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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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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陈樱突地表情狰狞,捂住肚子强撑着走出船舱。
得英跟了出去,见她蜷缩在一角,头埋在□□。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肩,低声道:“吹了冷风,只会加重。”陈樱抬眼,强装无事。得英又说:“回船舱,我有办法。”
前一刻,得英还不喜陈樱,没由来的。后一刻,又主动替她解痛,得英也不甚清楚,大抵是所谓医者仁心在作祟。
陈樱的母亲早逝,她自幼在边外军营长大,虽有婆子侍候,但终不及有母亲呵护,是以对女孩月事颇粗糙。长年累月,积小成大,每每月事,疼痛不堪。她父亲心在沙场,疏于照顾。因此一来无亲近之人可吐露,再者她性子刚,即使痛不欲生,也只暗暗忍下不说。如此熬着,只恨不是个男儿身,月月要遭这无头无尾的痛!
世事自有安排,今儿她逢遇得英,是她的福缘,也是得英的。
得英随即开了治痛经的方子,非名贵药材,只需鸭蛋,姜,黄酒,蜂蜜。仆人快速索来,按得英所教,将黄酒倒入锅内,鸭蛋打入酒内,下姜片共煮。起锅后,又以蜂蜜合着调服。
陈樱似乎不信,得英说:“此方温中散寒、调经止痛。此后每来月事前两三天,你依照此方喝几碗,不出三四个月,包管你不再痛。”
得英初时也受过此痛,苏婆子摇头说女人都该受,也是没法子的事。可得英从母亲的笔记里寻到这个方子,亲试以后,果见效果。连可莲也跟着消除了多年的痛。
当夜,陈樱喝了两碗,腹痛轻了许多。次日再服下,果然疼痛消失。想上月她足足痛了五天,期间脾气暴躁,奴才们各个噤若寒蝉。这回痛感立消,真是喜出望外!她是个爽性人,因刚回京,应酬宴会接二连三,逢着女眷无可聊,便拿出这事说谈。不出三顿宴会,全京城里富贵家的女眷都知了凤得英的巧医之能。
正如陈樱所说:“你们以为会是何等名贵药材?大错特错!不过是鸭蛋黄酒姜,再喝点蜂蜜,就根治了本小姐多年痛疾!”
此事传到林妙生耳里,他拍手笑赞。本是想借他母亲之力替得英打开局面,不料歪打正着,在陈樱的宣传下,得英迅速成为京城贵圈女眷的红人。
从小病小痛到经年旧疾再到美容养颜,她们拉住得英不松手,从前在医员前的难以启齿,变成滔滔不绝,问东问西,像一群群的蜜蜂围着得英乱转。
一月之期已到,得英顺利获得许多肯定举赞,不会被赶出太医署。这段时间,静贵妃常常从来问安的女眷嘴里听到赞誉。这些女眷借着夸得英的机会,盛赞是静贵妃慧眼识人,说到底是来讨好静贵妃的。
夫人和小姐们聚在一起,总能带给得英许多信息,她因是知道静贵妃多年不孕而后获良方的往事。得英心思敏捷,前后思量,不难得出静贵妃所获药方定然就是罗通使诈逼迫母亲交出的方子。
当静贵妃问得英要何赏赐时,得英请看一眼当年药方。她说:“小女既致力于女性疾病诊疗,生育是顶重要的一项。听闻贵妃娘娘曾得高人指点,藏有良方,恳请娘娘赏赐一看!”上进可嘉,静贵妃遂赐了药方给得英。
得英一看,果然与母亲所记方子不差一字!瞬息间,心中悲愤喷涌,只恨不能手刃罗通!因静贵妃曾应允罗通不说药方来处,所以除了圣上,京中无人知晓该药方是罗通开的,虽都知是罗通找来献上。
静贵妃心思在别处,没有察觉出得英表情变化。说道:“本宫还要赏你一个,你可乐意?”得英恍然,不知要赏她何物。静贵妃笑语盈盈,拉住得英的手,道:“说来也奇怪,本宫初见你时,但觉亲切,好似本宫离散多年的亲人般!”
得英略感受惊,低下头缩了一缩。静贵妃笑着说:“前几日,我与你三叔父闲聊,跟他提了提,他也是乐意的。听说你在凤府里,最和你三叔父亲近?”
“是!得英父母惨遭匪人杀害,没了家人,在凤府里,只三叔叔和三婶婶疼爱我!”
