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拥正·庸 我们终究还 ...
-
初冬的风寒冷彻骨,树叶零星的树上勉强又被吹下来几片叶子。
是夜,偌大的凤仪宫里仍旧亮着灯,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殿外,一人风尘仆仆赶来,推开门。
“快到姑姑身边来。”
江清竹自觉走到皇后身边。还没等他发问,殿门又被推开,抬眼望去——
一个小女孩缓缓走进来,腼腆的低着头。
顾姣上前跪下行礼:“臣女顾姣,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突然轻笑出声:“原来你就是顾仁礼的那个女儿,哈哈。”还没等顾姣反应过来,“妾室生的女儿,果真上不得台面。”
顾姣伏在地上不敢做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周围尽是讽刺的声音。
“噗——”江洛逢又继续说道,“亏你还是顾仁礼的女儿,都不觉得丢人啊……你说说你,整日和陈凝华还有施故在一起。可你知道吗?陈凝华武艺过人,是巾帼才女啦。施故才华出众,是为大家闺秀典范。两人都是高贵出身的嫡女。你?什么都不是。你就不怨吗?”
宫殿里寂静无声,好像都在等顾姣的一个回答。
江清竹盯着伏在地上的小人,眼泪是道不明的情绪,有些讥讽,又有些同情。
顾姣此时只觉呼吸急促,像是整个人赤裸裸站在众人面前,自己心里最柔弱的地方再次被人当作笑料提起,她的整个大脑都晕了,曾经无数个夜晚里她也独自会想——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自己是最可悲的。
“怨。”
顾姣缓缓抬起头,和座上两人对上目光:“臣女不知怨了多久。”
“顾姣,投靠我吧。我能给你想要的所有。”
顾姣沉默不做答,江洛逢笑笑:“小竹,去送送她吧。”
江清竹点点头,跟在顾姣身后出了门。两人并行在青石板路上,江清竹侧目望向她,顾姣双眼迷离仔细盯着脚下。
顾姣仔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甚至回忆到了幼时的零星记忆——她没有高贵的出生,就是原夫人婢女生下来的女儿。夫人良善,自小便把她养的不错,可是好景不长,不过她七八岁时,夫人就被她亲娘毒死了。她那个便宜爹根本不怎么搭理她,原本与她亲近的兄长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变得冷冰冰不近人情。不仅管着她读书,还管着她规矩。后来结识陈凝华和施故,没人敢瞧不起她,也没人再提她的身世。三人在京城也是出了名的,只是顾姣的赞词少之又少……
顾姣回过神,眼见着就要到宫门口了。顾姣停住脚步看向身边的人,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到那人手上:“公公,这点也不少了。谢谢你啊,对了你叫什么?”
江清竹看着眼前人的动作脑子混乱,这是把他当成太监了?江清竹愣了一瞬,随即带笑回答:“江清竹。”
顾姣木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江清竹看着她的身影被气笑了,倒是挺有意思……
顾姣继续往前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心中惊觉,突然抬起头:江清竹!
“江清竹呢,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子,拥正司司正。”陈凝眸缓缓道来。
陈凝华盯着房顶,漫不经心开口道:“那他命挺好的啊。”
陈凝眸轻叹了口气,略有些忧伤的语气:“阿姐,他也挺可怜的。他母亲生他难产,父亲在他四岁时遇刺也走了。江老太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把江清竹养到八岁也没撑住撒手人寰了。后来皇后才把江清竹接到宫里养着。世人艳羡他的生活环境,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读懂他的真心。”
“所以,他现在才越走越歪?”陈凝华转头看向陈凝眸。
陈凝眸眼中有泪花闪烁,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缓了一会才淡淡开口:“阿姐,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陈凝华认同的点了点头,握住陈凝眸的手:“凝眸,将军府就是你的家,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你的后盾。”说完冲她一笑。
陈凝眸身子一僵,她不太习惯,随即又放下警惕。对陈凝华温柔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等等,阿姐。”将手从陈凝华手里抽出,然后下床拿起烛台,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又走回来。
陈凝眸将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陈凝华转头看去——原来是两把银锁。
陈凝华有些不解的看向陈凝眸,陈凝眸抿唇轻笑,拿起其中一把锁放到陈凝华手里:“这是长命锁,你看看上面的字。”
陈凝华借着烛火看清上面的字:“百岁?”然后又看向另一面,露出疑惑的表情,“长命呢?”
