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群星坠落的湖泊 他得一束, ...

  •   吃罢寿宴,魏青冥立刻走了,连下午和晚上戏班子演剧都没看,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台上咿咿呀呀唱的什么我完全听不懂,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吧……又是点的折子戏,没个前因后果,大抵是些帝王将相的缠绵情史。除了文缃不耐烦儿女情长,文绀已超凡入圣笑看人间,一众少女都看得热泪盈眶,谁也没空给我解释解释。我又想魏青冥了,她在的话定会为我好好解说吧?可她似乎除了公事就没个什么爱好,这戏她懂吗?
      接下来近十天,我往瑞安堂跑了不知多少趟,跟着大师兄忙前忙后。这郑老板被刑部的调查传闻吓得毫不敢拖延,麻溜儿地想把烫手山芋先抛了再说,很快店里清理一空,只待新店主改造装修。可魏青冥哪会放过郑老板,依旧是一伙黑煞公人把他抓了,客客气气地请到衙门说话,郑老板被关了三天,不想扛了,全盘托出。原来给恩公儿子治病的药材怨骨花得用怨煞滋养,三日取用一棵,他也是在外面买的冥玉。本来这些阴物,他们药行有正经渠道收购,这次实在是那公子病得急,郑老板无法,只得悄悄在黑市寻了几天,刚好有个人卖,不仅是冥玉,且是附有已炼好怨煞的冥玉,处理一番便可直接取用,郑老板哪有不收之理?
      黑市交易有黑市的规矩,那卖主的形貌完全不为人知。我失望地叫了一声,魏青冥抚着茶盏笑道:“不急,还有一条线,这才是主要的。”
      原来那天魏青冥发现弥莲夫人亦持有怨心血后,隔日便登门拜访。弥莲见到她很高兴,也算准了她终究会找上门来,当即把证物拿出,同样是一个玉质小盒:“数月前我在街上偶遇一货郎,见兜售的货物隐隐有些奇怪,我上前攀谈,趁机翻找观察,发现有些女子所用物事缠绕着不明黑气。那货郎倒是警觉,推三阻四地装作愤恨异国人,不卖给我。我走之后,立刻让我的琲丝变化成景族小妖,假作天真地买了一盒胭脂,便是此物。”
      她尖尖长长的红指甲拈起那胭脂盒,拨开魏青冥衣襟,刮刮蹭蹭地放入她贴身内袋,一边掩唇媚笑,一边盯着魏青冥说:“魏大人要怎么谢我?”
      “怎么谢的!”听到这里,我凑近魏青冥,抓住她的手嘿嘿直笑。
      “咳。”魏青冥难得有点局促,“她知道我……我请她去了一回柳下楼。”
      柳下楼便是平康坊最豪华的南风馆之一,我花容失色,大惊:“还真是那种谢法啊!”
      “其实不靠弥莲夫人,凭这玉料和雕工追索、多位受害者的行踪对比,破获也是迟早之事。周千总已列出名单,正在排查。只是迟一日,兴许就要多赔一条人命。”魏青冥很快找回场子,继续说正事:“凶犯的手法便于此明了。将前一位受害者的怨心血融入口脂、花钿、蔻丹等用物之中,下一位受害者使用后,沾染怨气,自觉走到凶犯设定的地点,凶犯将其提炼出怨气,布下甲子至甲寅六门,成六甲阵。”
      我想了想,有一点还有疑惑:“可是这黑市买来的冥玉,和其他物事并不同,也非针对女子,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正是此话。”魏青冥赞道,“我探查了六甲阵尚缺的辰、午两门,午门在城南延福坊,已起出同样的冥玉。寅门附近方圆一里都找遍,却没有丝毫痕迹。”
      “赶上了!说明凶手还来不及布最后一门。”我拍手叫好。
      魏青冥微笑:“二十七日,苏姑娘是否有空来越州会馆看戏?”
      “莫非……寅门就在越州会馆?”
      魏青冥点点头:“是,且郑老板那恩公之子,便是海内闻名的第一生角,许星泽。”
      “天哪!”我皱起眉,“他若沾染了那怨气……”
      “名人的行踪,还是很好掌握的。”魏青冥摸摸我的手背,示意无碍,“星泽公子自初南夜宴于京城登场,近一个月来隔日便有演出,尚无间断,放心。”
      二十七日那晚,我特意梳妆打扮了,老早就捧上一大束蓝矢车菊,兴奋不已地到了越州会馆。直等到天已暗,入口处已人山人海拥挤不堪,魏青冥才带着鸿陆出现在暮色之中。鸿陆笑嘻嘻对我问候一句,就向旁一钻不见了,不知又干什么去。
      见到我的花,魏青冥笑道:“很懂行嘛。”
      我嘻嘻一笑:“那你怎么没买一束?”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花,淡淡地说:“是女眷才会献花。今日我只是勉为其难地陪表妹来看看罢了。”
      果然,四周好像全是少妇少女,男观众当真少见,有也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好似很恨许星泽这么没有男子气概的人抢走了自家女人的崇拜和热爱。我冲魏青冥做个鬼脸,她微笑着把胳膊递给我,让我挽上,两人说是像兄妹,但更像年轻的新婚夫妇相携出游……
      我见她今日和平常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的着装不同,穿的是淡蜜近白的对襟夏袍,腰悬折扇,衣襟几乎敞到腹部,习习夏风一吹,大袖翩翩,衣袂浮动,颇有潇洒名流闲适游乐的气氛,便从那花束里抽出一朵,别上她衣襟。她斜眼睨我,我便笑:“见你穿得好看,打赏一枝。”
      谁知她听了不仅不高兴,反而微抬了抬靠在臂上的那束花,眯起眼,慢慢地说:“他得一束,我得一枝?”