静贵妃略叹口气,道:“女儿家,自然还是要有自个的幸福,你三叔父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得英似懂非懂,静贵妃续说:“所以,得英,你得嫁人,有了自个的夫君,他会疼你一辈子!”
得英以为幻听。而静贵妃来劲,说得欢快:“谷游逸这人,虽说不苟言笑,可心里软和。瞧他为你的事东奔西走,本宫还是头一回见他为姑娘这般上心。你觉得怎样,得英?”
夫君?谷游逸?这两个词何时可以等同的?得英懵怔。甭说让她考虑三天,就是三年,她也想不明白。得英的心里只有为父母报仇一事,此时被提婚事......又是婚事,上次嫁人不成,难道这次要嫁给谷游逸?
不偏不倚遇上谷游逸,得英溜烟绕道。此刻,谷游逸尚不知何故,待他见了静贵妃,方恍然大悟。再想得英反应,恐她误解,有压力,遂来找她说明。
“你也不同意?”得英道。她用了一个也字,其实谷游逸并未说不同意,她是先下手为强,占据局面。谷游逸说:“你有一事不知,我想不能再瞒你。其实,听声辨认的方法不是我想出来,那个小光子也并非我或者我手下的人找出来。是童九鹤向我透露的细节,谷某惭愧,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得英听傻了。其实她已经在掂量谷游逸是不是可托付终身的那个人,想到他为自己洗脱罪名这一点,她是动心的,不如就嫁了他?
事实突变,她的心已不平衡。
谷游逸再道:“虽说是童九鹤来,但是你我都知道,这后面定是林妙生在动作。至于贵妃娘娘的提议——”他紧皱着的皮肤上挤出好几丝笑,说:“你不认就是。谷某一向以公事为己任,未曾有嫁娶念头。”
他来如都似一阵风,直把得英看迷糊。
静思后,得英不得不想到林妙生。从二人初遇,年少的抢斗,再到这半年间他对己处处的维护照顾。不禁伤心起来,又想到他要娶陈樱,更是流下泪来。
“他是贵门公子,我何德何能令他垂慕!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不要被他一时的偏爱迷惑,否则就是万丈深渊!”得英不自信,也信不过林妙生。这世上除了自己的爹爹真心爱着自己的娘亲外,还有谁能真心相爱,永世不分离?
三叔叔和三婶婶?是了,还有三叔和三婶!想到这个证据,得英对林妙生又多了一分信任,可是归根结底,她不自信,她只在逃避,逃避林妙生对她的好,并刻意歪曲。
本只是个提议,不想才一两天的功夫,民间就演变成谷游逸和凤得英已被指婚。陈樱风风火火来找得英,说定要给她备下厚礼,问她想要什么。又说等自己和林妙生成婚的时候,得英必须还礼,不能吝啬。
得英问她:“你很喜欢林少爷?”陈樱想了下,说:“反正是要嫁给他的。”她不正面回答喜欢,好似也不是爱林妙生到骨子里。
“为什么要嫁给他?你若不喜欢他,一定还要嫁给他?”
“嗨!林妙生是三王爷的外孙,他爹又是朝中重臣,想嫁给他的姑娘可多了!若不是我爹曾为三王爷挡过箭,也轮不到我。”
“可是...可是你想嫁他,他就想娶你吗?”
陈樱被问住,又想一会儿,才说:“京城的公子哥,哪个不风流!”她想起自己的爹,在军中也有四个侍妾,她早已看透男人的本性,故而说:“林妙生花天酒地也是出了名,可听说他待哪个姑娘都彬彬有礼,又似对哪个姑娘都冷若冰霜。到底他爱哪个,想娶哪个,恐怕连他自己都看花了眼!”
“是么...”得英陷入沉思,想:“那他对我的种种,既然不是冷若冰霜,竟是出于彬彬有礼了?”
