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45、嘿吃嘿 你道江湖上

　　林间鸦雀啼叫了一会儿，我们默默无言。我哭够了，从她怀里抬脸看去，她又合着眼皮似睡非睡。正当我以为她又要像客栈那晚抱着我睡着时，魏青冥却开口了：“该走了。”
　　我老大不乐意：“谁要那么早回去啦……”
　　魏青冥一笑：“你当我说有事只是托辞？”
　　我来了精神：“带上我呗！”
　　结果还是兜兜转转跑马回了东市。我虽知魏青冥年轻的生命里只有修炼和公事两样，还是感到无趣，尤其是见她在瑞安堂前下马，更是不满：“我说好好的酒席不吃干嘛去，来抄郑老板的老家？”
　　魏青冥似是彻底阴转晴，斜我一眼，淡道：“替你师兄出力罢了。”
　　我笑嘻嘻地搂住她腰：“不是替我师兄，是替我！”
　　她好像拿我这厚脸皮没辙，轻轻解开我的胳膊，摇头一哂，就正色打量起眼前的店铺。
　　本朝虽无宵禁，东市也是彻夜不闭，但这一片都是经营珍宝玩器的大商行，自是过了酉初便关门大吉。在这种氛围下，瑞安堂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门板倒不显特异。魏青冥抬指凝一道法力，轻轻推出去，金黄的光点撞在护店阵法上，一闪而逝。
　　她掏出一支符笔，一边解阵，一边还有闲心问我：“苏姑娘说，这店是你二师姐亲点的风水宝地？”
　　“是啊。”我说，“她神神叨叨的，也不说个名堂出来。”
　　魏青冥手下不停，笑道：“该说她当真慧眼，此处是京城两大灵脉的分支交汇处之一，已初生灵眼。因灵气充沛，药材灵器之类不易损耗，经年累月地算下来，可省大笔资费。只不该在个丁字路口。”
　　“有什么讲究？”
　　“煞气浓重，易犯路冲。”她解释道，“好在瑞安堂大门斜开，未正对路面。当然，大可不信这些，但这郑老板还嫌煞气不够，为养阴煞药材，特意花了大价钱请人将灵眼因势利导，改造成阴眼。”
　　我搓着身上的鸡皮疙瘩说：“怪不得，怪不得，我就说二师姐最近的兴趣在这方面，果然找了个阴宅吧……”
　　说话间，耳中又听熟悉的嗡声，这守护阵法已被魏青冥解开了。我大拍马屁：“可以啊！表哥你比白师兄还厉害吧？”
　　“怎会。”她不骄不躁地摇头，“这阵法不难，无竟宗多得是人能解。”
　　我随着她悄悄潜进后院，轻声问：“可是郑老板说这是他恩公儿子的宝贝，咱们动了不是要人性命吗？”
　　魏青冥不答，掏出一张京城地图，指给我看：“瑞安堂可在此处？”
　　我仔细看了，点点头。那地图上早有三个圆点，其中一个正在金河旁，是琼奴遇害的地方。我把瑞安堂放进去一看，隐隐觉得有些怪异：“难道……”
　　“如此三个地点，连起来像是某种阵法，用提炼好的怨煞布局。”魏青冥说，“若将瑞安堂算上，勾连在一起，再添上两处，便是一个最基础的六甲阵。”
　　六甲阵便是六丁六甲阵的简版，而目前修仙界最著名的六丁六甲阵，便是初代无竟宗祖师们合力兴建的十二星台，遍布十四州，是为护国大阵。
　　“天啊！”我怒道，“若不发现，还会有两个女子受害！”
　　这下我跑得比她还快了，怒气冲冲地四处走动，想要发现和怨气相关的蛛丝马迹。魏青冥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拉住我：“不急。”说着，祭出一个铜镜，轻松找到了那埋物之地。
　　魏青冥施一道法术护身，戴上手套，竟拿出一个手铲，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我捂住眼睛不敢看，生怕起出什么吓人的物事。还好，只是一个保存阴煞之气的冥玉，其上纠缠着一丝丝黑色怨气，用手触碰，则会心神紊乱，脑中涌入无数鬼哭。
　　魏青冥当然不会去动它，只拿出一个玉瓶隔空吸取一缕怨气，想是要拿回衙门比对，又原样将泥土盖好，施些法术，保证不露一丝破绽，这才起身对我说：“真得送你回家了。”
　　我会意：“你要连夜带人查看那两处？”
　　“嗯。”她说，“明日你师兄和郑老板在此详谈，我再来。”
　　她骑马带我回了文府，我站在门边冲她挥挥手，她便笑着对我举袖作别，一扬鞭，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我到瑞安堂时，门上挂着“盘点”字样，不对外售药。我走进去，顿见堂中一左一右地坐了两个人，都老神在在地各喝各的茶，不是我的师兄和我的表哥又是谁……
　　我勉强扯扯嘴角，笑靥如花地打声招呼：“呃，你俩干坐着呢，怎么不……聊聊天呢？”
　　“聊过了。”魏青冥瞥都不瞥陆恺风一眼，冲我一笑。
　　大师兄今日似乎心绪不佳，皱着眉看看我，又看看魏青冥，放下茶盏就站起身，自朝后院去了，仿佛和她同处一室就来气……
　　千呼万唤的郑老板终于匆匆到店，额上渗出汗珠，走过厅堂，先赔笑问候了魏大人，才迈着碎步走进后院，呐呐地请大师兄入内室商议。
　　我凑到魏青冥身边，悄悄问：“立案了？”
