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故山》Pythagozilla

42、与她相逢的世界 他将艰难寻

　　饭吃到一半，陆泠风霍然站起，蹦出一句：“找到了。”
　　陆恺风看她一眼，递过一张帕子：“阿泠，不急，擦擦脸。”陆泠风充耳不闻，两眼无神地看向远方，仿佛目光能穿过这重重墙院。陆恺风很习惯她这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很好脾气地自己举起手，垫着帕子，将她脸上的饭粒摘下。
　　陆泠风骤然抬手，刚好撞到哥哥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胳膊，指着某处大叫：“那儿！”
　　陆恺风丝毫不慌，扭头看着我，温柔地说：“别理她，咱们吃自己的。”
　　我捂嘴憋笑：“不，不，大师兄你吃好了吗？我随时可以走。”
　　结果就是陆泠风像头猎犬一样在前疯跑，陆恺风轻描淡写地拽住她一只手，像牵狗绳似的在后跟着，而我好久没见这样荒诞的场面，憋笑憋得脸都酸了。
　　陆恺风一边遛狗，一边还有闲情逸致回过头对我笑：“一会儿办完事，阿栀想买什么东西，咱们去东市逛逛。”
　　“好啊，如果真能办完的话……”
　　没想到陆泠风执着要去的那地方就在东市里面，三人站住脚，我搭眼一看，凭感觉来讲是个好位置，在一个丁字路口转角，左右都是大商行，估计租金不会便宜。师父说做生意做生意的，到底做什么生意啊？如果就是开个小店跑腿打杂解决家长里短，随便找个人流密集的客栈买块榜贴贴就好了呀！
　　我问大师兄：“怎么样？”
　　他笑笑：“泠风最近学了望气，据师父说开了天眼，她说好应该就好吧。”
　　我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开天眼！传说中能断一国之气运的神奇能力，近千年来包括无竟宗祖师倪天在内，有天眼的著名宗师也不过两掌之数，民间有这样的人，都是要“请”去无竟宗终身包吃包住的，眼前我这二师姐就有这资格了！
　　师父说的天眼就是那个天眼吗？我本能地表示怀疑，因为真的很难讲，师父和她到底谁更不靠谱……
　　见我惊讶到嘴唇发抖，大师兄忙伸起一根手指，眯起眼：“嘘，低调。”
　　师父当年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一千灵石买大的送小的买到这对宝啊！
　　泠猎犬跑到地方了，似乎能量也耗尽，两眼一闭晕了过去。她哥很有预见地将她拦腰一抱，托给街对面茶铺的大娘照管，带着我，迈着成熟稳重的步伐，向那商铺走去。
　　说来也怪，这样的好地段，这样的大白天，这家药材店居然上了一半门板，将午后的阳光挡在门外，一踏进去，凉气陡生，使我狠狠地打了个寒战。陆恺风彬彬有礼地拱手，问：“请问这位小哥，你家老板可在？在下有事相询。”
　　那伙计从柜台后探了一眼，没好气地说：“买药可以，老板不在。”
　　陆恺风点点头，掏出一张传音符，和拜帖一起放在柜台上：“小哥可否转告你家老板，务必与我联系，谈笔生意。”说着还放了一小袋灵石在他面前。
　　伙计仍不冷不热，收下东西，也不说好不好，就低头又忙自己的去了。
　　两人踏出来，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我这才觉得舒服许多，瘪瘪嘴说：“这店好奇怪，怕不是要倒了？”
　　“最好。”大师兄一笑，“走，给阿栀买东西去。”
　　我雀跃地叫了一声，陆恺风也不管妹妹如何，只带我钻进一家又一家铺子，讨论这个给五师姐合适，那个对七师弟有用，这一对玉璧刚好送老八、老九双胞胎俩姐妹……自是免不了选一堆奢华高贵装点门面的东西，带回去孝敬师父。奇怪的是，我本该很高兴大师兄买东西送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上至衣料用具，下至玩物摆件，魏青冥都送了我太多，我拎着大师兄精心挑选的“慰问礼”，也觉得没太惊喜。
　　一直逛到太阳落山，我们才折回去，从茶铺里叫醒还在昏睡的陆泠风。我回头看一眼那药店，好家伙才过申正就关门落锁，这做的什么生意呐？万一夜里有人急病求医怎么办？
　　大师兄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家店铺，终于舍得问他的好妹妹：“阿泠怎么看出这家店好的？”
　　陆泠风抿抿嘴唇，歪头想说什么，却只说：“就是好。”
　　我们都直觉她想说的不只这一句，但她不说便是打死都不会漏一个字，我只好对大师兄说：“总之先联系看看，若搞不定，我认识一个地头蛇，她肯定有办法。”
　　“好，阿栀真厉害，才多久就交到了有办法的朋友。”大师兄微笑。
　　“你们在平京待多久？时间充裕的话，再多转转，兴许有更好的位置。”
　　“等阿栀任务结束，咱们一道回。”他说，“时间有的是。”
