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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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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拌嘴一别,二人第一次独处,忽感不自在,却是从前未有。
妙生递给得英一份证词,是濛山镇镇长自述当年如何陷害凤天鸣并强夺药方。得英反复看了看,眼眶湿润。别过脸,望向侧方,半响说:“为什么他们这样坏?沉冤昭雪,报仇雪恨,哎,又能改变什么,总是换不回我爹娘......”又想到若是爹娘都在,自己又怎可能受人欺侮,泪珠啪啪滴落。
妙生见她模样,也是伤感,但他调皮惯了,又想振奋精神,遂说:“大仇得报,你就能嫁给谷大人,岂不是好事!”
得英微微皱眉,不知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前几日你推辞贵妃娘娘赐的婚事,不就是因为父母仇未报,何以嫁人?本少爷可听准了,你——你喜那个谷铁皮人什么?”
听他半讥半讽,得英气就来,故而说:“呵!林少爷又没有家仇,怎地还没和陈小姐完婚?是不是还觊觎别家的小姐,怎么,想一次娶几家的?可真是贪心!”
“是,我觊觎别家小姐,你可愿吗?”妙生冷不丁地说。
得英结舌,蓦地瞥他一眼,说:“休要逗耍我!”心道他爱娶谁家姑娘就娶谁家的,可别想叫我也如她们般趋之若鹜。
妙生大笑,连带着咳嗽不止。得英观他面容,是有病在身。那日考试,虽诊出他有隐疾,可他坚不受诊,他只说略感风寒,不碍事,大伙也不能强拿他。
得英伸手在他额头一抵,有些烫。妙生顺势抓住得英落下的胳膊,捂在胸膛。得英叫道:“干什么?”妙生凄苦一笑,说:“额头哪能断清,摸摸胸口,看我方才有没有说假话?”得英拨开他,又羞又气,道:“别拿你对付其她姑娘的法子对我,在我可不奏效!”
妙生又是一笑,说:“你脸红什么?”
得英转身就走,又担心他的病,因是说:“你病的不轻,快找太医看看。”
妙生的身体愈发沉重,他自知病情加重。年幼时,离京去朔州,也是因京中无人可医。在朔州,虽不见好转,但是朔州少雨,所以病发次数少。自回来京城,再遇连天阴雨,妙生头痛欲裂,气短体虚,这几日愈发觉得目不能视物。
荣郡主力主妙生和陈樱完婚后,搬去朔州居住。但妙生拒不从。因着婚事,母子已失了和睦。而妙生病势加沉,荣郡主又不忍心再责备。已暗暗遍传太医和京城名医来治,却被妙生赶了出去。
妙生说:“童大哥,我很小的时候就做过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看见一个长相凶恶的婆婆,她俯头盯着我,说我活不过二十岁。童大哥,那个梦好真实,我记得好清楚!醒来,就病了一场,就再也好不了了。如今我已过了二十岁,倒比那恶婆婆预言的多了几天,我也知足!”
童九鹤劝他接受太医诊疗,说:“妙生,说不定总能遇着懂此病的太医,不医总是没希望的,你就听王妃的话!”
妙生道:“我总觉着,若是再见着那个婆婆,说不定病就能好,可是她再没来梦里......”
整个年关,因着京城里罗家遭抄门,林家妙生生病,得英觉得整个京城里都是沉闷闷。过了年,她从太医署调进太医院,正式成为一名医官。
春和日丽的一天,小厮来报说府上又请了太医来,请林妙生洗漱待太医来。逢今日天气好,他气色比昨日好,正在恼恼地想得英真是个狠心肠,明明知道自己病着,竟从不来看他一眼!当真她心里对自己没有一丝爱恋......这会又听母亲请来太医,更觉烦躁,只闭目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棉毯,衣衫不整,头发散乱。
忽然,额头被人上了手,妙生毫不客气地推开,一睁眼,却看见日夜思想的人儿,惊喜地脱口而出:“得英!你来看我了!”
得英?
得英听他如此称唤,心头又暖又涩,小鹿乱撞,结结巴巴说:“我是医官了,你母亲请我来给你看病。”
妙生有些失落,但是得英能来,也是够欢喜的。他指着旁边的凳子,让得英坐下。自个像是个隐士,复躺在摇椅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有吃药卧床的功夫,还不如逍遥几日。人终有一死,不是吗?”
得英也很悲伤,说:“还没到死,你却叫病给吓住了,哼,林少爷就是这副软弱德性。算我看错了!”
“你——你怎样看我?得英,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你——没有怎样,就是那样!”