　　“暂时还未。”魏青冥笑，“就是悬着的官司才叫人害怕。”
　　我冲她直伸大拇指：“可以啊魏大人，叫这老郑行阴邪之事，先叫他大出血，再把他抓进牢！”
　　魏青冥却说：“非也，你师兄仍按市价买下。”
　　我惊骇不已：“我们一山老小都指着这个糊口呢，魏大人你别敲他竹杠……”
　　魏青冥语调十分温和：“不会。为了阿栀，我当然不会讹他，是帮他。”
　　虽然如此说，我更惴惴不安了，总觉得她藏着什么后手。魏青冥见里头说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打算走，陆恺风就大步流星地追出来，对她冷言：“魏大人，借一步说话。”他那表情，仿佛随时都想和眼前这个人打一架似的……
　　魏青冥侧头冲我一笑，跟他走了。
　　我哪能放过这等机会，竖起耳朵，听见他俩走远了，连忙尾随而上。他们进了后院一处偏厢，大师兄的声音非常不客气：“这四百万我故梦山还出得起，不劳令使大人费心！”
　　“陆兄何惧之有，我出这两百万，并不要你一分利。”魏青冥淡淡地说。
　　“不要利？”陆恺风气道，“我好端端的正经店铺，成了你官府的耳目，你这是要我一山上下的命！”
　　“正经店铺？也得先拿到手，再说话。”
　　“罢，罢。”陆恺风说，“我另寻他处便是，可惜魏大人一番厚意了！”
　　魏青冥似是知道我在背后偷听，向我的藏身处投来一瞥，很快移开目光，态度软和许多：“这样，陆兄将这店面一剖为二，咱们各据其半，并不牵连，如何？”
　　陆恺风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后院，我要前堂？”
　　“陆兄果然是聪明人。”魏青冥淡淡地说，“这店铺阴气深重，想必陆兄拿到手，首要便是请人筑阵法扭转此势。再则需一应守护阵法。阵法么，我无竟宗还是有几个好的，陆兄随取随用，半月之内便可开张。”
　　“至于遮掩出入行藏的幻阵，便包在我姓陆的身上。”陆恺风接话，“定不叫诸位端公泄露一丝痕迹。”
　　魏青冥欠身颔首：“最好。”
　　陆恺风拱手：“京城居，大不易，日后便仰仗令使大人了。”
　　“不敢。”
　　陆恺风说罢，冲我招手：“阿栀，出来。”
　　我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现了身，魏青冥拱手作别：“阁下兄妹二人叙话，魏某便不打扰了。”说着一挥衣袖，潇洒地走了，姿态过分轻松雅致了点……
　　我从未见过大师兄如此严厉的目光，怯怯地说：“嗯，我，我就是好奇……”
　　魏青冥一走，陆恺风神态骤然一松，缓和了语气，叹道：“先回熙熙楼。”
　　等进了楼里，我侧目窥大师兄的脸色，也不知是走了一路消了气，还是之前的愤怒都是谈判所需，他一如既往地温声对我说：“想不到，你竟认识了他。”
　　“大师兄！”我叫道，“你俩到底有什么渊源？”
　　陆恺风说：“阿栀可记得去年我受过一次重伤？”
　　“当然……浑身七八道伤口。难道……”
　　“正是被他阵法所伤。”陆恺风说，“以我餐霞境修为，让他也受了反噬，吃了苦头。不过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截咱们的生意。”
　　我惊骇得毛都竖起来了。
　　去年，山上曾接了一单，让护送一批源晶自西南部峨州至东北函州。源晶便是普通人家日常生活必需的灵石，小到煮饭烧茶，大到驱船驱物，可以想见自然也是管制物品。我明白，大师兄说的这个生意也是擦边儿的生意，心道魏青冥作为官府爪牙，和大师兄对上也不算奇怪。奇就奇在，她不是领着官兵，而是和九焰山的土匪一道，直接在晋、遂二州边界动手……
　　“嘿吃嘿啊……”我小声嘀咕。
　　陆恺风说：“也不知他是将计就计，还是本就和这帮土匪有联系。这也不打紧，咱们江湖中人不拘这些。要紧的是，九焰山一党便是两年前被官府清剿的岩风寨余孽，当时的匪首刘元伏诛，一群喽啰风流云散，不到一年就在九焰山重组。要知刘元当时为害一方无恶不作，最为江湖不齿，和他的手下勾结在一起，本身还是官府中人，当真是……”
　　我吐吐舌头，糯糯地说：“我，我也不知道这些啊……她对我很好很好的。”
　　大师兄叹道：“是，一眼便瞧得出他喜欢你。”
　　我的脸烧起来，忙叫道：“不可能的啦……她，她不是……”
　　“别说师父最不屑与朝廷鹰犬为伍，魏天这厮小小年纪就在英招寺爬到了头，成了令使，靠的就是六亲不认，手段狠厉，且他背景成谜，沾上便是麻烦。”陆恺风说，“你道江湖上怎么说？说他就是冯缜的干儿子，该叫冯天！”
　　我说不出话了。冯缜在民间的名声可谓臭到了家，巴结攀附认他作爹的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何况，这是他自己技不如人，却将邪火发泄在咱们主顾身上。”陆恺风续道，“函州田擎田大侠满门屠尽，这就是他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