　　在家等了两天，大师兄终于递信来，说是见着那药店掌柜了，虽然客气但很坚决地替老板传话，此店不卖。陆恺风都出价到五百万灵石，比市价多出四分之一，那掌柜的只摇头，说多少钱都不卖。末尾附上店名、主家名和所属商会，请我的朋友帮忙看看。
　　我倒吸一口凉气，重点落在那五百万灵石的巨款上，从没觉得我故梦山这么财大气粗过……师父给人送礼才送个三千灵石的鹦鹉，是不是她也不够爱她的阿绯？
　　我拿着信就跑出去，三两下窜到了魏府，轻车熟路地爬墙进去。
　　好在魏大人今日没出去办差，安坐家中，桌上铺着些散碎纸片，不知又在研究什么。我掏出大前天逛街买的一个獠牙鬼面戴上，张着爪子冲她怪叫着扑去，魏青冥头也不回，抬手只伸一指，在其中一颗獠牙上一点，那牙就掉在地上，嘎嘣一声清脆地断为两截。
　　我捂着嘴痛哭：“呜呜呜你还我的牙！”
　　魏青冥笑笑，张开手掌，那颗獠牙果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掉在地上的不过是幻术所化。我啧啧称奇：“可以啊，幻术修得越发好了，连我都看不出破绽，说明快摸着解悟光明的边儿了！”
　　她只淡笑，递给我一片纸：“读读看。”
　　我接过，瞟了一眼：“啊，是钟合的墓志……算了，你就直接告诉我有什么发现吧！”
　　“最近差事多，一时顾不上这头。昨天才有空读这卷宗。”魏青冥说着，我才注意到她桌上还堆着几大册纸扎，大概是太宗年间钟合为政的每一个轨迹都被抄录下来，供魏大人阅读。我光是看那卷宗的高度就头晕，魏青冥善解人意地直接告诉我答案：“他墓志所述，确实有相当一部分经历完全不在吏部记录之中，这部分经历也颇多自相矛盾之处。理顺后可见，他不止有两样人生，而是……四条完全不同的为官升迁路径。”
　　“四条！”我惊道，“难道他活了四遍？”
　　魏青冥将那堆纸中的一部分挑出来，上有她手书提要某年某地，按照一定的顺序排列开来，正好是大景十四州的方位图。也就是说，钟合在不同的人生里，走遍了整个国家。
　　“我怀疑他在寻找某样东西，故而行遍天下。”魏青冥说，“在四次人生经历中，有一件事的时间是确定的，那便是太宗朝崇孝八年的关西地震。崇孝九年，钟合出生，他的父亲不幸丧生在半年前的地震之中。钟合出生之前的世界，应当完全没有受到干预。”
　　魏青冥又拿出四张纸片，依次排开：“这是钟合中榜的年份，从崇孝二十九年到乾化十八年不等，前后跨越近五十年。通过一次次重考，钟合的名次越来越靠前，最终名列二甲传胪，入翰林。”
　　“妙啊！”我拍手笑道，“他一定是有大机缘，莫不是有神仙相助？”
　　“不是神仙。”魏青冥说，“古往今来，唯一能够使时间溯流的，只有灭世之战四神器之一……”
　　“六道轮回镜！”我感觉我的历史知识整个被颠覆了，“可是四神器在战争中都消亡了呀！”
　　魏青冥微微一笑：“不一定。”
　　她那语气哪里是不一定，是十分肯定四神器仍在。六道轮回镜，传说中达诃摩那祖师证道飞升后留在人间专司轮回之事的神器，因误入魔道老祖蒯巡之手而卷入战争，最终达诃摩那祖师亲自下凡，一指将轮回镜击得粉碎，蒯巡失却神器庇护，被首山剑剑灵灭杀。我沉浸在如此巨大的秘密里，缓不过劲，难道正史所书、民间所传、三岁小儿都耳熟能详的历史也能有假？
　　“至于苏姑娘在意的充河水患……”魏青冥续道，“苏姑娘读到的，是他的第三次人生，而之前两次，钟合那时要么还在科考，要么根本升不到州府级别的禄位。在最后一次人生里，钟合时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早在乾化十年水患方起时，就借机上本奏请疏浚河道，用一套高明的治水之法，防后患于未然，才使得本该六年后发生的充河决堤推迟了十五年之久，没有造成恶果。”
　　“他真的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吗？”我疑道，“也有可能单纯为了累积功劳，做更大的官儿？”
　　“也不无可能。”魏青冥说，“只是在第三、四次人生中，钟合不止一次地拒请调任平、安二京，总体来看，任地方官员的时间远远多于京官。且墓志里有许多所谓‘仕途失意’、游山玩水的记录，掩人耳目罢了。”
　　我简直好奇得抓耳挠腮：“那他找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魏青冥抽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一切有分歧的经历都在乾化三十七年之前。”
　　我恍然大悟，兴奋地叫道：“这一年他得偿所愿了！”
　　乾化三十七年，当然也有一座雕像。之所以让人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那二十四座雕像从这一座开始，除了钟合，另有一个主角。是一个女人，他的妻子。他将艰难寻找她的诸种经历，都镌刻在了这个和她相守的世界，与之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