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巡边 ...
-
白石县三面环山一面是水,从边塞外的高处看过去,能看到八角形的县城,远远看着呈现为巨大的围合状的十字形建筑,一条河流从北到南城中穿过,一路流向远方。
“西一线的巡防到这里就可以了,就是在这个山上的位置。”巡边一队的队率指着现在这个位置,又抬起手指,指了指朝西的方向:“巡逻的同时还要看看有没有羝人在那边,若有,便要朝城内示警,烽火令你学了吧?”
崔赢点点头。
“那就可以了,判断敌人的规模,然后示警即可。这段时间即将入冬,羝人南下的概率很大,我们要加强防守。”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等周校尉回来就好了,那群羝人被教训后,应当不会再来。”
“敢问周校尉是——”
“护边校尉,周春生,极厉害的人。”巡边一队的队率打量崔赢,笑道:“你怎会不知道周校尉?往年打了胜仗,咱们整个陇西可都知道。”
“我们那喊他春生校尉。”
安故县离边境县城远些,在白石县东南方向,旁侧又有山隘阻拦,这个地形情况下,羝人多半会选择北上去金城郡,而非南下劫掠他们。
是以安故县得以安居乐业近数年,里正说上一次羝族人入侵还是在十六年前,那年大庆皇帝崩,新帝即位,是大将军洪熙带兵赶走了他们。
春生校尉成为校尉似乎是不久前的事情,好像是他九岁那年,乡里人的对话里忽然就有了春生校尉,说他英勇非凡,打跑了许多羝人。
“周校尉如今在塞外吗?”崔赢又问。
巡边一队的队率点头:“他们护送咱们的商队去球延国,过些日子便回来了。你可知道球延国,球延国的葡萄味道极佳,那里还产一种雪山上的鱼,说是对于贵人们来说都极难得到,味道非常不错。”
“不曾知晓。”少年郎说话不快不慢,很清楚。
“这敢情好,我来和你讲讲……”巡边一队的队率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他巡边日久,身边人都已聊到没话说的程度,如今来了新人,又可以说说他这些年的故事。
于是崔赢便知晓了许多外族的事情。
大庆西边边境与羝族、西碣族接壤,两族再往西边有许多小国,球延位于羝族西南方向,在它之上有一个信仰为白杨树的国家叫瀑拉,瀑拉周围有三个更小的国家,都位于它的北边,分别叫噗珀、晋斯都、琵思。
除了生活在草原和荒漠上的羝人和西碣人外,其他的小国都没有多强大的武力,但却十分富裕,每年大庆都会派兵护送商队到这些小国去做生意,换取那边的珍惜物事。
先帝在时还说要开辟一条靠谱的商路,但由于羝人常年在大庆周围滋扰,这个提议一直没有落实,直到如今的帝王即位,这件事情便像是一桩悬案一样,没了下落。
羝人,如今大庆西边的强敌,强壮而又狡猾。
“他们内部分为羊部与鹰部,羊部骁勇善战,鹰部也——”巡边一队的队率忽然注意到后方的骚动。
崔赢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个方向,瞧见那边十几个人已从马上下来,靠在马边上。
“你手下这些人不会骑马?”
“会一点,但不熟,能走。”崔赢道。
巡边一队的队率皱了皱眉头:“你们郡也太着急了,好歹熟练了再送来啊,你们哪个郡的?”
“陇西。”
“陇西啊,那很正常了。”巡边一队的队率眉头霎时舒展:“你们郡喜欢让你们在实战中学习,我们安定就不这样,我们好歹是要训练一年才送到你们这边来,不过边郡都是这样,你回去得好好加强他们的训练,不然要是羝人入侵,你手下的人马都骑不顺,那不是给对面送战功吗?”
崔赢嗯了一声:“胡兄先前说鹰部怎么了?”
“哦,这个啊,羊部骁勇善战,鹰部更加骁勇善战,特别是前些年草原上出了一位自称为阿旦王的羝族首领后,他们的战斗力就变得更强了。若没有军队护送,每次我们商队去小国交换回来的物事只能剩下一成。”巡边一队的队率一指远方:“但哪怕是有我们的军队护送,很多时候也会被抢走很多东西,羝族人轻装上阵,为了能顺利回来,有些商车便被放弃了……”
崔赢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一只红隼动了动眼睛,刷地震动翅膀,臂展平翼,朝着更远处的山岭和荒漠飞翔。
……
深冬时节,无数大鸟盘旋在白石县的上空,有些落下来停留,有些飞向更远处的深山。白石县朝西边的城门外,一支羝族商队在山岭间行走,他们穿着厚厚的皮裘短袄,头戴羊角等装饰,一路走得叮铃锒铛,用羝族语小声交流着。
领头的人看了看天色,忍不住叹气:“到底还是晚了一日,司将军已回去了,现下是那位新将军,也不知好不好相处。”
另一人道:“先前回来的人说这位崔将军极为年轻,但人却不好糊弄。”
忽然一句呵斥:“不过是几个队率,叫什么将军!”
