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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内行 你才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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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冥和许星泽似是在聊诗词歌赋,不知说到什么,双双举袖掩唇笑起来,这势头真是越看越不对,我站起来大叫一声。
二人又是齐刷刷双双侧目,许星泽眼含柔情,殷殷期盼我的发言,魏青冥则是眯了眯眼,微抬下颌,玩味地看着我。
我眨巴眨巴眼,疑道:“哎呀,星泽公子,怎么你看起来没有台上那么高呢?”
“我吗?”许星泽身高将将七尺,丝毫不以为忤,仍柔声细气地笑道,“台上要穿靴的,便高度合适了。”说着又脉脉含情地回头望着魏青冥笑:“美即适度,生角儿并不要太高,若像魏公子这般身材,扮上太过高大,衬得旦角儿过于弱小,便不美了。”
我笑不出来了,勉强扯扯嘴角:“嗯,受教啊……”
幻意作为不经训练天然可得的能力,和诗画音律相关的演员歌姬最易获得,咱的祖师婆婆千幻不就是一幅画吗?这画能夺取你的心魂,让你臣服于它,沉沦于它的世界,便是操纵人心的幻了。只是幻意虽易得但弱小,一旦旁人点破或自觉醒悟,便不再受其控制,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男人曾为某个青楼女子迷得要死要活,却一朝翻脸形同陌路。经魏青冥提醒,我脱离了许星泽的幻意,再瞧他虽然仍觉得美,却不再被牵动心神了。唉,以我的幻术境界反被个外行控制,真是丢死人啦!
这时,魏青冥语含关切地说:“听闻星泽公子近来身体不适?若演出辛苦,不如歇上一阵,安心养病。只是要让我们这些戏迷苦等了。”说着,还弯唇笑眼地看着他,姿态可谓热切。
许星泽奇道:“我好得很呢,魏公子何有此问?”
“哦。”魏青冥仿佛大松一口气,笑道,“这便好极。是听一药堂老板所说,说他的药好,星泽公子便在服用。”
“啊,是瑞安堂的郑伯吧。”许星泽垂下眼眸,似含忧悒,“不瞒公子,其实,病的不是我,是我师姐……她病得急,我便对郑伯说是我病了,他更上心。”
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意思是吃药的是一个女人!
魏青冥马上推断出来:“是和星泽公子同演临川梦的孟停云孟小姐?除了三月二十九日初南楼那一场,她都告病缺席。”
“是啊。”许星泽微笑,“魏公子当真内行。”
“星泽公子在京城哪一日、哪一处、和谁搭伴儿、演了哪几场戏,我都记得。”魏青冥慢悠悠一字一字地说,温存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撩得无数大姑娘小媳妇夜不能寐的星泽公子竟也脸红了,低头侧过身去,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我趁空狠狠拧魏青冥的胳膊,她意味深长地冲我一笑。不等许星泽回应,就有个装扮得花团锦簇的小旦来找,莺声如蹦豆子般清脆:“四哥,二姐找你呐!”她见我们两个坐得离许星泽太近,皱起眉,不耐烦地说:“嘿我说你,耽误四哥化妆了你知不知道?要聊演完了聊!”她的脾气是冲魏青冥发的,好像根本不在意我的存在。
“霞珠。”许星泽放下茶杯,斥她一句,那叫霞珠的小旦理也不理,哼了一声就摔帘出去。
许星泽满含歉意地向魏青冥笑道:“这是师门中的幺妹,小女孩儿心性,公子勿怪。”魏青冥淡淡一笑:“怎会。星泽快去上妆,莫误了时辰。”
许星泽点点头,匆匆去了。
他一走我就大力捶打魏青冥的肩:“星泽星泽,叫得这么亲热!”
魏青冥笑眯眯地看我一眼,转而拿起许星泽的茶水细观,还轻轻闻了一下。我跳起来,狂躁地跑来跑去,啊啊大叫:“真痴了!”
“苏姑娘想什么呢。”魏青冥这才有所回应,“这茶水气息色泽有异,添了不少香料助幻,但确实与怨煞无关。”
我仍气哼哼的,魏青冥便拉起我的手,淡淡地说:“我不爱这样的。”
我心里这才舒服一些,正想凶她几句,就又有一人掀帘进来。他见了魏青冥,惊讶了一瞬,便抱拳跪地:“不想在此遇见魏公子,多谢魏公子和无竟宗仙长相救之恩。”
来人竟是童金虎,未着戏装铠甲,瞧着竟十分儒雅。只是右眼皮稍垂,色泽乌青,似是敷了某种药物。我越看越觉他身形眼熟,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夜宴那晚的木虎就是他!原来魏青冥和他说话,是让他去无竟宗治病,保住对于演员来说至关重要的眼睛。那天童金虎表演罢便马不停蹄地去了拳场,一脸的油彩来不及卸掉,因而流到脖间的汗水五彩斑斓,早就被魏青冥看破了。
童金虎所在的淮滨帮是正统的北派剧团,擅长攻城拔地的武打场面,多用锣鼓,妆面浓墨重彩,披挂繁复俱全。许星泽代表的是南派,擅长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只重丝竹,服装道具以简约为要,妆面亦是自然清新如淡彩墨画,因而他敢在开场前半个时辰内仍和崇拜者聊天。
童金虎看着目瞪口呆的我,笑道:“文小姐也在,令姊近来可好?”我知道他问的是文缃,也笑了:“她好着呢,童先生的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他说,“在钟道长处住了三天,便可上舞台了。”
我这才想起他和许星泽算是对头,今天来看南派戏,怕他不高兴,心虚地捧他几句。童金虎倒是爽直,不待人招呼,竟自顾自就坐了,坐的还是许星泽的位置……好怪啊!他出现在这个地方本身就奇怪!
