也觉得见了鬼，和先前少年那沉沉的眼神相比，竟是先前更顺眼了。

　　未经历过鲜血洗礼的男儿就是这样罢，不知晓战争的残酷，于是满眼的跃跃欲试。

　　“三思个什么？不需要三思，又不是去灭羝人，不过是抢他们牛马羊罢了。”说到这里，他想了想，抬手一指崔赢：“你那支队伍，也和我们一起。”

　　“将军——”“将军，这是戍卒。”“好！我现在去通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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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将要出征的骑兵而言，半个时辰压根来不及做太周全的准备，只能装够干粮和水，再穿好厚厚的衣服，入个厕，便需要牵着马去西门了。

　　对于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的牛羽来说，半个时辰甚至不足以让他摇醒县长让他备粮备战，只能赶紧通知士卒关闭各里市之间大门，将其他人都管制在居所区域内。

　　而对于另外一些有心之人，半个时辰压根不足以让他们往外传递消息，更甚至当骑兵们集结在西门边上时，他们才得知里市门锁的消息。

　　“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锁了里门？是不是要打仗了？”一着黑色头巾的男子急急入了内室，探头问正烧着火塘的女郎。

　　女郎一动不动地跪于火塘前，认真地往里扔柴薪。

　　一个年约五岁的女童从榻上跳下来，开心地奔向男人：“阿父，可有给阿云带奶糕回来？”

　　男人抱起女儿，又放下，原本想着再去问问里边守着的士卒，可女儿又抱着他的脚，他叹了口气，又将她抱起来：“阿云变重了，再重点阿父都抱不起来了。”

　　女童开心地咯咯笑：“阿云肚肚里面都是奶糕呢！”

　　男人把她往上颠了两下，又抱着他站在门口看外面的大雪，女童一会儿捏捏男人的脸，一会儿又伸出手去摸雪，男人将她的手拉回来，望着外面的大雪，深深地叹了口气。

　　里和市上锁在先，骑兵集结在后，县城军营还未得到消息，巡边六队已穿好甲胄头盔到了西城门集合。他们也不知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但是队率让他们集结出发，他们便来了。

　　这一来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怎么城外多了许多骑兵，还都是白甲骑兵！

　　这许多个骑兵里，只有他们这支队伍是黑甲！

　　伏荼望了望那边，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劲，他驱使马往崔赢所在方向行去：“队率，这是——”

　　“应是从北军中抽出的骑兵精锐。”

　　“那怎么是白甲？”还专门把铁甲染白吗？

　　崔赢摇了摇头，他不清楚：“你去打听打听。”

　　伏荼点点头，得了指令，立刻勒马去白甲军那边了，一连问了许多个，得了好几个冷脸，终于才找到一个温和些的，和对方攀谈起来。

　　而此时他们所处的城门上方，戍守在箭楼里的士卒们也正纳闷着。

　　“怎么有黑甲呢？过往中央出征的士兵不都是白甲吗？”

　　“我认得那支黑甲，那是巡边六队，你看到他们那里面领头的那个长得和姑娘一样俊俏的男儿没有？那便是他们队率，我当初见他第一眼便记住他了，真的长得好。”

　　“长得好？哪呢？我看看。”

　　“哪呢？哪呢？”

　　“我也要看，你过去些。”

　　几个士卒挤在不大的口子上，努力往下眺望，先前说话的士卒伸出手给他们指明方向，带茧的食指顶端之上，被寒风刮得鼻通红的少年正抬头沉沉看着他们这方向，来不及细瞧他模样，那食指便被这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但紧接着又有几个头凑过去，大声说着话。

　　“怕什么呢，便瞪他！”“长得好看就是给人看的。”“我瞧瞧我瞧瞧，哟，就比我俊那么一点儿。”“俊是俊，不过他们怎么混在白甲军里——”

　　是呀，他们怎么混在白甲军里，也要同白甲军一同出征吗？

　　可是白甲军里面那些人不是一向看不上他们这些戍卒吗？那都是从各郡选拔的优秀士卒，都试上的佼佼者，自然看不上他们这些吊在尾巴上的人，怎么会允许一支戍边的黑甲队伍和他们混在一起呢？

　　“可怜的巡边六队，这一路要真的和他们一起出去，应当极为难过吧。”有人忽然道。

　　其他人叹了口气，心内深以为然。

　　混在白鹅里的乌鸦又怎么会有好日子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