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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突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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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日巡边六队进行日常训练的时候,许多士卒都心不在焉。
崔赢自是知晓他们为何如此,便就是因为昨日那个消息,但是这消息的影响未免太大,许多人如此训练,一点效果都没有。
本来这军营的日常训练强度便不算太大。
伏荼也心不在焉,他是背着家里从军的,趁着阿父阿母去别地探亲偷偷报名。他从军时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分派去戍边,也没想到才到这白石县月余,便可能要打仗了。
他家里那位妻和他不和,这一年一直住在岳家,他们成婚三年,也没有孩子,要是他死了,估计她还高兴呢。
“各位——”崔聋子开始说话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年轻的队率站在队伍前面,朝大家比了个手势,是集合的意思,所有人零零散散地聚在一起,沉默而又压抑地望着前方的队率。
“请听我一言,我知晓昨日那消息让大家十分惊惶,我也知道大家被分配到这边塞并非心甘情愿,狄道大营时我两门殊程,被分来戍边也是极意外的。”
是啊,队率那般天赋,都试时若还活着,入北军板上钉钉,却被分来戍边!过往的陇西新兵之最多是被放在狄道周围历练的。
“戍边是个危险的活儿,特别是在昨日那消息出来后,或许没多久我们便会直面羝人,有可能羝人的刀破开我们的胸膛,砍下我们的脑袋,也有可能我们的戟冲破羝人喉咙,把他们变为我们的战功!你们觉得我们队伍如今这个状态,最可能是什么?”
如今的状态,他们怎么打得过呢?队伍里的人忍不住担忧。
“你们心甘情愿死在羝人刀下吗?尸体被他们带到塞外,甚至可能被他们吃掉,尸骨无存,魂也归不了故里。我知晓在座各位大多已成家,不像我这个黄毛小儿无妻无子。”
队伍里沉重安静得可怕。
“如果羝人突破白石县,一路往下便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家人都在那里,他们有的已经年迈无力,有的力弱无知,他们面对羝人的大刀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一旦攻破我们的防线,大家的一切都没有了。”
“躬耕劳碌的阿父,织布补衣的阿母,温柔可亲的妻,贪玩可爱的孩童,所有一切——”他比了个扬东西的手势,用很轻的声音说:“灰飞烟灭。”
声更期的声音又忽然变得极为有力:“你们又有什么资格不努力?你们觉得你们活够了吗!凭什么让羝族人来杀了我们,而不是我们杀了他们获得军功爵位!”
“杀二甲士,便可晋为公士!享年俸五十石、宅一处、田一顷、仆一名!乡饮坐在前位,白衣见你都得恭敬!若爵位更高,十里八乡逢年过节都得官吏问候,行走到任何地方都得他人尊敬!你们便不想吗?”
“当然,我知道有很多人不慕名利、生性淡泊,但是我们被分派到这里时也有许多人笑话,说我们倒霉,嘲笑我们命不好,那你们便要让这些人如愿吗?”
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人更是紧咬牙关。
“你们认命吗?”年轻的队率在前方讲。
“不认!”“才不认!”的声音零零散散。
年轻的队率再次重复,铿锵有力:“你们认命吗?”
一声极大的整齐划一的“不认”像泥石流一样从厚重的大山中冲出,冲到了人们的眼前。
“那你们想不想赢?”
“想!”
“那我们变一变我们的训练方式。”
……
“巡边六队最近是不是疯了?背着个石锁在校场跳来跳去也就算了,今天居然还去帮厨营杀猪,他们队率的脑子没出问题吧。”一个士卒快步进了营房,想起方才路过校场看到的画面,和自己的同伍吐槽着:“莫不是被这几天那个假消息吓疯了?都说了是假消息了,传消息的仓曹令史都被打板子了,六队胆子未免太小了。”
“你怎知道那消息真是假的?据说六队队率就是发现异常的那个人,你再看看这位队率和他们队的状态,我觉着我这几日也要认真训练了。”
“啊?不可能吧,不是说周校尉神勇无敌,是如今几大校尉中最厉害的吗?怎么会这样无声无息就死在塞外了,这不可能吧。”士卒说到这里眉头越皱越深,心头也有些害怕,他是今年都试后被送来戍边的,压根没有经历过战争:“而且六队应该是在发疯吧,哪有那样训练的,杀猪也是训练吗?不会是训练见血的能力——”
是啊,六队据说是陇西郡今年的新兵,没见过血很正常,他虽然第一年在自己郡做求盗时抓过些人也见过死人,但是手上也没有人命,到时候周围都是羝人,他见到那么多死人残人真的不会被吓坏吗?
