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46、礼物 虽天长路远

　　大师兄一番话，说得我心中如山崩地裂般巨震，好半晌呆坐着，不知作何反应。陆恺风叹口气，摸摸我的头：“自己想想吧。在京城是一时的，咱们终究是山林草莽。”
　　文家祖母的寿诞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府中彩灯张扬，处处欢声笑语。正日的前一晚，女眷们根本没睡，都在后厨忙着亲手做明天待客用和布施用的各种糕点，算是聊表孝心，替老祖宗祈福。我们几个少女并不被寄予什么厚望，只是象征性地到场，大多数时候都是拿着材料摔摔打打互相玩闹。真正踏实做点心的，是文纨、文绛两位年纪稍大的姐姐。跟我和缃、绀三人不同，文纾也加入未来巧妇的队伍，挽着袖子，颇有一番拳脚施展。
　　文缃捅捅我，悄悄贴着耳朵说：“我妈不知从哪知道她和萧老弟的事儿，已经请示过爷爷奶奶了，我看二哥的婚事过不久，他俩的好事也近啦……做得这么认真，肯定想明天亲手喂给未婚夫吃！”
　　我冲她挤眉弄眼：“先办的不是你？”
　　谁知文缃不愧女中豪杰，一扬眉，得意地说：“早一天成为嫂子，早一天怄死花茉莉！”我笑得直不起腰，不防文绀两块豆粉团砸来，把我俩纷纷砸成花脸猫。
　　“老绀休走！”文缃抄起一坨糯米饼。我也哇哇大叫着抠出一角绿豆糕，作势要扔。
　　谁知我俩拿到文纾的地盘了，文纾怒目一吼：“谁糟蹋的谁吃光！”
　　我们三个立刻老实了，对视一眼，乖乖地把手上的点心塞进嘴里。文纨、文绛两个不堪其扰的文秀女子立刻冲文纾竖起两个沾满面粉的大拇指。
　　笑着笑着，我望着天上那轮将满的月，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惆怅。这富人的生日也真会选，连天上的月亮都格外圆。离开她们的时候我该是怎生模样？大师兄的话在我脑中回荡，是啊，她们是高门千金，天真烂漫，不愁生计，而我只是一介卑微的乡下妖，为了一点灵石便得伏低做小。为什么会将此处视作我的家？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心里便痛得像有万千根刺？
　　过了三更天，大夫人等几个伯母走来视察成果，二夫人笑嘻嘻地说：“好了好了姑娘们，快去睡啊，睡够了明天才能美美的，莫叫心上人失望！剩下的便交给我们几个老太婆吧！”姑娘们叽叽喳喳笑着奉承各位母亲几句，才散了伙。我躺在床上，本想好好理一理明天我该怎么面对魏青冥，却好像怎么也不对，怎么也不好，在满腹忧愁中睡着了。
　　仍和祭祖那日一样，五更刚过，暮雨她们便叫我起床，有条不紊地为我梳洗打扮。今日穿的是一件赤缇底团花八幅罗裙，松石绿细带束腰，缃黄披帛，十分华贵隆重，近乎礼服。因我特意叮嘱要用某几样魏青冥送的首饰，暮雨她们早搭配好了一套头面，高高兴兴地给我扮上了。上了妆，我盯着镜中那女子，也是两三个月来看熟了的面孔，却不知为何感到陌生起来。
　　我摇摇头，想站起来，却不防一身的装扮太隆重，差点摔了。暮雨三人又好笑又心疼：“小姐在家两个月了，还是这么活泼可爱。”
　　我勉强笑笑，尽量端庄地迈步走出房间。
　　前厅是诸位老爷的社交场合，年长命妇在中厅，我们这些小孩子去那里给老祖宗叩了头，便可和同龄人去花园玩耍。我在文老夫人面前提裙跪下，诚心诚意地祝她康寿延年，老夫人喜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满溢着幸福，把我搂在怀里。“阿绮呀，阿绮都这么大啦，以后都住家里，不要走……”她亲亲我的脸颊，不住地说这车轱辘话。
　　我又没骨气地哭了，老太太哈哈一笑：“哎呀，傻孩子哭什么？我这老骨头能嚼也能笑，还有几百年好活呢！”
　　我抹抹泪，从怀里慎重地掏出巴掌大的礼盒，打开给老太太看：“这是北海五千年鲲鱼的牙齿雕琢而成，希望能替孙女保护奶奶，永远永远……”
　　老太太高兴坏了，戴上眼镜好好将那观音像左看右看，让侍女百灵当即给她系在脖子上，拨开礼服重重繁复的领抹，贴着心口收好。我实在忍不住了，总不能在老寿星面前哭哭啼啼，只好匆匆告退，一路哭一路跑向后花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魏青冥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早磕过了头送完了礼，就在这条路上等我。我胡乱抹泪的样子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忙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说：“怎么？又想师父了？”