魏青冥这时已恢复淡如水的常态,不再用那种肉麻的语调说话:“童先生似是对这里很熟悉。”
“是,我也常在这儿演剧。”童金虎说,“和星泽亦是朋友。”
他大大方方承认,使我更震撼了,想不到本该是冤家的两派,最当红的名角竟是好友……这个大八卦,回去就说给缃姐她们听!
我实在忍不住好奇,问:“童先生,或许我问得有些冒犯,可你……为什么要去拳场呢?”
“我不想做这一行了。”童金虎说,“要赚够我和星泽的赎身钱。”
……天哪,这料太猛了。
本以为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谁知他或许是看在魏青冥和文缃的面子上,不把我当外人,不待人问,就自己说:“淮滨张老板侠名在外,对内却是凶残,我那天一身的伤就是他打的。那个蒋老板,更不是好人……”
“你说谁呐?”蒋老板的声音冷冷地传进来,“谁放你进来的!出去!”
童金虎怒目回视,不动如山:“你待如何?”
我尴尬不已,魏青冥却只端着茶盏,也不劝解,淡漠旁观。蒋老板气得声音都尖了几分:“反天了,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
童金虎抄起面前木凳,就要攒到蒋老板头上,魏青冥伸臂轻轻一拨,淡淡地说:“二位何必动气,演出已近,不如先入座。”说着,她目光移向蒋老板身后的女子,“何况还有贵客在此。”
花茉莉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拍手咯咯笑:“打呀,魏三哥你拦他做什么?”
蒋老板似是才想起,自己是带女施主来看许星泽的,忙媚笑道:“冒犯了冒犯了,小姐没吓到吧?”
“这点子事算得什么?”花茉莉哼笑,“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吧?想来星泽在妆扮呢,演完再看他。三哥你的位置在哪儿,有没有我的好?童先生也来吧!”不等人说句话,她就快人快语地移向我:“我知道你是文缃那丫头的妹妹,不过不妨碍咱们交往,你要是那等小心眼人,我就不要理你了!”
近距离接触花茉莉其人,倒是比想象中可爱许多,当真是外表娇软内里豪迈,一下就引起我的好感:“花姐姐说哪里话,小妹求之不得呢!”其实她和文缃本质上是一类人嘛!
她这才满意地拍拍我的手,笑道:“真乖。”
闹了半天,结果花茉莉和魏青冥二人订的位置是相连的,都是正对舞台不远不近的最好位置,干脆撤了间隔屏风,移桌一处。蒋老板看在两位贵客的面上,不好下作童金虎,阴森森地觑他一眼,对魏青冥和花茉莉赔笑告罪,甩袖子去了。童金虎咬着后槽牙,忍着怒火,仰脖一气灌下整盏茶水。
“我说,要隐退随便你,别连累星泽!”花茉莉等蒋老板一走,就劈里啪啦地冲童金虎说,“钱我可以借给你,只是星泽大好前途,你也忍心糟蹋?”
方才还十分坦诚的童金虎沉默了,良久才说:“花小姐,你也看到了,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你问过星泽怎么想了吗?他这一辈子于戏艺上精益求精呕心沥血,好容易熬到今日,你要他下舞台就是要他死!”
童金虎放下茶盏,冲花茉莉跪地行礼,转身大步就走了。
“真轴。”花茉莉摇摇头,转而一指桌上的松子,随身侍女便替她剥起来。“绮妹妹,蜜瓜吃不吃?松子糖呢?”她快手在我面前堆了几样吃食,我谢过她好意,两人边吃边聊起来。
“花姐姐,童先生和星泽公子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好像也被花茉莉的语速感染了,一连串地问,“还有那孟停云,听说身体不好?”
“他俩啊,青梅竹马呗。”花茉莉吃着松子,“孟停云有点疯疾,演戏太痴。”
“青梅竹马……”我哭笑不得,“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哪长得到一处去啊?”
“嘿嘿。”花茉莉狡黠一笑,“你也以为星泽是越州人?鬼咧,他和虎子一样,十几年前都是京城的小混子呐。越州话都是后学的。戏班老板哪个不会包装打造?死的都扮成活的了,南戏第一角儿是北方人,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差点一口松子糖黏在喉里呛死。魏青冥适时递过茶水,拍拍我的背。
“呦呦。”花茉莉拿瓜子皮指指魏青冥,“三哥你小时候不是对绮妹冷若冰霜吗?久别人更亲?你才十八,娶绮妹有点早吧?”
魏青冥微微一笑:“自然是缃姐和花二哥的亲事更早。”
“哼!你以为能气到我?”花茉莉啐她一口,“我看开啦!谁叫她最初说我哥不够好看?其实我知道,她爱我哥爱得很呢!我大人大量不想计较了!”
哎哟喂,说谁心眼小呢?原来她和文缃就为了这么一点口角掐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