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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树 人情 ...


  •   时光悠悠而过,个中悲欢离合无人能说。
      一路奔波,陶三春带着孩子,跟随商队,这一年的八月中秋,终于安全抵达这异乡的京师重地。
      她这才发现,当初设想得太过简单,想要在这异乡安安静静地赚钱养儿过活,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没有靠山,没有人脉,礼教规矩太多太多,没有符合这个异乡需求的生存技能,两眼一抹黑。
      她真不知她该如何做,才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站住脚跟。
      另外,身为女子实在是太吃亏了。
      她原本还算是引以为傲的赚饭吃技能,竟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简直想抓狂啊她。
      不过这些糟心事难不倒她。
      原先的手艺不能赚饭吃,那就换一个呗。
      找口饭吃的过程中,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坐着小船逃出洪水包围的月夜。
      想着,要是那个大人能把“娘子到京后如暂时不知作何生计,可前去——”说完整就好了,干什么总要停在紧要的关头啊?
      不过她也只是夜深人静时这么想想罢了。
      靠着谁又能靠一辈子呢?还是靠着自己双手闯出一片小天地,来得安心爽快。
      带着孩子,她在京师中辗转各处,一番比较,半月后终于在国子监所在的城东书坊落脚安身,开了一间专卖卤肉烧饼的小食肆。
      四文钱一个加满卤肉的巴掌大烧饼,十文钱可以买上三个,再加一文钱可得一碗浓浓鸡蛋汤。
      不加肉只加豆干卤肉汁的烧饼,五文钱也可以给上三个,加一文钱还可以吃到一个卤蛋。
      比起附近其他食肆酒楼是没什么特色,不过是一顿吃饱肚子的简食,但胜在方便且节省时间,十分适合那些埋头苦读的学子书生们。
      感谢老天,让她能靠着她家乡随处可见的小食,在这异乡寻得了一口温饱所在。
      自开业以来,在这书坊街上,陶家小食肆渐渐有了几分名气,如今每天中午都能卖上两百多个烧饼,除去本钱人工,她也能净赚上两百来文铜板。
      嗯,虽然只有小小的两百文,她却已是很满意了。
      这异乡的生活便是如此:一文钱可以买一斤面粉或四个鸡蛋,六七文铜板便可以割上一斤上好的猪肉。
      普通三五口人的市井之家,一年的全部花销也不过十两银子。
      除去如今每月近乎三两银子的房租,她每月还可以攒下三两银子呢。
      据说如今一县的县太爷,到手的俸禄才不过一年四十五两银子罢了。
      这么一比较,她似乎也算是有钱人了哪。
      只是,钱咬贪心人。
      手里逐渐宽松,自然会招来有心人眼馋,甚至对她动起歪脑筋。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明明心跳如鼓,后背冷汗涔涔,陶三春脑中,却偏偏闪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来。
      遥远的夜空中,隐约传来谯楼似有若无的打更梆声。
      是三更了还是更晚了?
      秋风寒凉的十月冷夜,她却后衣尽湿。
      深深吸上一口冰凉的气,她再缓缓吐出来,紧紧贴在腰腹间的手指,近乎僵硬地按上有些凸起的腰带。
      若是再等一刻还无动静,便拿出这最后的药吧。

      韩旭山捏着薄薄一页信笺,眯眼透过屏风和纱幔缝隙处,又瞅了瞅厅堂中僵直伫立的妇人。
      陶氏三春,有子元哥儿,年七岁,河西范阳明州人。
      一年前五月明州洪灾,失其家,与子进京寻亲,无获,遂赁城东书院三坊沿街许衙役家前宅,售卖饼食为活。
      许衙役母子见其生意日渐红火,不断上涨赁费,三日前更直言逼迫,要陶氏三春再嫁许衙役为妻。
      “要我说,这陶娘子再嫁了那许衙也不是不可。”
      再瞥了眼信笺上不过短短数行的字,他低声,很是困惑地靠近同伴杨达虎。
      如今虽已是国泰民安,不复十多年前的动荡不安,但一个……
      嗯,一个寡娘子独自带着一个幼小孩童,身后无宗族可依靠,家中无半点恒产,赁房度日,总是太苦了些。
      而那许衙役与她年纪相当,家有双进院落,又在府衙为差,妻子过世后仅有一女也已成人即将婚配,虽家中老母性子厉害些,但总是衣食无忧,想嫁进许家为继室的女子可也不少。
      这陶三春不过普通一妇人,若嫁了那许衙役,甚至可说是她高攀了啊。
      不论怎么看,再嫁也比自己苦巴巴一个人,拉扯孩子好得不能再好。
      至少,他韩旭山如果是落到这妇人境地,权衡利弊,便会选择再嫁。
      哪怕再嫁之人为人愚鲁些,即使再醮,也总是能得一安稳之地,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安安生生过日子,一个女子么,一辈子所求不就是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么?
      何苦来这皇家乳母的嘉义夫人府上,虽献了秘药,但成与不成,滔天富贵与灭门之祸,其实不过是一线之隔。
      所以说,这世间的女子们哪,多的是目光短浅、贪婪无识啊。
      如明德皇后那般的奇女子,这世间恐再难得。
      思至此,他不由暗叹口气,无心再与同伴低语。
      更不敢回头去望他们一直闭目静默的大人。
      只如厅堂中那陶氏三春一般,他一心祈盼他们可怜的小郎君可以闯过这一劫,快快地退了高热,快快地好起来,安安稳稳地快快长大成人。
      好保留住明德皇后这唯一一滴的嫡亲血脉。
      深秋深夜,秋风寒凉。
      远远的谯楼上更鼓声隐隐传来。
      他从侧窗望出去,东边的星子已悄然隐没,一丝淡淡的青光从天际轻飘飘地漫散开来。
      寅时已过,天将亮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门急匆匆地奔了过来。
      韩旭山几乎是瞬间屏住了呼吸,猛地转身向着侧门,一双豹眼瞪得大大地,一眨也不敢眨。
      眼角视线扫过,他们向来沉稳不动声色的大人,一双清冷的眸子早已睁开,眼中的急切竟是那般明显。
      “大人!小郎君已退热醒来了!还嚷嚷着渴了饿了!”
      韩旭山呼出一口长气,左手紧捏成拳,狠狠地捣在身旁的杨达虎肩上。
      他的老天爷祖宗观音菩萨!
      阿弥陀佛!
      老天爷爷保佑!
      周家列祖列宗保佑!
      明德皇后在天……明德皇后保佑!
      他恨不得仰天长笑,一直紧紧捏巴了六七天起伏不定的心,终于可以安稳下来了!
      兴冲冲地跟在他们大人身后,他想赶紧去探望探望他们这让无数人寝食难安了好久好久的小郎君。
      他家大人起身,却难得迟疑地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回头,只快步走了出去。
      “你留下去赏了这陶氏三春。”
      杨达虎却一扯他,将他从侧门前甩回后堂。
      为什么是他?!
      他有些忿忿,哼一声,却瞥到右手里已经捏皱了的信笺,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脚步有些沉重地穿过纱幔拐过屏风,他走向那个在厅堂中一动不动站了半宿的陶氏三春。