“便先讨好着,不过几句称呼,把他们喊舒服了,我们也舒服。”
旁侧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抬头看去,便见一行黑甲骑兵驾马而来,领头的那位面容年轻,却皱着眉,一双丹凤眼冷漠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他们顿时噤声,商队领头的人忙上前,隔着大老远便鞠躬拜见,害怕自己不小心哪里惹着了这位,叫他把他们的货物给扣住了。
只听得一声“查验”,便见那队率身后出来了几个人,到他们的货物边查看。
他们手拿长戟,动作迅速,教这边不停鞠躬学着庆人拜礼的羝人都僵住了背脊。
领头的人凑近年轻的队率,从衣服里掏出一块毛毡,用蹩脚的大庆话小声道:“崔将军,这有我们羝族特色的羊奶糕,您尝尝。”
崔赢低头一看,毛毡里确实包着块奶糕,但只有极小的一角,奶糕更里面,是闪着金光的东西。
他掀起眼皮看了这领头的人一眼,拿起那块毛毡塞进他怀里,拍了拍,平静道:“留着自己吃吧。”
“就是,万一你们给我们队率下毒怎么办?”“就是就是,一点吃的就想贿赂我们阿赢队率!”
身后一阵骚动,崔赢头往后微微一侧,骚动骤歇。
那头查验商队的几个人回来,伏荼速度最快,和崔赢道:“没有问题。”
崔赢又看向领头的人,那人立刻腆着脸笑。
他皱了皱眉,勒马过去:“我去看看。”
这商队并不像大庆商队那样用车马来运送货物,羝族商队的货物全靠马扛,同时这些马也是他们的货物。
年轻的队率从马上下来,挨个察看起来。
先前躲过了查验,几人已是松了口气,见他往前来,先是互相对视一眼,又低下头以免露出异状。
商队领头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崔赢的动作,不知为何,他心头有些慌张,脑海中莫名回想起另一名羝族商人和他说的话,他说这少年看着年轻,却是个不好糊弄的,他藏在毡毯里面的盐都被他们查了出来。
他说,要藏东西,可千万别往毡毯里藏。
“拿下!”忽然听见一声不懂的大庆语。
商队领头人茫然抬头,便见那群黑甲的骑兵们立刻聚集起来将他们围住,没等他反应过来,他这方所有人都已经被羁押。
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被压着跪在地上,不由抬头用蹩脚的大庆话喊道:“将军,我不过是偷偷带了些巫器,这是我答应和别人做交换的,将军没收了便是,怎么要抓我呢?”
“别叫我将军,我不是将军。”
年轻的队率走过来,那双黑色的革履停在眼前,他抬头去看他,没瞧到他面目便被他手上的东西吸引。
只见他手上握着一个极繁复的骨质巫器,骨质巫器上面的小鼓被他弄开,一条缠得很紧的皮绳被他从巫器上抽出来,又被搓开,显露出上面的痕迹。
“一个普通的商队,一个普通的巫器,为什么里面会有写有字迹的皮绳?”顿了顿,他脸上露出一抹讥笑:“更别说,这上面还是大庆的文字。”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传递上去,最终到了县长府,白石县县长吕酬看着皮绳上的字迹,顿感焦头烂额。
若这消息是真的,那他这个白石县县长怕就当不长了,两位陛下必定震怒,还不知会不会牵连到他头上;可是这消息要是假的,又是谁传的这消息,为何要传这消息。
盯着这皮绳上的字眼看了许久,到最后竟像是不认识这上面的字似的,只感觉头晕眼花、脸耳皆烫、心跳砰砰。
头发花白的县长又看了看皮绳上的字眼,叹了口气,深夜披上茧袍,匆匆起身去接待赶来他这的县尉。
夜已深,一盏又一盏油灯却接连亮起,白石县的官吏们忙忙碌碌,睁眼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