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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拜花神 拜我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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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用等魏青冥催我走,听得人唤,我回头一看,文纾的大丫鬟雁栖就站在几个公人组成的阵线后,焦急地冲我招手:“绮小姐快回去!老祖宗听说你病了一天一夜,要给你请大夫瞧呢!”
文纾知道我有些江湖本事,别人看着床上的我是酣睡不醒,只有她得了我出门前的吩咐,如果有事往魏府递信,便派人辗转寻到此处。魏青冥本想亲自送我回去,无奈又有公人来找,只好吩咐鸿陆仔细雇辆车轿,送我和雁栖回府。
走之前,她握住我的手在耳边说:“后日一道去看望汤夫人。”
急匆匆赶回去,文纾已经想办法把房中人支开了,只有暮雨大致知道些内情,守在床边。见我回来,她七手八脚地帮我把外衣扒了,给我盖好被子,文老夫人的颤声果然就传进来了:“阿绮,我的宝贝……”
我运起幻术,伪装成发烧的昏沉模样,咳了一声,呢喃道:“奶奶……我没事儿,您别急……”
大夫看过,摸不着头脑,但大概是经多了富贵人家子女装病,我和暮雨又悄悄对他挤眉弄眼,他只好说:“春夏之交气候急变,小姐只是风寒,没有大碍。”说着便开了张温补调理不痛不痒的方子,老夫人又絮絮叨叨地叮嘱我一番,闹了一上午,终于走了。
好在也是因祸得福,大夫人不好再罚我吃斋,索性把大家的一起免了,只是还得禁足。文缃文绀她们都高兴地来看我,封我是义士英雄。
次日老老实实在房间里装病,怀里一物突然发热振动起来,拿出一看,是下山前师父给我的回音镜,说是万一想我便会联络我,我兴奋得手舞足蹈,连忙跟暮雨她们说自己有要事需独处,关上门就点开了回音镜。
师父穿着惯常的肥大寝袍,慵懒妖娆地躺在榻上,镜子放得低,正对一片波涛起伏。
“师父!”我喜得叫道,“您老人家终于舍得想起我啦?”
谁知她长臂一伸,从旁边抱来一只毛绒动物:“瞧,我新买的猫猫,是不是比你好看多了?”
我怒吼:“你背叛我!什么眼光啊,比我差远了!”
谁知她抬掌狠狠拍下,把那猫拍成一饼,翘着兰花指优雅地捻起,用白森森的牙轻轻咬着,笑眯眯地说:“阿栀才是眼光不好,这明明是你小时候的模样,怎么会没你好看?”
“……没我现在好看行了吧?还不兴人越长越漂亮啊?”
“好。”她说着,难得深情款款地把我左看右看,满意地笑,“阿栀在外面过得不错,我便开心。”
我正要傻呵呵地大表感动之情,就听她悠悠续道:“因为省出不少猫粮。”
我哇哇大叫起来,师父早有预料,伸出小指掏耳朵装听不见。等我叫得没气了,她才放下手指,懒洋洋地说:“过几日恺风和泠风到平京,你和他们碰面,一起去找一处旺铺,咱们开店。”
“真要开店啊?”我惊得合不拢嘴,“我以为你说着玩呢。”
“师无戏言。”师父咬了一大口饼,我想到这饼刚刚还是我小时候那童真模样,不禁有点胃疼。她几口把饼嚼了,拍拍手说:“就这样,阿栀你好好吃它的喝它的,不长胖二十斤不准回来。”
“师父!”
“嗯?”她鼻腔里哼笑一声,“乖徒有何思念之情意欲表达啊?”
“师父,我觉得你像这个饼。”我说,“先是猫再是饼,简称猫饼。”
什么开店不开店的,这没良心的师父哪有我新认的表哥好,我更挂心明日怎么偷溜出府,总不能故技重施吧?谁知魏青冥直接一纸信函递到大夫人处,言听闻阿绮表妹生病,已安排下无竟宗仙长为其设坛做法,还很贴心地按照妇道人家的逻辑,解释云春季百花盛开,恐有冲撞各路花神,故而急病,因此需要本人去无竟宗分观一趟,沐净水祛邪。还说新认识了做越绸生意的商人,想为各位舅母和姐妹寻些换季衣料,一并请阿绮表妹参谋。
我躺在病榻上,把魏青冥的信札举在手里仰望着,啧啧称赞。这么一来我就有整整一天时间可以出去玩啦!
鸿陆来接我,这次先去魏府。我还记挂着那案子,更担心魏青冥太过劳累,就问:“牙行那案子怎么样了?”
“托姑娘的福,已找到那女子印象中的院落。”鸿陆说,“姑娘前脚刚走,公子后脚就去了金河下游,那处聚集着大量染织作坊,故而河水常年带色。”
“然后呢?”我焦急地问。
鸿陆笑笑:“自是人去楼空。不过不急,那么多痕迹,跑不了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你家公子,是不是睡眠不好?”
