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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觥筹交错与花前月下 当然是跟你 ...

  •   在座的除了我都是老江湖,很快推杯换盏,熟络起来,谈的都是些水陆行货、商行帮会之事,我听也听不懂,只好埋头扒饭。大师兄侃侃而谈我不惊讶,十多年来把师父骗来的那点微薄资本、师弟师妹辛苦打工挣来的血汗钱经营到抛出五百万就像洒洒水,没点真功夫怎么行。而魏青冥不愧是特务头子,宫廷走狗,对天下行情了如指掌。只是他俩一对上,气氛便有点不尴不尬,好在两人都是谦谦君子的德行,总不至于呛声,不过是一个不开口,一个只喝酒。
      凌初南何等老练,一照面便心里敞亮,他说话是圆滑动听,跟谁都亲热得仿佛蜜里调油,居中斡旋插科打诨,这顿饭才能其乐融融地吃下去。
      酒过三巡,陆恺风终于找到机会,切入正题:“郑老板这瑞安堂,当真是铁了心不卖?”
      “哎,小兄弟,我跟你说句实话。”郑老板年纪得有五六十,精瘦,一顶圆帽盖住稀疏的头发,“实是有些关碍,不能负人所托。”
      “郑大哥,何必话说一半留一半。”凌初南笑道,“什么难处,在座的都是怎样人物,有什么不能解决?”
      郑老板叹口气,放下筷子,向后一靠:“我恩公的独子,两个月前生一恶疾,需某样药物调理,须臾缺不得。那物必得秘法供养,目前埋在我铺子的后院,刚刚成形,不能动,一动便完啦。”
      他话说得吞吞吐吐,我是一头雾水,各位却都明白:怕是什么阴晦药物。医家待众生平等,凡是有利于病的,无论是灵物还是秽物皆可入药,幽冥之术为人不齿,唯一正大光明使用的便是药堂、医馆和病院这些地方了。
      陆恺风却似松了一口气,笑道:“好说,小弟将来的生意也涉药材,一切格局沿用便是,郑大哥若不放心,留几个人看守亦无妨。但有花费,小弟负担。”
      “我说老弟。”郑老板奇道,“是什么理由,让你非得要我这爿破店?”
      陆恺风笑笑,正要开口,魏青冥突然说话了:“魏某想起一要紧事,便不奉陪。自罚三杯,以表歉意。”
      说着,她大袖一拂,面前飞来三只空杯。她握着酒壶,缓缓地满斟三杯,端起一杯,对凌初南和郑老板说:“陆兄日后在京城的生意,望各位看在魏某的薄面,关照一二。”
      凌郑二人哪敢说个不字,都笑着也陪饮一杯。魏青冥已将第二杯也喝下,拿起第三杯时,抬眸看了我一眼,垂头将其饮尽。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我。饮罢,翩然出了房间。
      我连忙站起来,告声罪,顾不得旁人说什么,追了出去。
      那天也是在这走廊上,她笑意宛然地举拳放在心口,虽是打趣,却像极了某种承诺的姿势。也是那晚她说,朋友之间,百无避忌。我拨开迎面人群,焦急地四处张望,最后干脆跑到临街的一扇窗旁,推开窗棂就跳了下去。
      魏青冥果然已上了马,却不知为何还没挪步。我跳下地就向她跑去:“表哥!”
      她这才拨马回头,却只是望着我,好一会儿才笑了:“这纱料当真衬你。”
      风吹动马鬃,她垂下的眼睫遮掩着无限温柔,面庞在明亮的灯火里,微现一点酒后的红。我抬手抓住马鞍,不让她走,问:“你和我大师兄之前认识?”
      她却避而不答,反问:“是在楼里觥筹交错的好,还是楼外花前月下的好?”
      我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浑话?”虽然嘴上强硬,却不敢看她的眼睛,扭过头才说:“当然是跟你出来好。”
      突然身体一轻,魏青冥伸手就把我拽上马来,我一声惊呼还卡在嗓子眼里,她已将我牢牢箍在怀中。马儿嘶叫一声,奔出几丈远,飞驰起来。
      我气得勾脚向后踢她腿,她却不为所动,等我五十六路无影脚三十八手无影爪使罢,没劲了,她才凑在我耳边幽幽地说:“你跑不了。”
      “魏青冥!”我叫,“你是喝多了耍酒疯吗?天天拿酒当饭吃也没见你醉啊?下次多吃几颗花生米行不行?我师兄谈事儿呢,我就这么跑了多没礼貌!你爱去哪去哪,放我回去!”
      她轻笑:“不放。”
      “哇,有没有天理人伦啦,救命啊,朝廷命官当街拐卖无辜小妖啦……”
      她直接带我一路向南,穿过熙熙楼,出了兴业坊,又直穿处处朱楼处处歌的平康坊,自长庆大街尽头的樊桥过了丹河,又往西折回来,到了熙熙楼正对岸。
      我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笼罩在月色下的华丽园林:“魏老三真的醉狠了!这不是皇家园林良岳吗!真要了命了,不能去啊!”
      魏青冥不气不恼,笑眯眯地将我抱下马,仍是握着我的手不放,只说:“苏姑娘不想去看看?”
