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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孤单 刚够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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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冥将小院中唯一一把椅子拂拭干净,请我坐下,亲自指点公人搜查证据,登记在册。这自然不是第一轮搜证,因而任务不重,很快领头公人了结差事,毕恭毕敬将物证和册页都呈给魏青冥验看过,带着物证告退离开。
她将册页在怀里揣了,见我仍呆呆地坐着出神,笑道:“还在动什么念头?”
“我在想,凶手是用什么手法,在那么多人面前杀掉琼奴?”
魏青冥摇头一笑:“真上心,不如也来我衙门办差?”
我本想啐她一口,转念一想,这样可以每天见到她,反而来了精神:“好呀好呀,我什么都能学!”
魏青冥难得笑出声,说:“怎么还当真。我哪里舍得苏姑娘涉险。”
一句话说得我喜笑颜开,不等我催促,她便主动解释道:“琼奴在进牙行地界之前,早已去世。”
我惊呆了:“可是人证说她直到天亮前都还能走动啊!”
“幻术化实,是你们故梦山入门的伎俩。”魏青冥说,“在一些邪门功法里,怨气亦可化实,便是人证所说琼奴所穿黑衣。待到天明,金乌方升旸谷,初阳至刚至烈,无人护持的怨气遇之即溃。在此之前琼奴的一切行动,皆是由身上怨气所化黑衣支持。”
“也就是说,凶手根本不必亲临现场,和那天在场的人都无关咯!”我惊奇得直抽气。
“自然。”魏青冥语气中难得露出不屑,“昨日牙行已重开张了,前些天方管事骚扰得紧,还以为我是那些拖延缓办伸手要钱的官老爷。我魏天办案,何曾须十天半月?”
我大笑,正要夸她正直清廉,谁知英明的魏大人话锋一转:“不过,他愿送我便收,刚够给我……表妹,买块衣料。”
我一句好话卡在喉咙,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至于昨天那事,我不提,魏青冥反倒主动说:“是我总想一举多得,苏姑娘抨击得不无道理。但请你信我,绝不会利用你的善心行阴谋之事。”
我的脸涨得通红:“你再这么说,真叫我无地自容了。”
她握住我的手,定定地说:“既收了汤夫人的证物,没有不管之理。昨日我的承诺必会兑现。”
下次再见她,已是四五日之后。经暮雨提醒,我才想起马上便是文老夫人的寿辰,虽然文四爷早已连女儿的份一起准备了贺礼,我还是从宣王府那份财宝里挑出一个观音莲花座小像,打算送给老太太,在文家这些时日,多承她关爱。再过月余便是文二哥的大婚之日,我在京城待的时日不会多了。本以为会越来越轻松雀跃,心里却只剩不舍。
偷溜出去找魏青冥道歉后的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房间里玩她送我的小麒麟,突然感觉有个人悄悄靠近我背后,扭头一看是暮雨。我心觉怪异,但也没说什么,暮雨反倒猛地一下扑上来,抓住我的手臂,两人近得几乎脸贴脸。
“暮雨,你干嘛?”我低头一看,她抓住我的那只手下突然荡漾开一片血迹,缓缓洇入我的衣袖。我再抬头看她的脸,暮雨温柔和气的可爱脸蛋开始掉落一块块血肉,最后只剩一副骷髅头骨架。
我翻了个白眼:“二师姐,好久不见啊。”
陆泠风抬手从脸上取下一张画纸模样的东西,还抠抠索索地小心翼翼将它收进怀里,居然眉毛一皱做泫然欲泣状:“苏玉卮,你为什么不害怕?”
她这么做我反倒慌了,怕她一不高兴,到时候又来个鹦鹉事件欢迎我回家,连忙做出战栗状:“怕,怕,我怕死了……”
陆泠风这才点点头,恢复面无表情的常态:“你过得很好。”
“还,还行。”我干笑,“二师姐想来体验下吗?刚好咱俩换换?”
她摇头:“师父交代我,除了看风水,什么也不许做。”
原来如此,师父是让她这个杂学最博的风水先生来看“旺铺”,还让她亲哥哥看着她,否则派她做任务大概率是赔得比赚得多……
不等我倒杯茶招待她,陆泠风就丢下一句“明天到熙熙楼”,原地燃起一道黑烟,伴随一声尖锐的鬼哭,消失不见了。效果忒炫,就是有点伤肺……
我被那烟呛得直咳,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公款消费住熙熙楼大师兄出息了啊”,已不见了她人影。想必二师姐最近的兴趣转移到了什么幽冥之术上,这种状态下让她找铺子,不会找来个阴宅吧?
