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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仙缕如梦 交割得这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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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冥收拾停当,走出来问我:“先去汤夫人处,还是先逛绸庄?”
我不假思索:“办正事要紧!”
因着天气好,还是不乘飞舆乘骏马,只是这次不出城,三人各骑一匹普通陆马,晃晃悠悠朝汤宅而去。
虽说汤家现在败落,百年前也是一处好大宅院,目前卖给一个富商作家宅,汤夫人一家三口搬到城西南。宫城以南、雍和桥以北是各部官署,过了雍和桥再往南,西为王侯高官居处,东为富商、士族豪宅,至于那些小官员只能再往南,在光福、安业、安仁等几个坊内买房,上值上朝得跨越半个京城,不便得多。
一路沿着直通南北的长兴大街走,京城干道两旁遍植杨柳,骑在马上,柔嫩的柳枝便时不时拂上脸侧肩头。魏青冥今天的打扮不同往常,是一身银绣白袍,黑纱曲脚幞头,挎刀,像是低阶武官的打扮,有点风流儒将那味儿。虽然格外帅气好看,但穿着逛街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正当我一边忍不住频频看她一边心里犯嘀咕时,已到了光福坊,第三家便是汤府。魏青冥扶我下马,三人在门口站立不动。大概是因祸事连连,白日里大门紧闭,也不见有仆从出入。鸿陆上前叩门的空当里,魏青冥递给我一个灵石袋,说:“就说是汤兴怀的朋友。”
因不便以文绮面目示人,我今日变化成个长相普通的少女,穿着亦朴素。鸿陆叫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儿,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从缝里露出半张脸,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们。
“在下闻天,是兴怀兄的朋友,听闻噩耗,特来吊唁。”魏青冥拱拱手,为了配合身份,特意将语气也变得粗糙了些,竟还流露出以假乱真的伤痛……“天”为青冥,“闻”则是母姓“文”的谐音了。
鸿陆也十分乖觉,掏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奠仪。
那丫鬟似也被骗信了,想了想,细声细气地说:“几位稍待。”
很快大门便敞开,汤夫人亲迎我们进去。今日是休沐日,汤夫人自然也不去刑部衙门了。又是数日不见,汤夫人不在外面枯站苦等时的样子倒一切正常,彬彬有礼地请我们坐下吃茶。魏青冥又自报家门,这次我不是她的表妹,而是亲妹。
“唉。兴怀的朋友多,要都像二位这般人品,也不至于……”汤夫人以帕拭泪。
魏青冥假意将汤兴怀的情况细细问了,又得知汤老爷卧病在床,怒而拍桌道:“衙门的人好不省事!伯母,实不相瞒,我便是在皇城司当值,刑部和英招寺都有得人在,要不是上月护送岐国公主出京,昨日才赶回来,兴怀的案子何至于此!”
我虽也垂头以示悲伤,但还是惊讶于魏青冥的表演,这人往常说话可是少有一丝波澜,如此激烈的场面当真少见……
汤夫人眼中闪现一丝光亮,却很快复入犹豫,没有接话。
魏青冥说着就腾地站起身要走,甩得衣袖袍角翻飞。汤夫人和那丫鬟急忙留客,我见势把那灵石袋往汤夫人怀里一塞。汤夫人打开看了一眼,忙追上我们:“使不得,使不得……”
我只好编个谎话:“是兴怀哥哥借给我哥哥作资本的,现下赚了钱,当然要还。”
那丫鬟扶着汤夫人,二人对了一眼,汤夫人对着魏青冥喊道:“闻公子留步!”说着,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从怀里拿出一样厚棉布包裹的物事。魏青冥转过身来,犹自气愤难平,汤夫人一言不发地展开那棉布,是一件血迹斑斑的软甲。
我面上的惊讶可不是装的,想到在墓中魏青冥说,汤兴怀身上有一件防御法宝,才能一击未死!
魏青冥皱眉望着那物,面露悲痛:“这……”
“是杀死兴怀的那凶手送来的。”汤夫人抚摸那软甲,脸上的泪流干了,只剩刚毅之色,“这是祖上传下的宝贝,我一直道兴怀偷去赌输了,没成想他好歹没到那个地步,不过是拿去穿在自己身上。”
“和文家的官司输罢,就有人将这东西送到我家门口,还有血书一封,说……”汤夫人续道,“‘子之误,父难逃。’”
原来这才是汤老爷疯症的原因,魏青冥冷笑一声:“哪里是盗墓贼临时起意杀人灭口,分明是另有阴谋贼凶!”
“正是。”汤夫人说着,又从储物里取出一个盒子,咬破手指,在某个机关出处一锨,拿出一个身份玉牌,一朵女子戴的珠花。她将这两样物事连同那软甲一起递给魏青冥,说:“想必你也知道,兴怀和宣王爷的儿子走得近,但他去世前的一两个月,经常战战兢兢,警觉非常,一次深夜带回一满身血污的女子,藏在我家后院,次日天明他便将那女子套上男装,送出去了。后来,他就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房里,拿着这女子身上的珠花呆看。有时我进屋给他送吃食,冷不防的他就吓一跳,骂我要死。兴许他出事,便是和这女子有关……”
魏青冥郑重地接过几样东西,对汤夫人深深一揖:“闻天定叫此案水落石出!”
汤夫人直将我二人送到门外,我心里一时思绪起伏,不敢面对她殷殷期盼的目光。等骑上马跑出兴福坊,魏青冥早已恢复那平静如水的模样,不知为何,一股愤怒冲上我的心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样做?”魏青冥仍是不急不徐,淡淡的一句反问,尾音甚至没怎么上扬。
我胸口起伏,嚷道:“你带我来根本就是利用我,只是要套话罢了!”