“在我这。”陈凝眸拿起自己手中的那把锁摇了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长命锁还有一半一半的?”
陈凝眸解释说:“不是,这两把锁本来是同一把。我从出生起就戴着了,是我父母送的。后来到了将军府留着做纪念就没戴着了。之后我就把它改了改,勉强能做个腰饰,早就想送给你了。”
陈凝华点了点头,仔细看着手中这把锁:“嗯……此后,你长命,我百岁。我们一起活到尽兴方休。”
陈凝眸宠溺似的笑笑,回答道:“好。”
明月依旧照,屋里烛火灭。寒风仍旧吹不断,情谊可抵万年长。
第二天清晨,陈凝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身侧还有一点余温,陈凝华刚坐起来,门就被推开。
陈凝眸端着脸盆走进屋内:“阿姐,来洗漱。”陈凝华麻溜爬起来,两个人嬉笑打闹了一番。
到了正厅,吃完早饭陈凝华就有些闲不住。要不……她去练练剑吧。刚准备起身拿剑,外面的一个婢女就赶忙跑了过来:“小姐,丞相家的两位小姐约你们出去呢。”陈凝华顿时眼前一亮,这不是巧了吗!立马就要拉着陈凝眸往外走。
陈凝眸被吓了一大跳,边跑边喊:“阿姐,我们要去干嘛啊?”
陈凝华一边笑一边回答:“当然是出去逛逛啦。”陈凝眸无奈撇撇嘴。两人一路奔跑,腰间的银锁撞出阵阵清脆声响。
冲到门口,陈凝华对着门口站着的陈绗的随侍说道:“李伯,我与小妹同朋友出去玩,晚些才能回来。让父亲不必为我们担心!”说完就跑进了门口停着的马车里。李伯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往院里走去。
马车上,四个人围坐着。陈凝华施故兴致勃勃,陈凝眸静静坐在一边,唯有顾姣一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陈凝华和施故正讨论着要去哪里玩,两人准备问问顾姣。
“顾姣!”施故大声喊道,却不料顾姣没有回过神来。陈凝华和施故对视一眼,施故又提高音量继续喊道,“顾姣!”
顾姣像是突然从什么噩梦中惊醒过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怎么了?”
施故刚想说她一番,陈凝华就抢先开了口:“我们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顾姣扯着嘴角笑了笑,没有什么精气神:“我都随便,还有我睡了,别再打扰我了。”说完就闭上眼睛,将头斜靠在马车上。
施故疑惑不解的看向陈凝华,陈凝华冲她撇嘴摇了摇头。最后她们还是决定去京城第一酒楼去吃吃喝喝。
登宝阁
刚一迈进酒楼就热闹非凡,一楼坐满了顾客。人声嘈杂,食客往来不绝,小二在酒楼四处穿行。几人愣在原地有些被惊到,施故开口道:“这……我们坐得下吗?”
