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西南风》溺水小渔

8、身在堪惊

　　马车行驶在街道上，马车外吆喝声不断，市井气十足。陈凝华心中忧愁，低着头回想着刚才陈绗和陈骁打斗的场景——
　　陈骁冲过去想夺圣旨，陈绗一个侧身躲过，陈骁便直接动了拳脚，最后被陈绗毫无压力的压制。叫人带着去祠堂跪着，陈凝华不可置信的站在一边，心中忧虑，看向林苋又是一副淡淡的模样。陈凝眸眉头微蹙，察觉到陈凝华的视线，转头看向陈凝华，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陈凝华自顾自的心间焦虑，还没想个明白就听到陈绗开口：“阿苋，你们去吧。”林苋点了点头，拉上陈凝华和陈凝眸就出了门。
　　坐上马车，陈凝华心中还是在担心，陈骁对她是真的很好。
　　马车慢慢停住，陈凝华三人下了马车。陈凝华看了眼牌匾：感业寺。林苋深深望了眼牌匾，然后由侍女搀扶进了寺门。
　　一步踏入门——好像是两个世界。寺内寂静，几个僧人扫着落叶，来往人流面露愁容有些面带喜意却无一人出声。陈凝华本欲冲通大殿的阶梯冲上去，却被陈凝眸一把拉回。陈凝华眉头紧皱，表示疑虑。
　　“该往这边，阿姐。”说着，手指向了大殿阶梯右侧。林苋回过头来，陈凝华讪讪一笑。跟着她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才真正像是第二个世界，四周竹林环绕，山泉涌出，清幽寂静。陈凝华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对着的那座大殿的匾上写着——潭影殿。她有些不解的皱皱眉，这该死的佛门清静地，她一个喜欢这种氛围的人，竟觉得有些莫名渗人。随即又在心里暗想：这么高的待遇，想必是个得道高僧。骨瘦如柴的身躯，灰白的长须，带着褶皱的脸。陈凝华赶紧将这个形象抛诸脑后。
　　几人走至门前，梁上挂着的铃铛忽然被风吹响，门被打开。仿佛那一瞬间时间都停止了——陈凝华不敢置信，和尚也有长得这么好看的？那人在席上盘腿打坐，闭眼冥想，即便是侧脸已是惊为天人。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陈凝华痴痴盯着他，那人似有察觉，终于睁开眼。
　　“陈夫人，好久不见。”他转头道。男人的整张脸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温润如玉的气质，面部较为柔和，却又不失攻击性。鼻梁高挑，剑眉浓密，一双眼睛揉得进水。
　　林苋在他对面坐下，不做回答。陈凝华和陈凝眸并坐在林苋后面。
　　“稀客登门，必有大事。”那男人微挑眉头，勾了勾唇角。有条不紊拿了三个杯子，又往杯子里倒茶。
　　林苋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空檀，你制茶的技艺越来越好了。”然后将茶轻放回桌上。
　　陈凝华有些不舒服，她在将军府不会跪着。有椅子坐着当然是舒舒服服没有忧虑，但古代的跪姿她还真不适应。陈凝眸看向她这边，默默将自己膝下的垫子抽出，递给她。陈凝华一愣，连忙摆手拒绝。陈凝眸强硬递给了她，她无奈，只好将垫子垫上，两块垫子就是舒服……
　　“我早已不制茶了。”说罢，有些自嘲的笑笑。他早该知道了，林苋看他的眼神，只不过是个陌生人。可越想，他心中就越是心酸……
　　林苋避开他的视线，不想再过多废话：“她回来了吗？”
　　空檀微微愣了一下，眼神投向陈凝华。陈凝华有些茫然的偏了偏头，表示疑惑。空檀收回眼光，勾唇一笑：“夫人想问的，自己心中不是早有定数？”
　　屋子里静了那么一瞬，陈凝华看向周围。四周空空，没有任何陈设。整个屋子里只有这个和尚还有他面前的这张桌子，还有她们膝盖底下的垫子。桌子上放着茶具，边上香炉升起阵阵青烟，不觉让人心神宁静。
　　林苋缓缓开口：“凝华，凝眸，你们先去大殿里捐些香火钱吧。”两人点头应答，而后起身离开。