　　我真是被她逗笑了，笑两声，又撅起嘴，一转眼珠，轻声说：“想……想你了还不行！”
　　魏青冥咳了一声，微笑道：“嗯，我在呢。”
　　我抬起眼，好好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有种看一眼少一眼的恐慌。她今天着玉冠红带，深蓝曲水暗纹纱袍，袖口时而露出淡红色的内里，在一群大红大紫花公鸡似的王孙公子里，格外显出端肃稳重。她见我傻愣愣地呆看，轻点一下我的鼻尖，说：“走，去个清净处。”
　　我们一路穿过吵吵闹闹的少年少女，魏青冥今日好脾气，见谁都含笑点个头，倒让不少无知少女脸红心跳，羞得纨扇狂摇。
　　也不知她怎地左拐右钻，还真被她找到个僻静处，遮掩在一片紫藤架后面，紫藤含苞，将开未开。架子后面一棵大柯树，几处玉石小凳，绿草茵茵。又不晒，又不阴，还能透进风来，当真舒服极了。
　　我们在这远离尘嚣的角落坐下，那些嬉闹之声疏远零落，反衬得此处更清幽。
　　魏青冥说：“闭上眼。”我乖乖听话，她握着我的手，在掌心放了一小把豆子类的东西。突然，有只小鸟的尖嘴戳着我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吃着食，我惊喜地睁开眼看，是一只紫色的小鸟，像山雀又不似，身体和尾羽较之稍长。
　　“难道这儿有鸟窝？”我抬起头左看右看，“可只有这一只呀？”
　　魏青冥笑道：“忘了？最初托苏姑娘帮忙办事，我承诺要从北地给你带一只银山雀。可惜季节不对，只能捕到这种紫鸫。它是随我置办的寿礼走的，故而最近才到。”
　　我开心地捧着鸟儿不知说什么好，等鸟把食物吃完了，魏青冥拿出笼子，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去，魏青冥耐心地教我怎么锁上鸟笼，如何喂食水，才把它放到一边。
　　我也有东西要送她，临出手又颇觉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你也……闭上眼睛。”
　　魏青冥笑笑，倒十分给面子地合上眼。我把那物轻轻放在她掌心，她问：“可以看了？”
　　我“嗯”了一声，她才睁眼，看着掌心又像花又像铃铛模样的东西，笑了：“恕我见识短浅……”
　　“这个，你知道我的本命法宝浣真花吧！”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都有点收回这礼物的冲动了，“它由我的血肉供养，其实是比我厉害太多的花妖啦。这是浣真开出的第一朵花，比照你们人类的年纪，我那时大概十二三岁吧。虽然花很小，但是……破幻还是蛮管用的……师父替我将它炼成灵器，说是直到餐霞境后期都能有用……”
　　我越说，声音越小，好怕她嫌弃。魏青冥却珍重地捧着那花，轻声说：“苏姑娘的礼物实在珍贵，多谢。”
　　我仔细看她的表情，确定没有一丝不喜欢，才松了一口气，揉揉眼睛：“你在外凶险，我也不能帮到任何，这东西还是很灵的，若来人有恶意或前方有阴谋，它应当会示警……”
　　她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谢谢，我很喜欢。”
　　我依偎在她怀里，悄悄把泪擦干了，问：“等我走了，你还会想起我的吧？”
　　“当然。”
　　“不会把我和文绮的模样弄混？”
　　她轻哧一声，仍是柔声说：“不会。”
　　“要好好睡觉呀，不能总是不要命地办案、修炼、办案、修炼。那天……那天你累得在马背上都睡着了，你自己知道？”
　　魏青冥把我从怀里拉起来，捧着我的脸，奇道：“苏姑娘是要提前结束任务了？”
　　我羞红了脸高叫：“只不过关心你一下而已！我平时很凶吗？用得着这么惊讶？”
　　魏青冥一笑，随即摇头正色道：“阿栀何时都很好。”
　　我这才满意了，耀武扬威地瞪她一眼。魏青冥却又说：“何必作临别之语，朋友想见便见就是了。虽天长路远，我若想你，定会找到你。”
　　我心乱如麻，竟一时失语，没有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