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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魏大人的诗 纯然洁白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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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青冥抱着我,对那佟掌柜道声“早歇”,便径自上了二楼。等佟掌柜看不见了,我立刻猛烈挣扎起来,挠刨剜抓蹬都使尽了,可魏青冥是什么水平,根本没伤着她一星半点,反而是一掌托住我胸腹,一手按头,还尽量让我舒服地窝在她臂间,不磕不碰稳稳当当地将我滴溜回了房间。“乖猫,乖猫。”她不住地哄着。
她袖风一将门带上,我就从她怀里钻脱出来。这还是她有意放松,否则哪能容我逃跑。
我狂躁地在房里上蹿下跳东奔西走,踢门扒窗,撞倒花瓶,打翻脸盆。魏青冥也不急,笑吟吟地背着手,我跑到哪她跟到哪,可气的是还丝毫没用身法步法,单是仗着人高腿长。
跟了一会儿,可能她也觉得我俩像两个幼稚鬼,就不再理我,自顾自地坐在桌边,从壶里倒了杯茶。却不吃,只是放在那儿,抬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修长的食指点了点桌面。终于她收回手,探进怀里,掏出一物——
妈的,一点惊喜都没有,是书。
接下来任我再怎么搞破坏,她都不看一眼,熟稔地翻到某一页,居然读出声,居然是在学妖族语,还是最入门级别的“白马上天,黑龙落地”之类,听得我目瞪口呆,几欲大笑,原来人类的妖族语教程是这么编的……
但她的声音沉着好听,因有灵族语基础,念得可谓字正腔圆。读到后来,开始出现妖族语翻译的人类诗歌,什么“蜉蝣之羽,衣裳楚楚”之类。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
念到这句,她似是想到什么,手掌轻轻地抚了抚书页。轻轻的,沙沙的。春夜寂静无声。
我动动耳朵,一跃上了小桌,大声喵喵叫起来。魏青冥这才回过神,温柔地笑了:“哦,倒忘了你。”我继续喵,她就笑着用指尖挠我的头顶:“怎么了?”又从头顶一路挠到下巴,这才恍然道:“啊,想必是饿了?”
我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打个哈欠,满意地喵了一声。
魏青冥开始从怀里掏东西,像下起一阵食物雨,我瞪大眼睛惊奇地看她拿出一件又一件吃食。她一边掏,一边说:“自从认识了一只猫,看到这些吃食玩意,总会想起她。不知不觉,买了这许多。”
我想起墓中那晚她随手变出的荷叶糯米鸡,原来她……
心里满满的都是奇异的情绪,饱涨得我的心酸疼酸疼。
但食物很香,我忍不住用鼻子去拱其中一尾鱼。魏青冥急忙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不让我吃:“哎哎,这鱼买了有几日,不新鲜。”说着将那鱼连着包裹的荷叶一起抽走,胡乱打个结丢在一边。我又去拽什么腌鸡熏兔之类,她又将我推开:“这些油盐的也不能给你吃,她吃没事,你吃要生病的。”
我气得冲她哈气,她就笑眯眯地变出一个精致小盒,揭开,里面满满的是清蒸小河虾,还温温的有香气。她伸指拈起一只,我啊呜一口就吞了,满足地叫了一声。
她递一个我吃一个,时不时还拿尖牙刮刮她的手指,用尾巴蹭蹭她手肘。她的神色动作都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不现于人前的温存,毫无戒备的和煦。我想起她面对那群小木精隐隐也是这副模样,对非人类有多和善信任,对人类就有多猜疑狠绝。她到底经了多少残忍的事情?
一盒虾吃了大半,我吃腻了,便懒懒地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她用净水诀清理罢,一手支颐,一手给我梳毛,又望着窗外眼神渺远,不知在想什么。趴了一会儿,她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就又拿出另一个什么卷轴,似乎是案件卷宗,看架势是要推索案情到天亮。我猛地跳起来,咬住她的衣领挂在她背后胡蹬乱踢,魏青冥无奈地说:“怎么,吃也吃够了啊。”
我拽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拉向床榻方向,魏青冥终于明白了,哭笑不得:“你要我陪你上床?”
嘿,这人怎么说话的,还好我现在不是人身,不然肯定大耳刮抽她!