　　殿内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对上彼此的眼睛。空檀那双眼睛本就饱含柔情，此刻却是越来越柔，像是深潭里的漩涡——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此刻无论谁应该都会被空檀那双眸子所吸引。可是林苋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借着喝茶的功夫避开了他的视线。
　　空檀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开口道：“正星归位，凤命加身。”说完就捻了捻手上的佛珠。
　　林苋沉着不说话，整个人添了一丝忧郁：“我们……”
　　“空潭静成影，明月照一人。”
　　空檀开口道。然后又闭上了眼睛，捻动手上的佛珠。林苋眼神沉了下来，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边就听到——
　　“阿苋，如果当年没有那道圣旨。你会选我吗？”空檀猛地睁开眼，一双眸子开始泛红，闪着泪花。
　　林苋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转身：“空檀，你我之间早已言明。何苦如此追问。”
　　“这次不一样，我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空檀，你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可是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你会为我还俗之事，我从不奢望。那年墙头遥遥一望，不过是年少糊涂，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和尚，我对你只是一刹心动，不会对这点情谊要死要活。”说着，林苋脸上流出泪来。却还是倔强的忍住哭腔。
　　“阿苋……我错了，一生都在错……”
　　林苋轻摇了摇头：“空檀，无缘莫强求，无分莫强留。”说罢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决绝，空檀不免又想到二十多年前——每每见到林苋，永远阳光永远乐观可爱的模样。可惜了……
　　门外铃声大作，狂风骤起。一频一震，都像是在他心里敲着的警钟。
　　空檀紧紧握住那串佛珠，整个人呆愣着，眼眶发红，却是流不下一滴泪。松开手，掌心被掐出血来。不一会儿，一个侍童跑了进来，一脸慌忙的样子，忙将手中的木牌递上：“师……师父，院子里那棵树上的木牌不知怎的，突然一下就掉下来了。”
　　空檀木愣接过那块木牌，用拇指轻轻摩挲。“‘愿尔余生康健常乐’——楚寒”盯着那块牌子，空檀扯起一抹苦笑，“咳——”突然一口血咳在木牌上，“哼——”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那侍童见状，一脸惊恐拿出手帕递给空檀，空檀摇了摇头，从怀里找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那块木牌。空檀盯着木牌——这是那年刚到感业寺他刚住进这里写的。楚寒是他幼时家里人给他取的名字，尔，是林苋。他这一生，真的一直在错。
　　他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只一瞬，他又突然扯嘴笑了笑，嘴角的血迹没有擦去，这个人看起来都有一种可怖的怪异感。
　　“这次，我赢了。”

　　陈凝华和陈凝眸出了那潭影殿就听林苋的话，先去大殿里捐了些香火钱。陈凝华突然想起来——感业寺里好像有那种祈愿的大树啊！正好觉得无聊，陈凝华开口：“凝眸，感业寺里是不是有棵大树？”
　　陈凝华微微一愣，然后笑着回答：“哈哈，阿姐记性真好。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陈凝华丽心里满满的成就感，这段时间以来，她们两个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对彼此的依赖程度也越来越深。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大殿的后面，一棵巨大的树上挂满了带着流苏的木牌。陈凝华看到眼睛就亮了亮。十分顺其自然的找到了笔和木牌准备开始写，陈凝眸却总是瞟个不停。
　　“你不许偷看！”陈凝华瞪着眼威胁道。陈凝眸眯眼一笑，颇有些宠溺的意味。
　　两个人都写好了，费了一番紧才将木牌挂了上去。陈凝眸凑到陈凝华身边，带着期待的语气问道：“阿姐，你写了什么？”
　　陈凝华有几分宠溺的笑了笑，然后看向她：“一愿小妹凝眸，欢喜常乐；二愿父母兄友，平安康健；三愿……”陈凝华故意停顿在这里，一看陈凝眸睁着一双“赶快告诉我”的大眼睛，不自觉的笑了，“三愿我陈凝华，肆意洒脱。”陈凝眸颇有些捧场的点了点头，一双眸子充满了好奇和惊喜。
　　“那凝眸写了什么？”陈凝华颇有些好奇的问。陈凝眸却狡猾的摇了摇头，只说了“秘密”二字，然后立马跑向别处，陈凝华赶紧追上去。