      不知为何,她这争强好胜的模样很是好笑,我一边笑一边嘴上抹蜜地夸她:“别说掷果盈车了,以魏大人之品貌,若当真要赏,花束该弥山满谷才是。”
      她这才舒展眉头一笑,握着我的手,却不往人堆儿里扎,直穿到会馆后院,从个边门进去了。唉,定又是什么官老爷的特权了!
      京城商路辐辏之地,由各地大商人捐资兴建的会馆遍布城南,一般接近东门或南门,这越州会馆便是在东边,进得朝阳门向南不远便至。久之商会间渐起攀比之风,以显实力雄厚。其中越州、乌州等富庶之地文物鼎盛,建筑更是遵循江南水乡的规格,颇为雅致。越州会馆则和别处更不同,因是昆山戏发源地,数百年来名角辈出,会馆的戏楼修建得格外精致宏大。许星泽当然也是越州人,他们整个戏班子自进京城便住在本地会馆。
      一进后院,我还未来得及好好欣赏一番江南园林,就有一个赭袍富商笑脸相迎:“魏大人光临,敝班蓬荜生辉啊!快请,快请!”
      魏青冥也很给面子,一举臂间蓝花:“蒋老板不必多礼,今日我和表妹只是戏迷。预祝演出大胜。”
      这便是天下三大戏班之一玉山班的掌舵人了,我不禁想,这人看着俗气得紧,和那些脑满肠肥的商人无一丝区别,怎能训练出一群仙气飘飘的人儿?
      蒋老板示意侍女上前接过花束,弯着腰,亲自引我和魏青冥入后台。一踏进那座遍扎绸花的彩绘红楼,光线被层层窗纸过滤,为之一暗,顿时如陷入一个神秘优雅的领域,仿佛承载着数千年人类的无数悲欢,仿佛那些清丽的歌声仍在绕梁吟唱,连灰尘飘扬下落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蒋老板卑躬屈膝的身影也显得模糊朦胧,如梦中所见。
      心情渐渐染上无可名状的悲伤,我仰头看去,层层雕梁画栋之上是深沉的黑暗,夕阳的最后一丝温暖正在消退。因舞台演出需要,那些神仙戏、攻城戏等,角色需要自高向低降落,加之台基原本就高于观众的视线,这戏楼建得比想象中高大许多,以数百年的底蕴自上而下地漠视着,走在其中的人只是草芥之微罢了。
      离演出开始还有半个多时辰,后台一片忙乱。见到蒋老板,奔跑的演员都纷纷驻足问候,蒋老板一踏进来便挂上志得意满的笑,只有部分演员能得他点头回复。他撩着袍角,侧身穿过人群,拨开一小间掩映的珠帘,笑着将一人展示于我们:“星泽。”
      那人闻声回眸,轻舒笑颜,我不由得呼吸为之一滞:终于明白他艺名的含义,他的眼睛正如群星坠落的湖泊。
      许星泽清瘦,单薄,肌肤却细腻柔软毫不似男子,白得异乎寻常,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个脆弱的骨瓷瓶,黑色的眉和环绕眼睛的睫毛便如画般分明。眼角天然低垂,眸光湿润润亮晶晶,望着你时如含着一泓将落的泪。我有些懂为什么全国女子都为他疯狂了,那是一种易碎的美感,让人只想呵护守候。
      感觉臂间挽着的胳膊动了动,是魏青冥抬袖拱手,又瞥了我一眼,我这才从呆看中回过神,下意识去看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虽然高级功法都自带驻颜美容之效,许星泽一身皮脂竟比她这个女人还柔美……不不,是气质所差吧?一个是弱美人,一个是一拳砸死隔山牛的武神……
      我从胡思乱想里钻出来,羞得连忙拿手扇风。
      蒋老板叮嘱一句:“星泽,好好招待。”便对着我和魏青冥团团作揖,步履不停地笑着走了。许星泽盈盈起身,笑道:“魏公子,文小姐,星泽有礼了。”不过一个躬身行礼,动作格外不同,有点戏里的味道。他似是“情”之一字的化身实体,一举一动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又有点盯着他挪不开眼了,魏青冥已稍稍抬指,示意侍女将那花束递给星泽公子,趁许星泽轻嗅花束笑语奉承,传幻音给我:“幻意。”
      我猛然醒悟:“果然!”
      “诗画诸艺,移魂夺魄,是为幻术天然之本源。”魏青冥睨着我,“怎的苏姑娘正统传人,反不及我?”
      “呃,可能,可能这幻意对我作用更大吧……”我羞臊地咳了一声,越描越黑。
      魏青冥不再与我计较,淡然和许星泽攀谈。见他俩花鸟风月相交甚欢,我又开始瞎想了,莫非魏青冥和花茉莉这种强横的大小姐一样,喜欢的也是柔弱美男这一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