二人沉默片刻,得英说:“你是我进太医院接的第一个病人,你若不配合治疗,岂不是故意刁难我!对了,你就喜欢找我茬,你不愿治疗,我回去向院首认栽就是了。”
“不!”妙生道。他从未真心刁难她,只是得英性子冷,不与她斗嘴,真不知如何亲近她。妙生说:“我不傻,我岂会刁难治我病的医官。不过,你要我配合也行,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叫我声‘妙生’,我就任你扎针用药!”
得英突地站起来,那是绝不会同意的行止。
妙生说:“在绍县,你允诺答应我做三件事。现下还差一件......好了好了,最后一件还是留做其它事,你不叫就不叫......”
想到不久人世,与得英朝朝暮暮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梦,只是,即便如此,能听她唤一声“妙生”也足以慰他衷肠。
他只道得英的心是暖不热的寒冰,又宽慰自己说:“无妨无妨,她掉进冰窟窿,得了寒冰症,那也怪不得她。”
其实不然,得英一直在为他的病钻研,并且已有端倪。据花老汉说,林妙生是慢性中毒。他说:“好几年前,我就见他眼中瞳孔有点星状,那便是此病的外显之一。”
“是何毒?”
“迷迭香所致。它只是其一,必伴有其它药物,迷迭香是药引。”
得英忽然想起,儿时去林妙生所住曦园里,见过满园的迷迭香。不过,过去六七年,曦园空着,迷迭香成片枯死,如今园里已经没了。
迷迭香和焚燃的可乐香,会产生无色无味的毒。
在自己的府里,能被谁下了毒?更可况妙生的父亲是医部的部长,其兄又是太医院的。一家人,除了荣郡主和妙生,都是懂医的。想到此,得英不禁打了寒颤。
这日从林府回来,不见花老汉。得英四处寻不见时,只见他满脸愁容地走进门,不吭不响。将自己锁在屋内,不吃不喝,苏婆子喜叫:“少一张嘴,今儿省下饭,好事!好事!”
半夜,得英忽闻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花老汉。他唤得英去前厅坐下,说有事同她讲。得英瞧他神色不同寻常,便劝他先歇息,明儿再说不迟。可花老汉执拗,说:“老汉不说,便睡不着。”
得英沏了壶茶,倒出两杯,热气在二人间萦绕。
“华池——”花老汉突然说。
得英只觉这两个字很耳熟,却忘记在哪听过。
花老汉继续说:“我不姓花,是华山的华,华池是我。”
“哦!”得英惊叫道:“《暮雪》图!”她终于想起“华池”这个名字是在罗通寿宴时听到过。华池正是《暮雪》图的作者。
花老伯惨然一笑道:“那时我年轻,只顾锋芒毕露,不懂适可而止。不错,我就是当年那个江湖画家华池。但世人不知作画只是我的爱好,我是医者出身,自小就跟着师傅学医。我师傅只收了我和我师妹二人,我和我师妹自幼情同亲兄妹。我是这般觉着,可是师妹说......师妹她恨我......”
得英晕头晕脑,花老汉半夜叫她听自己的成长史是为何?
花老汉自笑一声,说:“扯乱了。得英,你从前想拜我为师,我不允,其实,我本就是你的太师公啊!”
“太师公?”
“不错!我的那位师妹,便是你母亲的师父。你母亲叫秋嬛,那是随师妹姓,师妹她本姓秋,叫自在。秋自在,真是一生自在行事,哎......太过自在,完全不在乎旁人......”
得英想母亲几乎未提过她师从何门,她和爹爹也从不说这些。得英不知秋嬛是觉愧对师父,因此不愿提,内心实则是很敬重秋自在。
得英道:“花伯伯,不,太师伯伯......”真不知哪个措词得当,花老汉道:“还是叫花伯伯顺口,不必拘礼。”
“花伯伯,您快从头到尾讲明白!”
花老汉道:“你愿意听便好。我从哪说起?是了,就说我把师妹当亲妹子看,可师妹却钟情于我,而我浑然不知。不久我遇着一位喜欢的姑娘,却累及她全家死于中毒。”
“是你师妹下的毒?”
花老汉叹口气,眼神忽然空洞,过了好一阵,才说:“是我害的。我不该倾心于她,否则怎会连累她和家里人。自从她死后,我整个人也如行尸走肉,什么画啊,药啊,医术啊,都是屁不如的......我整日酗酒,慢慢从华池变成了花老疯子......”