“嗳。”说到这个,鸿陆也露出忧色,“何止是不好,根本就是……”
我再三追问,鸿陆才肯说,原来魏青冥自小才华横溢,行事虽稳沉,但并不是个思虑深重的人,家中祸事之后,满京流言甚嚣尘上,她也照旧该吃吃该睡睡,也不如何在意。是从进了无竟宗,因十岁入道,和那些自出生起就有锻体涤脉丹吃的宗门子弟比已是输在了根儿上,魏青冥才整晚不睡发愤修炼。加之那时的剑道教习异常严苛,她过了三年非人的生活,在当年的门派大比痛揍那些仗着师长荫庇的“天才”,一举夺魁,得以被世外隐居的某个老祖宗看中,修习几代以来无人适合的《太一明神诀》。一年后便进入英招寺,从最底层的探事卒做起,一桩一桩功劳累积到如今地位。
“就连师门长辈都斥她起居无度,不顺天理,她哪听啊。”鸿陆苦脸道,“其实我也知道,七年来她没有一天是好过的,都是成堆的事追着人跑。怎么睡?”
我听得默然无言,鸿陆自己伤感一回,又转头笑着对我说:“姑娘既知道了,有空劝劝她,姑娘的话她准听!”
这话说得我虽然高兴,但还是摇摇头:“她心里装的都是大事,恐怕谁说也不管用。”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魏府。大好的天气,府中树动风摇,一团团洁如白雪的柳絮盘旋翻飞。这柳絮却是外面飘进的,一进四月,一到好风好气候的大晴天,整个平京城便飘着这缠绵的春雪。魏府里的洁白则另有出处:杏花早落,青果已挂上枝头,满园清芬的是又小又白的橘花,含着金黄的花蕊。
鸿陆时不时摸摸那些橘子树,笑眯眯地介绍道:“老爷和夫人曾在江南住过,夫人独爱食橘,老爷便将这江南的果树移来京城,用阵法呵护,使之不至生于淮北为枳。”
两人说说笑笑,进得西院,一眼就见魏青冥端坐在院中小桌边,似是闭目养神,纷纷扬扬的柳絮落了她满头满身也不管,倒有几分恍然不似在人间的谪仙之感。风吹过,她身上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之声,我才注意到那似雪的絮衣之下,是一身累赘繁复缀五色法铃的道袍,像是那些设坛做法的老道士的服饰。
魏青冥睁开眼,只听“哗啦”一声风动,几点铃响,仿佛都包含着轻灵潇洒之意。她落在我面前,柳絮簌簌而下,笑道:“病重的绮表妹来了。”
我也笑:“是啊,哪里有祈福祭坛,让我拜一拜花神?”
“拜我便是。”她大言不惭。
我看稀奇似的背起手在她周围转了两圈,奇道:“原来你就是来给我禳灾的无竟宗仙长?你行吗?”
“他们未必如我。”她淡淡地说,面无表情,却放狂言。
我嘴里一声“啧啧”都还没来得及吐出,她已从桌上拈起一支插着柳枝的琉璃净水瓶,袖袍飘动,倏忽没了影儿。我扭头去追,才见她已跳起驱邪仪式上大能法师跳的那种舞蹈。只是那些法师都是干瘪老头,动作骨梗,而魏青冥正当妙龄,身姿如鹤,款摆软柳如月下舞剑的歌姬,空挥衣袖如乘酒起兴的侠士,就连铃铛的响声都若合符节纹丝不乱,碰撞在漫天飞舞的柳絮之间,当真是刚柔并济,既力且美,赏心悦目。
如果说祭祀即是取悦于神的舞蹈,那么当真世间一切男女,皆不如她了。
我呆愣愣地用目光追随她的每一次旋转跳跃,没注意到周身的灵气已被她的舞蹈搅动,融合了从净水瓶中洒出的水雾,连成一片暗涌着玄妙符文的金幕。突然额间一凉,柳枝最嫩的叶尖触在我的眉心,一种既温暖又踏实的安适从那一点水光荡漾至全身。
魏青冥收回柳枝,叮铃,叮铃。阳光从她身后洒下,模糊了那张俊美的脸,只看得清她微勾的嘴角。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全身的暖意流动,热得我嗓子眼好痒好痒,好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让人脸红后悔的话。
“莫非我这套法门学错了,其实是把猫妖美人变成石头美人的法术?”她收回柳枝,假作愁眉不展状。
我笑着捶她一拳:“就说你不行!”
虽得如此评价,魏青冥那张常年不动如山的脸上还是肉眼可见地露出得色,转头回屋换衣服去了。鸿陆等她走得听不见了,才吃吃笑着附耳对我说:“看她耍酷云淡风轻,其实紧张得要命。才跟探微道长学会的,昨天练习了一晚上,那些个法铃响得呀,活生生吵得我一晚上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