腹诽归腹诽,刚好第二天禁足便解除了,子时刚过,大半夜的就听见一窝猢狲的欢呼,原来是文思礼带头把弟妹们召在一起,半夜叫了初南楼的外食,以庆解放,就差放个烟花了。我看得直摇头,哪儿的外食不好非叫初南楼,文五哥胆子这么肥,怕是在家待得太舒服,想再禁足一轮……
我一早起来梳洗停当,就借口出门会朋友,老老实实向大夫人请了假。一向严肃的大夫人居然没说什么,态度隐隐还很鼓励支持,我猜她肯定是觉得我找魏青冥去的,看来文府从上到下都算默许了这对表兄妹的婚事……
熙熙楼也是兴业坊十三间楼之一,因最近丹河上游,北临东山,和名叫“良岳”的皇家园林只一水之隔,景色最好,发展重心放在奢华舒适的住宿体验上。整个熙熙楼分为十座互不连接的独栋二层小院,正是因距皇家园林最近,不允许造三层以上的建筑。阔绰的商人经常一出手就包下一栋楼,许多贵族连日宴游也首选熙熙楼。我还是第一次来,又是一番啧啧批判天子脚下的纸醉金迷,向前台询问了陆家兄妹的住处。
该说熙熙楼真是有审美,接待客人的皆是俊男美女,一个面白清瘦的小哥笑容可掬地说:“陆公子留了话,请小姐到西厢相见。”
靠谱的大师兄果然订好了雅间,美貌的侍女姐姐款款引我进去,一进门就见大师兄坐在上首,和伺候在侧的另两个侍女有说有笑地闲聊。二师姐在一旁,闭目端坐如老僧入定。见了我,侍女们掩唇微笑:“陆公子的妹子到了,我等也该下去传膳。”
陆恺风温和笑道:“不急。”
果然她们也不愿意走,纷纷起哄:“公子说的变戏法是个什么意思?真有这样的生意?”“要是咱能学会也教教奴婢们吧,给客人表演助兴岂不是好?”
大师兄待人亲和,受不得软磨硬泡,只好说:“就看一个。”说着,也不见他如何施法,整个房间飘起芬芳的粉雪。霎时间,狭小天地为之一变,众人置身在一片樱花林中,两个侍女纷纷惊呼,原来不知何处飞来一对凤凰鸟,亲昵地绕着她们鸣叫,地上走过一头小鹿,也拱着她们的手心。其中一个侍女蹲身,从齐膝芳草里摘下一株仙气四溢的铃兰,递给小鹿,小鹿卷起舌头就将花吃了,高兴地蹭蹭她的手臂。
我惊讶不已,传幻音给陆恺风:“大师兄,你……你竟能开幻域了!”
趁两位美女玩得高兴,陆恺风笑道:“阿栀又没好好做功课吧?这不是幻域,只是光明境罢了。”
光明境便是幻术门人修炼时内心观照的世界,幻域则是用幻术打造的场域,由幻主掌控一切,因此若敌人进入幻域便是任人宰割,必败无疑。虽然陆恺风还没到开幻域的境界,但这一手光明境外观化形实在是出神入化,原来数月不见,大师兄的修为又进步如许。我想起自下山以来天天吃喝玩乐,压根连打坐这茬都想不起,心虚地抠抠脸颊,嘿嘿一笑。
两个侍女虽不知道我们在用幻音对话,但也猜到用了传音,乖觉地告退离开。掩上门的那一刻,宁静梦幻的樱花林风云突变,一头张牙舞爪的大黑猪冲了进来,浑身包裹黑色煞气,竖起獠牙就要撞翻那头小鹿。大师兄一挥手,樱花、凤凰、鹿和猪皆消失不见,只余一张画着野猪的简笔画悠悠飘落在地。
陆恺风看也不看使坏的妹妹一眼,只优雅地对我一伸手:“阿栀,坐。”
除了陆家兄妹,我便是第三个上山的弟子了,只不过化形后才有排行,排在第六,其实故梦山草创阶段,是我们和师父四人一起度过的。师父性子疏懒,脾气暴躁,撸猫是她的享受,养猫是徒弟的义务,本该叛逆的青年时代,大师兄是一手抱奶娃一手扫猫毛度过的。就算没过几年三师兄任虚舟上了山,也不能为他分忧半点,反倒是多了个顽劣的弟弟需要管教。对我们一山弟妹来说,他当真是长兄如父。
大师兄关心了我在文府的状况,絮絮地问了很多细节,对我和蔼笑道:“阿栀真是好样的,回山之后听闻你初出任务,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阿栀完全胜任嘛。”说着鼓励地摸摸我的头。
我骄傲地笑,他又说:“就是伪装身份,难免孤单。”
我一愣,实话说,离开亲近的师门两个月了,还真是没觉得孤单过。也许是因为文家孩子多,姐妹们又很好相处,也许是因为……有魏青冥。
我心生触动,轻轻地说:“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