　　两人从大殿的阶梯走下来，说说笑笑。陈凝华浸在开心的氛围里，目光在陈凝眸身上移不开。两人正有说有笑，突然——
　　“咻——”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如同找到了猎物的雄鹰直冲陈凝华而来。陈凝华看着那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一下反应不过来。陈凝眸见状狠推了陈凝华一把，陈凝华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刚才那一箭……有些熟悉。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她伸手摸了摸，暗红的液体十分醒目。没待她抱怨，手就被人握住——林苋一脸焦急的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眉头紧皱着。陈凝华看到这幕，心里有柔情缓缓升起。这么久了，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林苋这副样子，这一次是为了她。
　　还未等她回应林苋，身后就传来了另一道女声：“哎哟！这是怎么搞的，凝华这是怎么了，赶紧去看大夫啊！走走走，去我府里找我家府医看看。”
　　陈凝华面对她的这番关怀有些懵，不知该做何反应。然后看到了女人身侧的唐霁，心中了然。唐霁眉头微微皱起，回忆起那抹玄色的衣角……
　　“不用了，世伯母。”
　　“真不用？”
　　“世伯母小看我了，这点小伤不妨事的。”说完咧唇一笑，看起来真诚极了。
　　裕太妃颇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带着唐霁走了。

　　回到将军府，陈凝华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今天发生的这些事让她心里烦躁，却又找不到解决。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办事效率极高的皇帝给她赐了婚，陈绗和陈骁因为赐婚打了起来，去感业寺见到的那个怪人和尚，还有在感业寺差点被杀……对了！感业寺！陈凝华始终忘不了空檀看她的那一眼。像是带着某种深意……
　　陈凝华立马翻墙跑了出去……

　　到感业寺潭影殿，刚准备踏进门，一把剑架到了她脖子上。只有那一丝一毫的距离，陈凝华不敢动，她只要略微一动，那把剑就能立马抹了她的脖子。
　　“陈二小姐，深更半夜还有如此雅兴。”那人嗤笑，冰冷的声音响起，颇带了些玩味。
　　陈凝华皱了皱眉，这格外熟悉的声音——唐祈年！
　　“二殿下不是和我一样如此高雅？”陈凝华直直盯着前方。
　　唐祈年勾唇一笑，收了剑。空檀从里间出来：“你们年轻人还真是有活力。”说完又淡淡品了口茶。陈凝华和唐祈年在空檀对面坐下。
　　空檀微微一笑：“你们二人来找我，却不说事？”
　　陈凝华刚准备开口，唐祈年却抢先开口:“大师——”他神色有些凝重，“这世上真有阴阳逆转之事吗？”
　　空檀放下茶杯，淡淡开口：“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
　　唐祈年面色沉下来，思考着空檀说的话。陈凝华瞪着大眼睛，空檀望去，那双眼睛实在太像林苋。惹得他咧嘴一笑：“一程远路，莫回头顾啊……”说罢，轻叹了口气。神色忧虑，陈凝华的心沉了下来——这话听着，着实不像什么好话。然后看向唐祈年，他闭口不语，只是盯着桌上的那杯茶。陈凝华这才发现——这人鼻梁高挑，眉目如画，头发束起，俨然一幅少年郎的模样，可单单侧脸却给人透露出淡漠疏离之感。身着一件蓝色长袍，上面花纹细腻，金线绣制。地上放着淡蓝剑鞘，配着白色流苏。陈凝华暗想——这人眼光和她还挺像的嘛。

　　出了潭影殿，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陈凝华还是觉得和唐祈年有些磁场不和，明明挺祥和的气氛，陈凝华还是觉得有些渗人。
　　唐祈年也没好到哪去，他双手环抱着剑，眼睛直直看向前方。整个人有些僵硬，脚步沉重。莫名的有些紧张感。
　　“咳。”唐祈年轻咳一声，“我送你回去吧。”
　　“啊？”陈凝华被这句话惊的有些懵。
　　“我说——我送你回去。”陈凝华摆手本想拒绝，却不料唐祈年直接继续说道，“抓紧走吧。”
　　陈凝华赶紧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走在寂静的秋夜里。天上的月亮温柔照着两人。岁月一片静好，就像他们是相识很久的旧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