      “……想。”我说,“但我更珍惜我年轻的生命。”
      “不进去。”魏青冥说,“只去后山。”
      东山连绵的天际线正如一只趴服的温吞老兽的轮廓,月亮圆了大半,只稍稍有点扁,瞧着朴拙可爱。我们踏着沙沙的草叶慢慢走,清凉的夜风送来久违的山林气息,颇增快意。
      我叹道:“想不到闹市之旁,便是如此世外之景。”
      魏青冥只抬头赏月,不发一言。我踩在一块石头上,踮起脚凑近她的脸嗅来嗅去,她这才回头看我,微微向后避了避。我一把抓住她手臂,奇道:“一点酒味没有啊,怎的行为如此古怪?”
      “还不够古怪。”她也不辩驳,只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勾唇一笑。这可真吓到我了,连忙跳下石头离她远远的。可不知什么时候,我又黏上她胳膊,回过神来时,两人已在一片草茵柔软的小山坡半躺下了。
      魏青冥躺在月光里就像一座玉雕,只不过这玉雕是软热的,我正枕在她伸开的胳膊上。她其实向来话少,此时只是悠闲地望着远处,好像在想事情,又好像只是在观景。
      我循着她目光看去,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致惊叹:那是万顷湖波,在月光下如银鱼翻滚,河岸星星点点的都是某种幽蓝色的小灯,密密麻麻缀成一片如梦似幻的明光。皇家精心饲养的灵鹿在其间悠然漫步,雪白的天鹅在湖中梳羽。
      魏青冥说,那光点并非灯火,而是一种叫“夜铃兰”的花卉,吸食月光精华而生,至夜绽放光明。
      “皇帝他老人家真会享受!”我不由得大叫。
      魏青冥笑笑:“有朝一日,兴许我们能进去看看。”见我紧张起来,她又补一句:“放心,光明正大的,不用掉脑袋。”
      我看了一会儿天鹅,扭头见她闭着眼,也不知睡着没有。我好好将她眼角眉梢每一处转折的轮廓都看遍了,才轻轻问:“你和我大师兄怎么这么不对付?跟斗鸡似的,要不是没个斗场,你俩早啄起来啦。”
      她眼睫动了动,懒懒地说:“何不问他?”
      我拱进她怀里撒娇:“这不是巴巴儿地先跟你出来了?你们两个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我心里难受呀。”
      她翻身面对我,冷冷地说:“谁对你好,你就对谁亲近如斯?”
      “你今天怎么专不听人说话?”我气得捶她,“我也是大好的黄花闺女,怎么可能和一个大男人这样!”
      “嗯。”她懒洋洋地笑起来,我就顺竿爬,猴到她身上:“你可是我的好表哥……好表姐?好姐姐?”
      感觉到她胸腹都笑得发颤,好一阵,才淡淡地说:“真是多少年未听人这样唤我。”
      我趁机引诱她多说点:“还有谁这样喊你?”
      “我妹妹。”她就说了一句,又不说话了。我捏了捏手指,还是决定问:“她也是……十年前失踪的?”
      “不是。”魏青冥语气无一丝起伏,“她死了。”
      “啊……”我垂下头,向后退了退,“抱歉……”
      “没事。”她说着,将我搂回来,让我舒舒服服地枕在她肩窝,“我那时还太小,应对得不够好,才招致许多风言。其实失踪的只有我父母、兄长,而妹妹晓烟……被人割喉破肚,弃在家中东院。”
      我听得心里痛极,难怪偌大一个魏府,只有西半边还在使用……等下,兄长,她说兄长?难道她取代的是兄长的身份?
      “我兄长是个温存和煦的好人。我自小其实傲慢,父亲教他什么,他学不会的,我一看便懂。但注定只有他可入朝堂,可观天下。而我将来的人生不过是从一方宅院到另一方宅院。我也曾怨过他天然能得父亲的重视,才能却配不上长子身份,嘲讽他不中用,哥哥从不在意,仍对我和晓烟爱护备至。七岁那年,正是我叛逆得最出格的一年,哥哥却自小孱弱,病痛不断,个儿长得还没我高。我便常常顶着他的名号,出去招猫逗狗,频惹麻烦,哥哥不仅不恼,还替我百般遮掩。我跟人打架,他替我被父母拎着耳朵上门赔罪。就是这样的一个他,世间再无踪迹。”
      感受到衣襟湿润,她低头一看,我已经埋在她怀里哭得抽抽噎噎了。她反倒拍着我的背,笑道:“陈年旧忆惹得佳人落泪,不说了。”
      “说呀,我想听。”我嗓子都哭哑了。
      魏青冥笑笑,续道:“其实后来的事,和传闻没太大出入。那一天前不久,我在外认识了一个老头。他说可让我一劳永逸地取代我的兄长,在我额上画了一道符纹。那天是我第一次实践他所说之法,一下午玩罢,正要兴高采烈地回家向哥哥炫耀,便发现府中阒无一人。”
      “幻纹!”我惊呼,“莫非,莫非这坏老头和此事有关……”
      “我最初也作此想,一腔怒火地找到那老头,拳打脚踢。可他当真无涉,反而我现在的一切,半是拜他所赐,半是冯先生恩惠。”
      “冯先生?”我说,“执掌英招寺的冯缜冯公公?”
      “是。”魏青冥说,“我从不后悔,只是如果可选,宁不付这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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