得英愕然。
“我师妹等着我去报仇,可我没有,她却愈发恨我,四处找我,但我藏的好。她怎么都想不到,横躺在叫花子堆里,污面垢头的人会是我。后来听说,她收了两个徒弟,躲在一个村子里,倒救济不少病人。”
得英问:“两个徒弟?”她想起返京路上,父母所讲的故事。那时年幼,只捡有趣的听,她已记不太清楚。
“秋自在的两个徒儿,一个是你母亲,另一个叫秋婵,长你母亲两岁。她与同村的一个青年相爱,背着秋自在来了京城,后来那个青年高中,娶了一个郡主,抛弃了秋婵。”
“啊!”记忆涌现而来,得英渐渐能拼出全貌。她颤抖着说:“所以,那个青年是林志?林长松是秋婵的儿子?”
花老汉道:“得英,说来过往恩怨与林妙生毫无干系,可是秋自在爱徒情深。得闻秋婵死讯,她来到京城,乔装打扮,五六年间不时潜入林府。一来是教林长松医术,二来是——”
“是下毒!”得英抢道:“是秋自在下毒害林妙生的!”
花老汉道:“我师妹是个用情太深的人,一旦深陷,什么事都做得出。她......”
秋自在不但害林妙生身体,也摧残了林长松的精神。其实,林长松很小便知母亲和父亲的种种,那更是被秋自在添油加醋后的面目。
看到林志的儿子自相残杀是秋自在的目的,可是林妙生不争气,只蒙在鼓里,单方面坠落,完全不是林长松的对手。
“或许,林长松都是知道的,可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遭毒手,却无动于衷......”得英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但这样的结论一点也不违和。
花老汉不言语,因为事实远不止于此。除了林长松,林志也扮演着袖手旁观。
天空愁云密布,像是预划着一场春雨。
花老汉道:“一场春雨啊,对庄稼贵如油,却是杀林妙生的乱箭。”
得英顾不得披上雨衣,顶着冷飒飒的晨风,一路跑到林府。守门的小厮识得她是太医院的,忙领路去了曦园。
此刻,晨星被乌云掩住,低沉沉地笼罩着四野。林妙生屋里亮着烛灯,自从入夜就目不能视物后,他便不许夜里灭灯。
得英轻推门而入,仔细掩住门,不叫冷风袭进来。
“童大哥?”妙生问。
得英不答。
妙生知不是母亲,因为他母亲来,必会搞出大动静。他又叫了几个丫鬟婆子小厮的名字,都不应他。
烛火微微摇曳,妙生轻轻紧皱眉头。
“妙生,是我——”得英走近几步,看着面目憔悴的妙生,心颤声颤。
妙生表情忽地凝固,瞬间又漾出一圈春水,眉眼笑开了,不相信地问:“得英!是你?”
得英道:“乌云密布,大雨就来。你——”
“你担心我,所以来看我?雨——我是很喜雨的,可是我的身子与雨八字不合......”妙生打趣说,又道:“你肯叫我妙生了,你是不是不恼我了?”
得英道:“我没有恼你。我应了你的要求,你就得配合治病!”说的容易,可妙生不希望得英遇上这样难治的疾病,不想她一进太医院就被为难,因是说:“你还欠我一个要求,你不能食言。我答应配合治疗,但是你不能治我,必须换别的医员来。”
“不!”得英一口否决,说:“我不食言,但必须由我来治你。妙生,你信我,我可以的。”
妙生眼角渗出泪,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得英。
得英又道:“你再忍忍,我已有法子治你。”
“你?”
“妙生,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既已找见系铃人,就有办法让她解铃!”
得英看着妙生,而妙生虽看不见得英,却能感受到她的坚定。
“我要求!”妙生再次使用那个要求,说:“你不能以身试毒,绝不能!你答不答应?”
“好!”得英眼角也湿润了,说道:“救不活你,我不会害死自己的。”
只听天空雷动,轰鸣声滚滚传进屋里。一阵风吹灭了烛火,妙生抓住得英的手,说:“得英,再陪我坐会......”
得英柔声道:“好。”
不刻,大雨疾下,潮湿裹上身。妙生身体寒颤不已,甚是痛苦。得英瞧着心痛,反抓住妙生的手,紧紧地。
狂风暴雨终有过去的那一天。那之后,得英和妙生去了朔州。
再后来,三王爷从卓尼人手里收回濛山镇。得英和妙生便在濛山镇生活。
濛山镇也下雨,但妙生的身子不再怕雨。每到下雨天,妙生总拉着得英去田野,淋个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