好事成双,又几日,只见太医署里的人都向林长松和罗通道喜。这道赐婚的御旨是真的。罗子溪因避嫌,已不来太医署。
圣上下此旨,一来是到了指婚时候,二来是为了转移大家的视线。谷游逸在其中功不可没,他屡次觐见,请求静贵妃收回好意。权衡之下,圣上来了道真旨意。
林长松虽是林志的儿子,可是无人不知,他也是林志的私生子,他母亲是贫困的民女。从出生前,就注定他与林妙生的身份和地位不等同。
林大公子和林少爷,这两个别开生面的称呼,也能点明其深意。
所以,罗通并不喜。他的女儿,应该嫁给林妙生那样的公子,可是皇命难违。
林长松也无喜可言,他素来淡对男女之情。哪怕是面对得英的示好,他也无动于衷。他也具备众京城公子哥的品质:对每个姑娘都彬彬有礼。所不同的是,他没有对谁冷若冰霜。
林长松的生命里,没有女人二字,只有权力。
只有罗子溪是这桩婚事里的欢喜者,这门婚事也是她从静贵妃那里求来的。她爱着林长松,并误把其的彬彬有礼当作温暖相待。那些稀疏平常的,林长松从未在意的习惯之举,被罗子溪奉为爱意表达,并小心珍藏着。
岁暮之际,自家无喜事的,能跟着别家喜事热闹一番,也是一种喜事。可孰料到,就在林长松和罗子溪婚礼前一天,朔州的三王爷上奏给圣上的奏折到了。
奏折里禀明年初濛山镇大败详细。圣上大怒,遂将罗通绑上殿。
濛山镇将士战前体虚,并非全因粮草滞留不济,而因从太医署派发的药草有误,是以越服用,体虚不见好转,反沉重。
濛山镇的镇长被提溜上来,哭着指认是罗通沟通外敌,想杀人灭口。
圣上问:“杀谁灭口?”
濛山镇镇长指着自己。罗通确实要除掉最后一个知情者,可是他远在濛山,几次不得手。
“杀你为何?你们有何仇怨?”
镇长吞吐不清。他谨记林妙生所说,若在圣上面前说了寻找药方求子,那就是犯了大忌讳,铁定要掉脑袋,他只得装聋作哑。
寻找这个证人,废了好大劲。这里面有一大半是瘦七的功劳。瘦七现在完全成了林妙生的人,许多事都瞒着得英。
罗通偷换药草为真,但绝非是通连外敌,他所在是个财字。但是卓尼人大胜,濛山镇失守,却非他所愿。而今被林妙生编排,罗通就是有口也说不清,毕竟确实是药材有问题才导致将士体力不支。
被运去的药材样品,也被拿来例证,罗通被下狱。圣上消怒后,仔细一想罗通勾结卓尼国有些离谱。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讲,无非是被银子迷惑了眼睛,赚了不义之财。又念及得他献药方,静贵妃才生下可人的皇子,心就软了。
通敌卖国是灭族的大罪,但敛财玩忽职守就是另一种情况。眼见罗通上断头台,不能因圣上的仁慈之心生变。
妙生通过瘦七向得英传递了最新事态,唯有揭露罗通的诡计,才能置他于死地。得英遂明白妙生之意,星夜赶往宫门,守到天亮,求见静贵妃。
得英先感恩静贵妃赐婚美意,又言及自个的顾虑。静贵妃乐意听她说话,叫她不必拘束,想要说什么便说。
“请贵妃娘娘听小女讲一个故事。”得英遂把罗通与凤天吟奉旨寻药方,去到濛山镇,后来支走凤天吟,与濛山镇镇长诈迫母亲交出药方之事讲出来。她隐去真名,又用大户人家比喻皇宫。
静贵妃沉吟,低声道:“竟有这样的事?这么说是那个铃医巧夺了药方,说称是自个的,在大户老爷和夫人面前邀了功?”
得英捧上母亲的笔记。就诊治不育不孕处,有秋嬛记的分析,并有日期为证,较之罗通返京献上药方要早近一年。
静贵妃细看,纸张发黄,字迹陈旧,定不是近来伪造。那些话语,她早看烂在了肚子里。一时发怔,“这...这...”地说不出下一个字。
得英继续道:“后来,那个铃医怕事情败露,就买凶杀害了那对青年夫妻。幸然,一个少年公子路过,救下了那夫妻的女儿......”
静贵妃手一颤,笔记坠落。得英爬向前,忙捡起抱在怀里。
“你......你就是......就是......”话到嘴边,静贵妃咽了下去。挑不挑明身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了罗通的真实面目。
静贵妃喟然长叹,说:“得英啊,你的意思,本宫已明了,你退下吧。”
得英走出宫墙,此时冬日晴空万里,扑面的冷空气亦令她舒爽。压抑多年的心痛,终于得以释怀。可转念一想,就算罗通死了,爹爹和娘亲也回不来了,想想也是没什么可乐的。
正在胡想,转眼看见不远处一人朝她摆手,不是别人,正是林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