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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在你眼中我是谁(十三) 他们还有很 ...
新政试行不到半个月,太傅上了辞官折子,皇帝照例挽留。
没有人对他的选择感到意外。
太傅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起来。只是之前东宫风雨未定,他始终挂念着从小看到大的太子,不肯走。如今东宫清理了一大批眼线,太子主持的新政也推行了出去,他终于可以放心告老还乡。
只是太傅历经两朝,又做了多年太子之师。这些年护着东宫、主持朝政,敬他的人多,得罪的人也不少,恨他的人更多。
只要他在朝一日,大权在握,就没人敢动他。致仕以后,都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失去权势的大官,人身安全可能还不如农村的鸡。
姬清衍不想让这个为东宫遮风挡雨多年的老人落得一个晚年不祥的悲惨结局。他要还他一个荣归故里,安享晚年。一向精打细算的他,为了这位已经“没用”的老人殚精竭虑地平衡朝廷权势,只为了保他平稳落地。秦昭也没有劝阻,只是和姬清衍一起仔细揣度每一笔权势交换的账,尽量避开三皇子的趁火打劫。
接下来的几日,东宫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私底下和三皇子一系的权势交换就没有停过。太子手中的几个炙手可热的位置让了出去,几桩旧案适可而止,连三皇子一系想保的人,姬清衍也松了口。
几日后,皇帝终于准了太傅的辞呈,赐金赐宅,特准乘驿归乡,又下旨褒奖太傅多年辅弼之功。
至此,太傅终于可以安心归乡。
***
太傅离京那日,天气很好。没有百官相送,也没有十里长亭,姬清衍只带了秦昭和几个随从出城送行。
太傅已经换下官服,穿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少了朝服冠带,他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一向佝偻着的背却反而挺直了些。
“老师。”
“殿下。”
师生二人相对片刻,一时竟都没能说出话来。从太子幼时太傅单方面的悉心教诲,到后来的风雨同舟,到现在太傅要先行一步,多年的感情涌上心头,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叮嘱,却又哽在喉头。
姬清衍觉得他们此时好像应该吟诗一首,折柳送别,多合适的题材。但这里三个人,一个太傅,一个太子,一个新科探花,却谁都无法作出这首离别的诗。从经典中引用,却总觉得不够真挚和贴切。
三人矗立在原地,手中都捧着柳枝,最后还是太傅先开了口:“臣走以后,殿下身边便少了一个多嘴的糟老头子。”
姬清衍回想起和太傅相处的种种,不由会心一笑:“老师的提醒总是有道理的,不过有的时候确实唠叨了些。”
太傅朗声长笑,“那便好,说明我这个老师当得还算不错。”
风从官道上吹过,吹动老人已经花白的鬓发。
姬清衍听着风声,只道:“老师放心。”
太傅静静地凝视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他听懂了。于是他没有再问东宫,也没有再问朝局,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昭。
秦昭上前行礼:“太傅。”
太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他那双犀利的眼睛打量着秦昭。
从前姬清衍身边也有很多人。东宫有属官,有幕僚,有侍卫,有从少年时便追随他的旧臣,当然还有如同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的眼线。
可太傅看着自己这个学生长大,总觉得他身边其实空得厉害。这孩子母亲去得早,父亲又是皇帝,那么多人围绕着他,却各有各的想法,也没有人真正并肩站在他身边,不会离开。
哪怕是他,当了快二十年太傅,不也是要告老还乡了吗?这皇宫里,也许本就没有从一而终,生死不离的真情。
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姬清衍忽然抬起手伸向秦昭。他看不见,只能循着记忆和感觉摸索。秦昭察觉到他的动作,正要去扶,姬清衍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手背,然后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秦昭微微一怔。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刻意遮掩过什么。朝中有人看出他们的关系也好,有人装不知道也罢,姬清衍和他都不在意。
可太傅不一样。
姬清衍的母后早逝,父皇也对他忌惮不已,早就不是年少时的父皇。如今还会像一个长辈那样看着他的,只剩眼前这个老人。
所以在太傅离开以前,他想亲口告诉他,这是他选的人,也想听老人亲口说一声好。
秦昭将姬清衍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太傅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其实他早就察觉了两人的关系,只是他从前选择不问。老人看了他们许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姬清衍攥着秦昭的手骤然收紧,秦昭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太傅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起来:“那你们一起,好好过。”
风声把太傅带着笑意的话语带到姬清衍耳边,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好,谢谢老师。”
秦昭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松开姬清衍的手,上前一步,郑重地向太傅一躬到地。
太傅站在那里,安安稳稳受了这一礼。