魏青冥这才稍有所动,轻扬眉梢:“何出此言。”
“你,你穿这一身,不就是想骗得汤夫人信任……”我气得话语连珠射,“皇城司掌天子亲卫,何等光明正大,哪里是你这种骗术高超的冷面冷心人待的!你那天特意约我至刑部附近,又叫我遇上汤夫人,又故意告诉我她近况,就是要激发我的善心!”
“不需要。”
“什么?”
魏青冥仍是那么冷静,说:“我若欲查此事,何需这般做作。”
我一时梗住,她便又抛出一句话:“实话告诉你,我只是因你才揽过这桩案子,既不再与你相关,便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也就是说,汤夫人永远也等不来一个结果了!”
我气得纵马直奔,好在一路向北就能回到文府。我一边跑一边抹泪,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发脾气有些过了,魏青冥待我何等温柔,怎能既受人好处,又骂人不对我坦诚?可我也不明白自己在气什么……我只是很害怕看到她两副面孔,害怕她的温柔是假的,害怕她心里其实没有任何人的位置,和我的一次次见面都是别有所图……
我在西边门下马,把缰绳往养马小厮怀里一扔,便一路哭着朝自己的小院跑去。等快跑到了,心里也稍稍平复一些,好歹记得要经过大夫人的院子,至少不能这副模样见人,才寻个僻静处,悄悄将泪痕擦一擦,匀了粉,理理乱发,竭力镇定地走进院子。
果然,大夫人正在和二夫人闲坐院中晒太阳聊天,见我这么早回来,都吓一大跳。
“呦,绮儿怎么没和青冥一道回来?”二夫人笑眯眯地问,“听说你们买料子去了,挑着了什么模样的?”
我这才想起这茬,心里更后悔愧疚,一时说不出话。还是暮雨机灵,早走过来笑道:“想是东西多,青冥公子定叫人晚些时候送来。”
“哈哈,可不,那孩子忒乖,咱们家上下这么多女眷,衣料不得是车载斗量啊?”二夫人年轻,以袖掩嘴咯咯笑起来。
大夫人也微露笑意:“那孩子就是太过老成,有时瞧着没个孩子样儿。”
“大嫂,你这要求也忒严,真正有孩子样儿的还不够多,还不够叫你头疼啊!”二夫人说着,扇了扇团扇,“我那小东西,哎,七八岁的男娃真是人嫌鬼厌,你瞧我这身衣裳,都一年多不敢穿新的,他一个黑手印摸过来呀……”
我闻言瞧了瞧二夫人一身金光闪闪的纱衣,老实地告退走开了。
果然如暮雨所言,晚饭前就有绸缎庄的伙计上门,送来一大堆应季衣料。饭后女眷们都来了大夫人的院子,叽叽喳喳评头论足,纷纷拿起料子在身上比划。院中点起明亮的夜灯,一时间绫罗耀目,恍若又过了一次上元节,满院光辉。
魏青冥给我的和给各位姐妹的不同,单独包扎成一个礼盒,只一件洁白的纱料,触感腻滑轻柔,映着月光,泛出珍珠母贝般的淡雅彩光,仿佛笼罩在一层蒙蒙雾气之中。众人纷纷惊呼,博闻多识的文绀笑道:“这是真真的南海鲛绡,且是五百岁以上年纪的鲛人织的,有个别名曰‘如梦仙缕’,据说施法得当则可随意变幻形貌,就算不知法门,单穿着也抵一件二品的防御法宝。这匹纱纯白无瑕,更是难得。”
我心里万分难受,这不是送给文绮的礼物,而是专送给故梦山苏玉卮的,她自然知道为方便变幻色彩,故梦山门人喜着黑白二色。
“绮妹妹,还有这个呢。”文纾眼尖,从那礼盒里拈出一个小珠宝盒。是一只储物戒指,初南夜宴那晚我见过的,魏青冥用它来装我要的各种零碎小物。
女人们的欢声笑语还飘荡在院落里,我已独自回屋,打开那只储物戒指。一件件地掏,又哭又笑,许多东西都是一时新鲜,她未送来,我便也未想起。其中有不少是小孩子才玩的玩物,当时她心里定觉我幼稚,嫌弃死了,看得我又一阵灼热爬上面颊。掏到底,居然是宣王府的赃物,认认真真去了徽记,分了一半给我。
我一时慌张起来,交割得这般清楚,不会真要与我绝交吧?又被什么东西刮痛了手,拿起来一看,是墓中那晚没遇见她之前用来射怪虫的驽箭,她竟这般细心,不知什么时候一一捡回了。缚箭的绳上缀一小笺:“箭失记得回收,免取用无着。”
我捏着那小笺大哭。
暮雨和朝云她们都吓得跑过来搂住我,七嘴八舌地安慰:“怎么好好的出门玩一趟还和青冥公子闹了别扭呢?”朝云最孩子心性,拿起一个小物就哄我:“小姐你看你看,这小狮子是个傀儡耶!会不会动?”
“小狮子?”我胡乱揉一把眼睛,不记得自己何时买了这种东西。
朝云将那巴掌大的小木偶捧在手里,巴巴儿地递给我。木偶打磨光滑,四肢关节处用圆木珠连接。我一看,破涕为笑,原来那是照着我给魏青冥编的柳麒麟做的,连歪歪扭扭的尾巴都极还原。我的手刚一触到小木偶,它便动起来,扬着两只前蹄,后腿起立,头一点一点地作揖,憨态可掬。
几人拍手惊笑,将它好好地放在桌上,我手指向左,它便向左跑,指向右它跑完还转一圈。最绝的是递给它一个珠子,它便一颠一颠地用头顶球玩。暮雨几个笑着说:“这傀儡做得真巧,又不像街上卖的那样俗气,莫不是青冥公子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