“我再去打听打听六队。”说着他又转身走了出去。
白石县只有一个校场,所有的士卒训练时都在这个校场,此刻校场西边的角落里,一群士卒只着单衣,手肘撑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还扛着重物,他们年轻的队率撑在最前面,也和其他人是一样的动作,而校场其他的位置,其他队伍按照一般的日常训练动作着,不时有人往那个角落望一眼,看一会儿又回头。
校场外,三两个人站在那里,极小声地说着话。
士卒三两步走过去,侧头去听。
“这般做当真有用吗?”
“不知晓。”
“我问过巡边六队的人,他说他们队率在狄道时门门殊程,是最优秀的新兵。”
“那怎会被派来戍边?”
“得罪人了吧,我瞧他们队伍那个样子,倒是对这位队率极为信服。”
“不过是小儿玩乐罢了,那队率年岁这般轻,又有什么真本事,怕不是哪家世家子?”
“兄台这便说笑了,世家子怎可能来这白石县,这可是要命的。”
几个人说到这里,又一同目光炯炯地望着校场内,不多时,便有人觉着无趣,回了营房休息,最后来的士卒却还有些犹豫,他想了想,最后又离开了,但等晚上躺在铺上,脑海里又是巡边六队蹲下起跳的身影,他听着火塘劈里啪啦的燃火声,心下想着,万一呢?
万一周校尉真的死在了外面,而羝族真打算大举攻入大庆——
士卒做了噩梦,梦里羝人大举进攻,追在他的身后,醒来时他惊魂未定,只期盼着这情形万万不要在现实中出现。
又过了几日,羝族并未入侵,士卒却等来了全军戒严的消息。
所有士卒未来一月内都不得休沐,须得日日戍守训练,先前士卒们还觉着周春生那消息是假消息,可等戒严的消息一出来,一个个心头都有些害怕,所有人都热火朝天地训练起来,但是如巡边六队那样颇为滑稽的训练,还是只有他们这一队。
往日巡边的队伍由一日两队改为一日三队,巡边路线也扩长了,保证三队的路线里有不小的重合,以方便遇敌时的支援。
无论是巡边还是戍守的士卒,心头都有些慌张。
巡边六队倒是较为镇静,因为再一次坐上马后的平稳感和掌握感教他们知晓,队率这般滑稽的训练似乎是有效的——
往先坐在马上劈草人,马还会被他们带着往后退,现如今已可以利落地劈下草人,不会因用力而稳不住身形了。
队率的方法似乎是有用的。
队里一个士卒抬头望向走在最前方的队率,背影只占了个高字,却挺得很直,像一把锋锐的剑一样立在马上,时时刻刻警惕着,观察着周围。
他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往周围看,忽然他看到远处一股浓浓的烟,还想着是哪户农家不小心燃了火,便听见前方队率一声大喝,抬眼看过去便是行军的指令。
于是整支队伍在山间奔腾起来,越过高高的山岭,像一条短蛇一样在山岭间腾跃。
冷风刮在脸上有些痛,怪鸟的叫声嘎嘎的,痛呼声和喊声从远处传来,寒意一瞬间涌上心头,他心脏下意识扑通扑通跳起来。
队率的手臂前伸,向前挥动。
他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双腿夹了下马,于是整个人随着马冲锋而入,加入了那场混战中。
突然冒出来的骑兵把羝人士兵们吓了一跳,领头的羝族军官皱着眉头,一眼便判断出那面容年轻的士兵是这支骑兵队伍的首领,他看着他朝自己冲来,于是驾着大马举着刀迎上去,毫不犹豫地一挥而下。
长戟挡住大刀,往后微微卸力,他冷笑一声,正准备将他的戟劈开时,那戟却滑到他刀偏刀尖的位置,再一转,一股无法抵挡的大力袭来,刀被压向旁侧落下,尖锐的戟一绕,噗呲一声,他微微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皮衣开了个大口。
“你——”羝族语没说完,那长戟又往里抵入,胸口的疼痛让他无法保持坐在马上的姿势,又一下,他蒙蒙的,眼前黑一阵亮一阵,他无意识去看这人,只看见一双漂亮而冷漠的眼睛。
崔赢将长戟抽出,鲜血喷洒在寒冷的空气中,马上的羝族人如风筝般倒在马蹄下,其他羝族人惊忙地看着这边,听不太懂的语言充斥在耳边。
他没什么表情,挥动长戟,转瞬捅穿另一个羝族士兵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