      不要金,不需银,只想要拜得嘉义夫人门下,得母子二人安稳度日。
      韩旭山挥退一旁手捧满满一盘银票银锭、低声耳语与他的嘉义夫人府中的管家老胡,对着眼前这静静垂首而立的陶氏三春,起了些许好奇之心。
      “陶娘子。”
      特意放低几分嗓音,他难得耐着性子语重心长。
      “你尚有幼子,这些许银两虽不多,但省吃俭用些,总能帮你母子每日温饱无忧,直至你儿长大成人。”
      不用每日辛苦早起操劳那小小食肆,可以专心教养孩儿长大成人,难道不好么?
      “多谢大人仁义,肯好心提点民妇。”
      陶三春躬身道谢,面色平静,无一丝大功告成的得意。
      “民妇尚有一双手,可以养活我与我儿,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总能一日三餐温饱无忧——所以这些赏赐,我实在不能收。”
      韩旭山有些头疼地皱皱粗眉。
      让他一个大老粗来用银子买断人情,实在是难为他!
      “今日幸得娘子献药,救得了我家小郎君,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他好声好气地与这陶氏三春做下保证。
      “从今后娘子便是嘉义夫人府上贵客,不敢说其他,娘子往后尽管好好在京中生活,绝无不识相的混蛋小人敢再去打扰娘子安稳度日。”
      如那许衙役恃强凌弱逼婚的龌龊事,他们自然会帮她解决得干干净净。
      但帮她解决麻烦是解决麻烦,赏金是赏金,人情,顺势攀爬的人情,却是不会给她母子。
      “如此便已是让陶三春感激不尽。”
      偏这陶氏三春油盐不进,一双半垂的眸子瞥也不瞥那沉甸甸雪花银锭,只固执己见地微躬着腰,声音平缓。
      “三春所献之药,乃是当初明州老道长机缘巧合下赐予我家小儿保命的秘药,本就不是我所有,实在不敢腆着脸收了大人的赏赐,不然却是昧了老道长的仁慈之心。”
      他就知道,这人情不是那么容易花银子买断的!
      韩旭山重重吐口气,扫扫厅堂上侍立着的嘉义夫人府上的管家侍女。
      一个个的木头一样,就不会上前来帮着劝上一劝吗!
      到底谁才是这嘉义夫人手下的人啊!
      “也罢,既然陶娘子坚持,便暂且如此罢了。”
      他还急着去看望他们小郎君呢,不想再这么推过来让回去了。
      “陶娘子也辛苦了一夜,便先回家去歇息一二,待府中安排妥当,必定会郑重谢过娘子大恩。”
      而后,他有些瞠目结舌,看着陶氏三春如蒙大赦一般地躬身福了福,而后一句话也不说,便忙不迭地转身匆匆出厅堂去了。
      仿若那银票银锭子,是穿肠毒药一般地避之不及。
      “韩将军,这银子咋办?”一旁的管家老胡发愁地朝他讨主意。
      “迟点送出去呗还能咋办?”
      他转身心急火燎急急朝后堂奔,不想再帮嘉义夫人的手下人出头了。
      “反正这人情太大,咱们说什么也不能欠,必定赶紧给还了,免得留下后患。”
      “可该如何还啊?这娘子她就是不要银子啊!”
      “那就换个法子让她不能不要呗!”
      刚刚他还感慨天下女子多是目光短浅之辈呢,结果这脸转头就给拍得山响啊。
      “总不能硬丢到她手里去啊!”老胡一溜小跑地紧跟着他,一直烦一直烦,“陶娘子孤儿寡母的,这千两银子确实有点儿打眼。”
      “那就换个不打眼的法子呗。”
      韩旭山烦躁地随口道:“她不是赁的那许衙役家前宅么,你就想法子把这赁字去掉了不就行了!”
      他忽地一停,大巴掌一拍管家老胡肩膀,拍得老胡一个趔趄,托盘里银锭子噼里啪啦砸到铺路的青石板上,叮叮当当。
      “着啊!把许衙役那宅子买下来转到陶娘子母子名下,顺便再把许衙役一家换到远点的地方当差——眼不见心不烦,不就一举两得了!”
      如此一来,既了结了许衙役逼婚之事,又拿银子买回了这天下数得着的大人情,如何的妙啊!
      一举两得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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