几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齐走到了柜台前,掌柜看见她们几个顿时眼前一亮,有些谄媚道:“哎哟,贵客驾到!小的有失远迎了。”几个人有些不习惯,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
几人走进一间包厢,陈凝眸借口方便出了包厢。
掌柜麻溜迎了上来:“东家。”
陈凝眸冷冷撇了他一眼,眉目间染了丝不耐烦:“若是暴露了我的身份,你就自己离开吧。”
掌柜心下一惊,弓着身送陈凝眸离开。
包厢内,空气格外沉寂。三人沉默的坐在椅子上,窗外车水马龙,叫卖声不绝于耳。顾姣此刻却满腹心事,内心焦灼。
陈凝华扫了一眼在场两人的神色,端起桌上的茶润了润唇,她本就不擅长人际来往。这……局面……她看的出来,顾姣有心事藏在心里,可人家不说,自己也不好问。
“顾姣,你今天……”施故带着些不耐的语气开口,面色有些不善。
明明是平时最正常不过的交流方式,但此刻在顾姣眼里,像针狠狠刺向了她的神经。皇后的那番话早在她心里扎下了根,深夜,她睡不着……“凭什么?”三个字回荡在她的脑海,凭什么,她们可以有那么好的身世,名望,凭什么自己只是一个庶女,凭什么自己永远都是可以拿来贬低的对象。
“够了。”顾姣伸手扫落桌上的茶杯,瓷片碎落的声音,清脆可闻,“这饭你们自己吃吧。”说着,便起身往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顾姣停住脚步:“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好命?施故你一出生便是丞相之女,身份高贵。陈凝华,你从前那样对你妹妹,只是那么一点小的变化,京城之人便都能对你刮目相看。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受人冷眼,遭人议论。凭什么我要永远低你们一头。”
陈凝华看不见她的脸,只在她的声音里听出那几分隐隐约约的埋怨……然后,低头不语。
陈凝眸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望着顾姣那愤怒的神色有些不明所以。然后走进包厢关上了门。
望着包厢内的一片狼藉,陈凝眸没说什么,只静静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施故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一直说个没完:“顾姣这是发什么病了!”
陈凝华转了转手中的瓷杯,望着楼下顾姣离去的背影,淡淡开口:“施故,让她冷静一下吧。”
施故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大街上
顾姣一边走,一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把这些话说完,的确舒服了不少。可心里,总是空空的……顾姣回头看了看,然后失望的回过头,自己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上车。”
顾姣回过神,身旁一辆马车停着。顾姣总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未曾多想便上了车。上车后才吃了一惊,这马车的主人——竟然是江清竹。
江清竹看着顾姣那吃惊的神色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缓缓开口:“顾小姐想也不想就上了在下的马车。幸好是碰上我,若是碰上个坏人……”
顾姣没看他,也没回他的话。
江清竹看着她这个无趣的样子撇了撇嘴,然后跳转了话题:“顾小姐考虑好了吗?”
顾姣回过神,耳边再次萦绕那日皇后说的话。她的眸光淡了淡,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江清竹看她这样子也不恼,这样的人实在是有些无趣,但若是日后长久相伴,日日逗着玩也别有一番意趣。这样的人逗起来,就像蔫了的草,给点水,便能生机勃勃。可惜,这人,没人给她浇水。
江清竹看着她一时想出了神,笑了笑:“我送顾小姐回府。”
顾姣点了点头,一路无言。
顾姣深吸一口气,进了府门。江清竹望着她一脸赴死的神色,没忍住笑了笑。
“你还知道回来?”
听到声音,顾姣身体都在颤抖——是哥哥。
对面正一脸严肃看着她,眉眼间都是责怪的神色。顾奕卿看着眼前的顾姣,无奈叹了口气,刚准备开口……
“顾大人。”江清竹笑了笑,“是我拥正司马养的不够好,跑的太慢了。等会去,我定要狠狠罚喂马的下人。”
顾奕卿拱手作揖,语气依旧是那样冷冰冰的:“下官不敢。拥正司的马自然是这京城最好的。下官只不过是太过关心姣姣。”
江清竹看着他这幅样子笑了笑:“是吗?关心也要有个度,毕竟,你只是她的哥哥。”
江清竹越过顾奕卿往顾府书房走去,顾奕卿望着顾姣跟在他身后离开,手上的拳头用力捏紧,那张平静若冰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