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16、消息

　　白石县军营实行轮休制，巡边的士卒们六日一休，据说原本是五日一休，崔赢这巡边六队来了后，就变成了六日一休。

　　羁押商队后的第二日刚好是他们队的休沐日，一群人在军营里压根呆不住，崔赢走到门口时，已有长长一串人等着大门打开，就像那散落的麻雀一样站在营门外，三三两两扎堆在一起聊天。

　　“听说你们昨日抓了一伙羝人回来，他们犯啥事了？”

　　“不知晓，我们队率知晓。”

　　这声音倒是个耳熟的，姓兰，好像叫兰楠。

　　那头似乎压低了声音，他这边只能听见零星一点。

　　“……不……晓……真……只有他！”

　　“所以究竟是什么事？走私不是没收了就行了吗？怎么还抓回来了，咱们白石县大牢可养不起多少人。”

　　似乎已经放弃压低声音，正常说话了。

　　“我哪里知晓，我说了只有我们队率知道，他找出来的，也是他下的决定，我哪里知晓是什么，你就别问了，好好的休沐的日子，你还在说当值——”

　　崔赢喉咙微动，咳了一声。

　　那头的声音顿时消失，兰楠回头，瞧见他年轻的队率双手抱胸站在自己背后，也不知听了多久。

　　他忙朝崔赢打了个招呼，又拽着自己的友人跑到了另一个离他更远的地方。

　　“哟，咱们崔队率也是被手底下的人给嫌弃上了。”伏荼瞧见这边的热闹，忙跑过来，他也是个好奇的，直接便问道：“那皮绳上是什么字？竟让县长那些个一夜没睡。”

　　“他们一夜没睡？”

　　“当然了，咱们这边守仓库的令史昨夜都被喊过去了一个，今早上才回来，我去打水时遇见的。”说到这伏荼有些得意，他扬着下巴说着自己的推测：“他那模样，一看就是才从外面回来，所以昨日你那皮绳上面写的字是什么？”

　　“不知真假，也算是件大事。”崔赢想到上面的内容，不住皱眉：“等能说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

　　伏荼面色于是也严肃起来：“竟是这般大的事情。”

　　年轻的队率嗯了一声。

　　伏荼紧接着又道：“那你怎么还有心情出军营去逛集市的，别和我说你是要去逛哪个里找人叙旧——”

　　“军事是军事，我逛集市是逛集市，我前日听四队的队率说集市的奶糕味道很不错，我想去尝尝。”

　　“便就如此？”

　　不去做点别的？比如逛个倡馆、喝点小酒、再赌赌斗鸡或者买几只促织，也不知道这边集市里有没有促织，上次去集市他倒没遇见——

　　“我还想去看看有无酱肉，狄道县的集市倒有，但我问了价钱，有些贵没买，现在有钱了，就是不知晓集市还有无。”崔赢话说得懒洋洋。

　　他觉得多半是没有的，张无恙和他说狄道之所以有，是因为狄道是陇西的郡治，是陇西最繁华的地方，白石这种边疆县城，很大概率没有。

　　伏荼大失所望。

　　他绕着崔赢转了一圈，又从上到下打量他，最后停下来，站在他跟前，见着他缓慢地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能就想着吃呢？”说着他抬手一指，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动作太明显，又把手收回来，缩在袖中：“你猜那些个咱们的同袍里有多少是去逍遥的？”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道：“去过倡馆没？”

　　崔赢话依旧慢吞吞：“路过过。”

　　“那去过酒肆没？”

　　“……也路过过。”

　　“玩过博戏吗？”

　　“博、戏、为罪。”依旧极慢的语速。

　　“偷偷的，官吏又不知晓，你怕什么，上次我还看到你站在斗鸡旁边呢。”

　　“哦。”

　　伏荼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我怎不记得你说话这么温吞了，若不想说这个，直接说你耳聋便是，又不是没见过你耳聋的时候，干嘛慢吞吞地回话叫人着急。”

　　崔赢沉默地盯他一眼。

　　伏荼恍然。

　　好啊，这小子就是不想聊这些，所以故意回话回得极慢，他刚刚还在想是不是天太冷所以他冻得不想说话，可看一眼他身上的缊袍，又觉得这人应该不冷——

　　“你不想女人吗？”他皱眉问他。

　　崔赢也不盯他，继续慢吞吞：“不想，女人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伏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哪里有剑，咱只有戟！”

　　“以后总会有的。”

　　“可女人关你拔剑什么事情？你可不能把什么事儿都赖在女人身上。”