载着太傅的马车终于启程。姬清衍看不见,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从清晰可辨到渐行渐远。再后来,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秦昭始终站在他身边。许久,姬清衍才放下了手中的柳枝,他还是牵着秦昭的手:“走吧。”
***
回到东宫以后,姬清衍很久没有说话。直到殿门合上,把喧嚣隔绝在了门外,他才伸出手,摸索着抱住秦昭,将脸埋进他怀里。
秦昭抬手环住他,他知道姬清衍现在不需要安慰,所以他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姬清衍曾经是真的想过放弃。他的眼睛越来越坏,父皇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若争到最后,敬他爱他的人为他而死,恨他惧他的人又死在他手里,那皇位拿到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那时候他想,至少先把老师平安送走。等老师走了,要不就算了。反正三皇弟也不差,这天下交给他,好像也不差。他就假死出宫,治好眼睛,当一个自由的侠客,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后来秦昭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后”重新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他们商议过的政令,想做却还没来得及做的事,还有许多年以后,史书会怎样写下他们的名字,他都想看到结局。
他忽然又想往前走了,而且想和秦昭一起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他要把他们的名字一同刻在史书上,青史留名,永不分离。他想要后世的人一提到姬清衍,就想到秦昭,反之亦然。
直到夜深,姬清衍才低声开口:“老师退了,父皇反而能放心。再加上这些日子让出去的东西,至少可以保他平安,你不一样。”
太傅年事已高,有两朝元老的名望,他为他筹谋着做政治交换。秦昭却太年轻,也离他太近。他身上最危险的地方,甚至不在于他做出了什么政绩,只在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所以姬清衍早就替他留好了最后一条路。身份、路引、银钱,还有送他出京的人,全都已经准备妥当。
“真到了那一天,你就走。”
去江南也好,蛮夷之地也好,甚至出海也行,只要活着就好。
秦昭原本半跪在他身前。姬清衍看不见,想伸手去抚摸他那张令他着迷的脸。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了秦昭的脸,便被秦昭握住了。
秦昭恭顺地伸出自己的脖颈,明知道清衍看不见,却仍然摆出一副如同献祭的姿态。他指引着姬清衍的手握住自己的脖颈:“清衍,路可以替我留,不走,我自己决定。”
秦昭很少许诺,他也从来不说自己做不到的漂亮话。他说过的话,至今没有一句落空。所以当他平静地说出下一句话时,便不像情话,更像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我要我们生同衾,死同穴。”
姬清衍感受着秦昭颈间的脉搏在自己的指尖跳动,忍不住轻轻蜷了蜷指尖。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也被秦昭的脉搏感染了,两颗心逐渐跳成了同一个频率。
母后死了,父皇变了,老师也终于老去,坐上马车,消失在他听不见的地方。他好像已经习惯了送人离开,所以他也替秦昭准备好了路。
他甚至没有问过秦昭愿不愿意走。因为在他看来,能让一个人平平安安地离开,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结局。可秦昭告诉他,他不走。
姬清衍的指尖顺着秦昭颈侧的慢慢向上,摸过他的下颌,又忽然勾住他的衣领,将人拉近。
第一个吻落得有些偏,只擦过秦昭的唇角。姬清衍没有退,他循着秦昭的呼吸重新吻过去。这一次,秦昭侧过脸,吻落在了唇上。
姬清衍攥着他的衣襟,一边吻一边将人往自己身前带。秦昭原本半跪在榻边,被他扯得重心前倾,只得抬手撑住床榻。
姬清衍却仍旧没有松手,他摸索着扣住秦昭的后颈,又吻了上去。秦昭没有再由着他,他扶在姬清衍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将他稳稳揽进怀里,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
直到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秦昭才稍稍后退,给两人留出调整呼吸的空间。姬清衍却没有放过他,他顺着他的动作向他靠近,近得连呼吸都落在彼此脸上。
“清衍。”秦昭忍不住开口。
姬清衍听见秦昭的声音中有压抑的暗沉,他仰起脸,又亲了秦昭一下,叫他的名字:
“秦昭。”
“嗯,我在。”秦昭替姬清衍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襟。
姬清衍把秦昭的手带到自己腰间的衣带上,然后干脆利落地解开:
“要我。”
窗外夜色正深,殿内灯火轻晃。桌案上,太傅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已经收好。
他们还有很多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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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在你眼中我是谁(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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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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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