她非常敷衍地和衣躺下,把我抱在怀中,一手还杵在枕上撑着头,压根只是迁就我,自己没打算睡。我喉间咕噜着,猛地扑起压向她脖颈,她不得不躺倒下去,说:“好好,我也睡。”
我这才心满意足地卧到一旁,将头枕进她摊开的手掌,蹭来蹭去。魏青冥侧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我,哄道:“睡吧……睡吧……睡醒了送你回家……”
她的眼睫越来越重,终于严丝合缝地盖上,呼吸也变得舒展悠长。我装睡装了半天,终于有机会睁眼将她仔细地瞧。
她就算睡着,手臂也极有分寸地松松撑着床榻,没落实了压痛我。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微微映出光亮,如颗颗晶雪积成的一座冰雕。这人平日里算计万千,脸上却还不忘挂着各式各样的淡笑,何等平易无害,正得特务伪装之精髓,怎么睡着了,反而冷肃凉薄之感更甚?
我用毛茸茸的胡须触一触她,她微微蹙起眉。我又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和脸颊,她还是毫无知觉,看来是真的睡沉了。想到佟掌柜听她说睡了一刻钟便很高兴,或许她不是勤奋到舍不得睡,而是心事太多不能睡,我大感欣慰,也放心地闭上眼沉入梦乡。
但毕竟睡着前记挂着要比她早醒先逃,不然她敲开我房门发现没人可就糟了,约摸到天蒙蒙亮时,魏青冥手臂一动,我倏忽惊醒,趁她半梦半醒之际,撞开房门就跑出去了。
我又风驰电掣地钻回自己的房间,变回原身,胡乱将洗面的铜盆、桌上的茶盏挪一挪位,这才把棉被揉乱,跳进被窝里装睡。
好在魏青冥毕竟是谦谦君子,不会乱敲姑娘的房门,也考虑到我爱睡懒觉,半天也没人来。还是等到大天亮,才有客栈的使女轻叩房门:“姑娘可醒了?”
我装作懒散疏困地哼哼一声,才说:“醒了,进来吧。”
这使女手脚麻利,身材健美,一看就知也是特务,笑容可掬地伺候我净面梳洗,奉茶添粥。我草草地吃过早餐,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我表哥呢?”
“魏公子在楼下院中。”
我噔噔地就跑出屋,扒着木栏杆向下望。魏青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方胜暗纹镶边的纱袍,在看一个七八岁的少年使棒。“再来。”她淡淡地说,骈起两指,松松举在胸前,“打到便算过关。”
少年大喝,一棒刺来,魏青冥侧身一格,不是用手,而是用袖尖轻轻将棒推开。少年挥棒攻击,眼花缭乱地舞成一团,魏青冥则是衣袖飘飘挪步闪躲,始终只用一只手同少年过招,两指标示他攻击方向。毕竟还是孩子,人小力弱,即使用棒也打不着她,少年倒不气馁,连出二三十棒,魏青冥终于将手指往棒尖一递,略略一点,算是放他过关。
少年撇了棍,喜不自胜地抱住她说:“魏哥哥,我好像有些悟了!”
魏青冥微微一笑,这才是她往常模样,即使是面对小孩子,也是亲和中保持着疏冷,但她和这孩子应当熟识,笑意里多了些赞许:“再练十天,能不能会?”
虎头虎脑的少年脚尖一勾短棒,将其抄在手中:“能!到时候,魏哥哥再来考我吗?”
“怀仞,回来。”佟掌柜从檐下钻出,招手叫那少年,二人一看就是父子。
少年拖着棒风风火火地跟他去了,佟掌柜抛给魏青冥一只小竹筒,也转身回屋。魏青冥不急不徐地展开竹筒里的书信看时,我跳下楼,哇哇叫着也出拳攻击她。
魏青冥头也不抬,拈着那空竹筒一抛,竹筒不偏不倚正飞到我面前,眼见就要砸中我的脸。我只好中途变招,抬手将它接住,只听嘭地一响,竹筒变成一枝鲜艳的牡丹花。
“呸!”我高叫,“怎有脸拿三脚猫的幻术撩我?”
魏青冥轻笑,接过我手中的花,寻个恰当位置嵌在我发间,低声吟道:“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正簪花。”
我瞪她:“你还会写诗?”
魏青冥不知为何笑出声,又摇摇头:“我有事回城。苏姑娘若还想逛逛,等鸿陆来了领你,切勿乱走。”
“我跟你去!”我急忙扯她的袖子。
“不急着回府?”
“不急。”
“是凶杀案,苏姑娘不怕?”
“不怕。”
魏青冥笑笑,突转话题:“苏姑娘可有看到一只猫?”
“什么!猫?”我故作一惊一乍。
“脸圆,耳低。”她淡淡地说,“纯然洁白如初绽栀子。”