　　崔赢想了想，他觉得伏荼说得对，便点了点头。

　　伏荼赶紧乘胜追击：“那你去不去？”

　　“不去。”斩钉截铁的语气：“誓与这些东西不共戴天。”

　　伏荼被气笑了，也不再想和他说话，听得城门口大鼓敲响，直接拂袖而去。

　　……

　　而此时县衙大狱，负责审讯的小吏满脸愁容地从里面出来，又将消息传递给上峰，上峰急匆匆赶往县长处，正看见县长和县尉两人在不大的正堂里来回踱步低语。

　　“县君，尉君，现下已问出来了，那几个羝人说并不知晓这个事情，他们只是运送巫器进来卖，没想到巫器里竟藏了暗语。”他在堂外行礼，模样恭敬：“我们问他卖给谁，他说买家只说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他们也不知道是谁。”

　　“这必定是有人借着这商队传递消息，那上面还是大庆话，莫不是前些年那一位叛徒——”县长焦急地在原地一跺脚，半晌，又骂道：“怎就这么倒霉被牵连上了，这个事情要搞不好，说不准头都要被斩了！”

　　“从咱们这到球延，来回要四个月，这时节本就不是适合出塞的时候，偏偏那位——”县尉说到这里自知失言，跳过了这个人：“周春生也是个倒霉的，摊上这个事出去，还真死在塞外了？”

　　“那固定的地方在哪？这你都没问出来吗？还有搜出那个巫器的人，把他也找来，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发现，那些人的货物在哪，让他再搜一遍！”县长朝着外面一指，唾沫横飞。

　　本来就是倒霉被分到这白石县做县长，在这做了这么多年县长也有感情了，也觉得仕途无望不想再奋进——

　　他只盼着十多年后他可以顺利致仕，谁知这当头出了这事情，府君如今也是快要致仕希望平稳落地的时候，牵扯到这个事情，还不知道把他阴阳成什么样子。

　　怎就这么倒霉！这事情，发现了倒霉，不发现更倒霉！

　　怎么就落在他头上了！

　　越想越觉得愤怒，越想越感觉担忧，到最后实在压抑不住心头那股郁卒，拾起桌上的盏便往地上扔去。

　　青铜的盏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巧滚到来人的脚下，县长顺着往上看，瞧见一年轻的面容，竟是有些面熟，像在哪里见过。

　　他瞧见这少年拱手行礼，朝他道：“县君。”

　　这身衣着，这般模样：“你便是发现这物事的队率？”

　　“是。”

　　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倒霉蛋。

　　“你怎么发现的？”他一掀长袍，在主位坐下。

　　“马鞍下面有个暗藏的内袋，在里面发现了巫器，那巫器的绳结上有墨水，我觉着奇怪，便抽出来了。”

　　“你知晓这消息极为重大吧。”一个校尉，无声无息死在塞外，还是南阳周家的麒麟子。

　　“知晓。”

　　县长闭了闭眼。

　　旁侧自崔赢进来后一直安静的县尉不知何时也坐了下来，他倒不似县长那般焦躁，此时面容严肃，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人的相貌：“你可认识崔太仆丞？”

　　堂下的少年郎茫然地摇头。

　　县尉又细细打量他的面貌，确实极为相像。昔年他在羽林做宫廷卫士，可是细细记了崔家人的长相，这少年郎的眼睛和年轻时的崔太仆丞崔铮极为相像，若说有哪里不同，也只是这少年郎的眼睛更为狭长一点，瞧着更为锋利，但形状却是极像的，便连眉和鼻都是极像。

　　“你叫什么名字？”县尉又问。

　　县长见县尉占了主导，眉头顿时一皱：“你问这个做什么，这和我们将要做的事情有关联吗？大祸临头了，你还有这闲心关心下属。”说到这里他看崔赢一眼，又看向一旁他的副手，朝他道：“带他去看看那些商人的货物，看看还能不能再查出来什么，等这些都做完了，我再想想怎么上报。”

　　小吏躬身行礼，带着崔赢去查验商人的货物，他自己也上阵搜寻，一番察看后，什么都没有。

　　他愁眉苦脸地回去和县君汇报，临走时还没忘叮嘱崔赢不要将消息透露出去。

　　然而等崔赢回到县城军营时，护边校尉周春生死在外面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是谁将这个消息传出去的，许多人都小声讨论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一位校尉死在外面可是大事，这件事要是真的，朝廷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大战很可能要来了。

　　到时候他们这些戍边的士卒就是前面的第一线，随时都有死掉的可能，这怎么能不教人担心呢？他们正值壮年，可不想早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